《收获》文本 | 短篇:朱鹮(葛亮)3

  【葛亮的短篇《朱鹮》刊载于2017年第5期《收获》】

  我回到局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小陈正趴在桌上吃盒饭。我说,还没走?

  她点点头,想起了什么,说,王队,嫂子来过。

  我说,哦?

  她看看我,说,今天把手机落家里了吧。嫂子给你送了过来。还有,她说天热,给你送了件换洗的衬衫过来,没赶上你在局里。

  她对我努努嘴。我看见一件鱼白色的条纹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我的桌子上。在并不光亮的灯光下,闪着毛茸茸的晕。

  小陈说,王队,你们结婚有六七年了吧。人说七年之痒,你们还那么腻,也真是造化。你看我们家那位。这才一年,我来例假肚子疼。他老人家在家挺尸打游戏,都不肯来接我一下。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算看透了,是恩爱夫妻不到冬吧。

  我笑一笑,没说什么,将那件衬衫对折一下,放进了公事包。

  我打开家里的门,看到卡卡端坐在门口,像是一口钟。它无声地在我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把我的拖鞋叼过来。

  它定定地看着我。我换上拖鞋,抚弄了一下它的头。卡卡张开了嘴,舌尖在我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息。

  卧室里有细碎的声响,门打开。妻打开了灯,说,回来了?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

  她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一绺浅黄色的绒毛。对着灯光看一看。她说,你该知道,卡卡是你的狗。如果你自己都不当心,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这是拉布拉多犬落毛的季节,妻每天很耐心地打扫。在我出门前,必为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并杜绝卡卡与我亲热。

  她说,我今天蒸了荷叶鸡,给你留了一点。现在去回个笼。

  我说,别麻烦了。

  妻说,不麻烦。

  厨房里氤氲起了丰熟的香味,传到了客厅来。妻靠在门口,将睡衣的领子理了理,问我,那孩子还好么?

  我心头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终于说,嗯。他很熟悉卡卡的气味。

  我坐在桌前,打开荷叶。枯败的经络扯起糯米的黏丝。鸡很鲜嫩,是前腿肉。妻对食材总是很细心,甚至谨慎。对细节的在意,符合一个南方人的个性。这道菜或许搁了一个下午,入味了,也入了心。吃了许多年,再谈不上惊喜,但或许我会怀念。

  我说,钟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妻将手支撑着下巴,看着我,脸上是有些疲惫的神情。她收拾碗筷,轻轻地说,王穆,我们好聚好散。

  其实,没人介绍的话,你很难想象路耀德的画廊,是宁州市交易量最大的画廊。

  或许因为它地理位置的偏僻,靠近城市西北的游龙区。游龙以前是个郊县,现在因为城市都在扩张,这里成了区。能看见发展的痕迹。沿江的地方也建起了观光步道,这自然是房地产商与政府力量制衡的结果。四周新起了许多楼盘,理直气壮地矗着。这一带河道也经过了整改。浩浩荡荡的江水,奔突中仿佛泄了气,甘作了私家的人工湖。

  然而,这间叫“稻暗”的画廊,建在游龙还未见开发的地方。是一处旧式的祠堂改建的。这祠堂的主人,据说整个家族在光绪年间,就迁去了皖南安庆一带。说迁去似乎又不妥,传说祖上便也是安徽的一个望族,避祸而来。太平了,便回去了。但是,却留下了这些徽式建筑。黛瓦、白墙历久,斑驳不堪皆原貌保留。屋檐勾心斗角,还十分完整。

  外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第一季的稻,离成熟还早,青绿地摇曳一片。

  路耀德引我走进去。里面也并不堂皇排场,保留了原先的陈设。屋顶上看得到黑灰色的椽子,上面却挂着类似于剧场灯的装置。灯光照射下来,是雪亮的,打在墙壁上是一个个白惨的光晕。每幅画都笼在光晕里。

  空气里有湿漉漉的气息。是错觉,画廊容不得潮湿。路耀德说,是一个日本朋友为它的画廊调制的香氛。还有缥缈的音乐,游丝一样。路耀德拿出一只遥控器,将声音开大。咿咿呀呀的女声,我这才听出来,是昆曲。《游园》里的杜丽娘。

  这是路耀德为童童策划的第三个个展,主题叫《风筝误》。

  童童的画,用的是套镶,裱成了圆形和扇面的形状,倒也古色古香。画意来自昆曲的折子。《三岔口》《小商河》《皂罗袍》,都是似是而非的人形。童童的画,笔触是有趣的。很奇异的收放,线条不拘,然而色彩用得大胆,又纯净。樱桃红,明黄、孔雀蓝。只说《邯郸梦·生寤》,人物后的山石,青绿得响亮,似要叫喊出来;一幅是看不见五官的脸,也不见手足,笼着半透明的长衫,泼墨是飘然的衣袂。题着“浮生如稊米,付与滚锅汤”,也是童童的字迹,稚拙无邪、无拘束。我想起了那孩子眼里的一点光。

  我问路耀德,你从韩家拿走的,就是这些画?

  路耀德说,一部分吧。事实上,童童画昆曲主题有一段时间。我把一些样张给买家看过,从策展的角度,也成熟了。不枉我隔上一阵儿就带他去“竹苑”看“省昆”的演出。这孩子还是很灵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爱这个,想画这个?

  路耀德说,爱不爱,你从画里看不出?

  这画呢,你见过没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照片。那只面庞血红的鸟,未曾收入童童任何的画册,也没出现在他的每次展览。

  路耀德看一看,不动声色地说,没有,对这种随笔画的东西,我也不感兴趣。

  我问,你见过童童身上的伤吗?

  路耀德打量了我一下,说,好,首先,我再重申一次。我有那天的不在场证明。其次,我想你首先应该调查清楚,对于一个自闭症儿童,他一生的花费,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然后再来评估他父母的行为。

  回到局里,小陈见了我就说,头儿,许医生来了。

  许医生依然面带微笑,轻轻和我握了下手。我能感受到其中隐隐的不安。我问,医生,有新的情况?

  许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她说,我去了童童的外公家。听说路耀德放弃了监护权,只是带走了一批画。

  我说,您去了韩家?

  许医生说,童童最新的心理评估报告,结果不太好。老师建议这段时间,由我们“心理干预中心”照顾孩子。

  我说,为什么?我认为他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是最安全的,对他的心理康复也最有利。

  许医生停顿了几秒钟,用很清晰的声音说,我们也要为他外祖父母的安全负责。

  我愣一愣,终于说,这就是您说的结果?

  许医生拿出一叠资料,这是格拉斯哥大学心理评测中心的研究数据。我在那里进修过,近年一直有合作。这是他们提供欧洲近二十年的非常罪案记录。

  她翻开一页,挪威的布瑞维克,还有这里,英国的希普曼。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这张脸我并不陌生。千禧年伏法的英国医生。我说,什么是AutismSpectrum Disorder ?

  许医生不动声色,自闭症候群,简称ASD。这几个重犯,在少年时都表现出明显的症状。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说,许医生,我们这个案子,你知道作案手法有多么利落。

  许医生似乎下了一个决心,说,关于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童童的智商。而且,我们对他的脑结构作了扫描,发现……

  我抬起手,打断了她。我说,许医生,把这些资料留给我吧,谢谢。

  我坐在台灯底下,看那些照片。画上的鸟看不清形状,但大多飞得轻盈,自由自在。

  它们有的舒展,有的困倦地缩成了一团。每一只的形态,都不相同。童童是在怎样的心情之下,画下了它们。

  我说,这些鸟,叫朱鹮?

  小陈未说话,定定看着我。在确定我不是自言自语后,她说,是,这孩子画这个,不查的话,真不清楚已经是快绝种的鸟了。只有陕西还剩下一千多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哦,以前日本也有,还是他们的国鸟,已经绝迹了。

  日本,你说日本也有?我回转身,看着那只鸟红色的脸,火烧一样。

  是,六十年代还有,后来灭绝了。中国曾经有过援生计划,失败了。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一些是从路耀德那里拍来的。一张是面容扭曲而娇艳的杜丽娘,眼中却无瞳仁,挥舞着水袖。她的对面是个看不清形容的人。佝偻着身子,没有颜色,黯淡的皴笔,寥寥地勾出了轮廓,像一个幽灵。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是一个孩子眼中的昆曲。我们读不懂,但是看得见。孤零零的人形,台下的热闹看不见。

  我阖上眼睛。

  忽然间,我想起了路耀德的一句话,谁还记得老玩意儿,都快死绝了。

  我迅速打开搜索引擎,打下了“朱鹮”“昆曲”两个词。

  没有太久,我找到我想看到的东西。“朱鹮”是一个中日传统艺术交流计划。今年的主题,是戏曲。

  在过去的两个月,宁州市“省昆”与京都上野能剧团,在台湾与日本南部巡回,下半年将开始中国大陆的交流巡演。日方的艺术总监是中村哲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