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爷:若不整几幅画,岂叫过年?

  题图画:弘历,岁朝图并新正重华宫诗轴 纸本 设色 纵98cm,横32cm

  年春节快到时,爱新觉罗·弘历(1711年9月25日—1799年2月7日)就有些紧张了,在繁忙的工作之外,他更要考虑如何在新春到来之际,展示一下自己的艺术修养。

  他一再提醒自己,要高标准自我要求,要含蓄,要古典,但同时也应该表现一下自己的时代特征和以及借此总结下一年来自己的政治智慧,做到审美与宣传并重,凝聚这个庞大帝国中形形色色的意识形态。

  爱新觉罗·弘历,也就是乾隆爷,他身居皇位60年,任太上皇3年。弘历的一生被很多人认为是成功人生的典范。除了掌握最高权利外,他还享受了健康的身体,一生几乎没有生过大病。另外,他的前两任皇帝为他打下了良好的政治、经济基础,让他有条件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能大展手脚。当然,在文化上,弘历也尽了诸多努力,可以用异常勤勉来形容他。他在位时,完成了耗时百年之久的《明史》编撰工作。他本人精通满语、汉语和蒙古语,藏语和维吾尔语也达到了“能之”的程度。

  据有关部门不完全统计,弘历他一生作诗40000多首(也有说是3万首或者10万首的,但不可信)在《御制诗初集》中,收录了他早期的诗作4150余首,《御制诗集》中收录的比较完整,达到了42,000余首。不过其中有些诗句被后人认为用词生僻难懂,为了韵脚甚至不惜造字(他当然有这个权利啊)。在绘画方面,据有关部门统计,这位爷一生画了约1400幅之多。

  如果说他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那恐怕就是他对自己的作品不那么满足。有人在朋友圈为他点赞说“字学赵孟頫,山水师法董其昌,以中锋草隶之法,得古秀深逸之趣”。但这仅仅是一种传统画史评述语境笼统的溢美之词,弘历本人可能并不满意,他因此也没有回复。毕竟在他的身前,从纵向比较来看,宋徽宗已经树立了一座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他本人不仅模仿徽宗建设画院,广纳人才,也亲自挽起袖子不断开展艺术实践,但终究并没有在美术史上留下自己显著的位置。

  如果他能看见如今网友们对自己的评论,爱新觉罗·弘历一定会满脸不服:“我都这么勤奋了,你们还不满意么!?”

  但有些事情,比如绘画,往往就是这样子的。你看过很多名画、拜过很多名师,也做过很多临摹。但是,你的水平却永远限制在自己的疆域中,与那些你所崇拜的大师存在遥远的距离。

  虽然弘历被一些网友讥讽为“弹幕之祖”(因为他在很多名画上都留下了自己的文字,有时候还邀请自己喜欢的大臣们一起参与弹幕),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应该嘲笑一位勤奋努力的人,至少他比我们大部分人都画得更好些,我们对他的欣赏水准也不应产生怀疑。

  弘历壬子岁朝图,1792年 纵90cm,横50cm 是年弘历81岁

  在乾隆皇帝一生所作绘大概1400画作中,不乏一些应景之作,比如每年春节,他总要做一些寓意祝福、吉祥的图画。这类画被称为岁朝图,这股风气最早兴起于宋朝朝廷。岁朝即岁旦,也就是农历正月初一。从历代各类绘画中所展示的图像观察,吾国人春节间的活动,一直以来似乎被分为几类:1是贩夫走卒、平常人家们的团圆、吃喝、玩乐的场景,他们放炮仗、逗孩子、逛夜市,乐在其中;2是文化人在这期间琴棋书画,登山涉水,远离人间烟火,逍遥寻乐;3则是皇家权贵们的这类岁朝图。

  这类应景之作一类集中画一些寓意美好的事物:腊梅、水仙、瑞草、湖石、玉器等等,传宋徽宗就曾令画院画师在新春时图绘冬天不易看到的珍奇花卉,寄托对春天的期待。但这并没有单独成为一个绘画种类。到明清时,“岁朝图”开始广泛流行,尤其在清代,这类绘画有了固定的形式和风格,乾隆也本身对于这一绘画形态也做了不少贡献。每逢新春,宫廷画师们便要按时呈交“年例画”,来装饰各个宫室,擅长绘事的皇亲贵胄、朝廷词臣们也往往于此时以进画的形式向皇帝恭贺新禧。

  比如这幅《先春如意图》,弘历在题款中写明,“甲戌春帖子并为先春如意图画之”甲戌年,即公元1754年,生肖狗年,清朝乾隆19年。

  清 弘历 先春如意图 纸本水墨 65.9x35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乾隆在43岁所做的此画,在其中画了寓意先春报喜的梅花。这两只梅花插在瓶中,“瓶”寓意平安。与花瓶同置桌上的还有荷花——寓意祥和。柿子和如意,寓意事事如意。这一年,弘历登上皇位已经有19年,该办的大事几乎块要办齐了。他开始潜心研究文化自信方面的事情。

  也在这一年初春,乾隆自己做了一副《仿倪瓒树石图》,他可能对此非常满意,不光是自己在画上题了诗,也让四位大臣在下面题了诗句。

  按照从上至下的顺序,第一位题诗的是大名鼎鼎的吏部尚书:汪由敦。这一年老汪已经62岁了,他为乾隆拟定过很多的圣谕 ,当仁不让地成为天下第一大才子。老汪有很多学问,在对弘历的恭维中就也透露出自己的才华,他说乾隆此画:“中有化工人未识,独回春意在松簧”,意思是乾隆此画虽然是临摹倪大师的,但画出了自己特有的意味。

  清 乾隆 仿倪瓒树石 水墨纸本 保利2014春拍 成交价1840万元

  紧随老汪题诗的是刑部侍郎钱维城,这位在乾隆十年考上状元的江苏人,当然也是位人精。他的画艺一直深藏不露,在随乾隆的一次狩猎中,乾隆射中一只老虎,于是钱维城受命创作“射虎图”,作品受到乾隆的称赞,并下令将此画刻在木兰围场的石头上,从此钱维城在画坛上名声大振。他经董邦达指导,供奉内廷,为学院派当时的领袖。擅长画画的钱维城所学习的师傅中,就包括有倪瓒在内的元四家。在乾隆的收藏目录《石渠宝芨》中,收录的钱维城作品多达160多幅。他当然明白乾隆和倪大师之间的差距在哪里,而他在诗作中赞扬了乾隆画出了尘外、清绝的意境。

  第三位题诗的金德瑛,作为乾隆元年新科状元,他为官数十年间,吸纳后担任过江西、山东等地学政,曾参与编撰“大清一统志”、“八旗通志”等,博古通今。就在乾隆作此画的这一年,他向乾隆直陈灾情,受到重视后迁内阁学士。他与扬州八怪的郑板桥关系很铁,郑板桥在《板桥全集》里,为他写过一首诗:《小古镜为同年金殿元作》“土花剥蚀蛟龙缺,秋水澄泓海月残。判得君心如此镜,玉堂高挂古清寒。”在乾隆16年,金德瑛在《桧门诗存》里,也为郑板桥题有一首诗,题为《题郑板桥赠兰竹画》(《金桧门诗存》卷三):

  “画兰不多三五茎,画竹不多三五干。纸宽墨润腕力余,更添古石三五片。微香馥馥清影摇,满堂观者增欣羡。齐东有竹却少兰,玉版尊师唯悟半。板桥家法所南翁,心花无根舒烂漫。平生妙墨懒收拾,偶欲追寻从友案。胸中事即对人言,与弟家书刊共看。颠字怪剧游嬉,叵耐折腰趋下县。西范东潍十载宽,自怜天鉴超忧患。同心知我称石交,为拂古瓦摅柔翰。别久争讶鬓霜盈,逢稀似类优昙现。径题长句画中间,如使两人长对面。”

  此画第四位题诗的为知名的藏书家、文献学家王际华。王际华字秋瑞,浙江钱塘人。曾深度参与《四库全书》的编纂工作中是当时学术界、文献学界的重要人物。

  乾隆仿《仿倪瓒树石图》细部1

  乾隆仿《仿倪瓒树石图》细部2

  可以想见,在1754年这个狗年春节中,被四位这么有学问的大臣们所恭维和赞扬的乾隆帝,应该是多么地开心。

  260年后,这幅乾隆仿《仿倪瓒树石图》在保利春拍中被拍卖,成交价为1840万元。

  除了岁朝画、山水画外,在春节期间乾隆也会有自己独立创作的内容。比如这幅1785年,乾隆50年做的《三阳开泰图》,题款为乾隆乙己新正,新正则指农历新年正月,或指农历正月初一。

  1785年,乾隆50年做的《三阳开泰图》

  乾隆皇帝热衷于绘画,不仅自己积极参与创作,还全力扶持宫廷内的绘画创作,这使得乾隆朝的宫廷绘画成为北宋宣和以后又一繁盛时期。他制定和完善了一系列有关宫廷绘画创作的规章和制度,如画家的等级制度、画家的奖罚制度、画院的审查制度以及落款和钤印格式等。乾隆皇帝依照自己的审美观,规范了宫廷绘画的表现技法,在皇权之下,清代宫廷绘画的风格独特而鲜明,尤其是郎世宁等人所创立,中西结合的“新体”画派,这其中乾隆功不可没。

  己丑岁朝图,1769年 纵90cm,横50cm 是年弘历58岁

  甲申岁朝图 1764年 纵90cm,横50cm 是年弘历53岁

  庚辰岁朝图,1760年 纵90cm,横50cm

  丙子岁朝图,1756年 纵90cm,横50cm

  然而,弘历竭力所创造的盛世,正是一个闭关锁国的盛世,就像在政治上沿袭着中国农业社会那些古老皇帝们所创造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一样。乾隆所处的18世纪,西方开始经过资本主义革命。乾隆十三年,1748年,孟德斯鸠发表了名著《论法的精神》;乾隆四十一年,美国于1776年宣布独立;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提出了“主权在民原则”。乾隆皇帝退位后的第二年(1797年),华盛顿宣布拒绝担任第三任总统,完善了美国的民主政体......

  而乾隆则完成了他的事业:他创造了空前的政治稳定,养活了数量空前的人口,奠定了中国今天的版图。但同时也编制了中国历史上最缜密、最完善的专制制度。从乾隆本人和他所统治的画院来看,他们所生产的作品坚守着过去的传统,亦步亦趋地利用前人所创造的语言、早已构建好的规则,搭建着着自己的审美体系。就像与工业革命失之交臂一样,郎世宁等人创立的新体画,在此后并没有带来新的思潮和绘画流派,那些作品被创造出来的主要价值,仅仅是被挂在墙上,供王公贵族们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