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爱我?

  《爱情笔记》,2004

  上海译文出版社

  “你为什么不爱我?”这个问题(尽管让人更不愉快)就如“你为什么要爱我?”一样不能被视为是问题。在这两种情形中,我们都会丧失对爱情的清醒(富有吸引力的)判断:即爱情是一种馈赠,而馈赠是因由不为我们所知,或不应为我们所知。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无须知道答案,因为我们不能遵奉它代表的真正含义行事,所以答案毫无意义。它不是具有因果性质的有效原因。它跟随在事实之后,是对隐秘的变化作出的辩解,是一个表面的“发生于后必是结果”式的分析。提出这些问题,我们一方面变得非常傲慢,另一方面又变得极度谦卑:我做了什么而被爱?我什么也没有付出。我做了什么而被爱拒绝?傲慢地声言拥有永远不是一个人必须得到的馈赠。对于这两个问题只能回答:因为你就是你——一个把恋爱者危险而又不可预测地摆弄于兴奋高昂和消沉失意之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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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也许可以是—见钟情,然而不会以同样的速度消逝。克洛艾一定是害怕谈论分手或者过于急速地离我而去,害怕她新的选择不一定就更称心如意,因此,这是一个缓慢的分手,感情的建筑工在一步步地撬掉爱情虳大厦。背弃中有负罪,负罪于对曾经珍视的东西仅剩的—点责任感,就如残留在杯底的糖水黏渍需要时间的冲刷—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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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每一个决定都难以做出时,就不会有决定。克洛艾推诿搪塞,我也含糊其辞(又有哪个决定能给我快乐?)。我们继续相见,继续做爱,并且打算圣诞节去巴黎。然而奇怪的是,克洛艾对此漠不关心,就好像是在为他人计划—样一一也许是因为买飞机票比买了机票或不买机票之后的问题更容易处理。她不做出决定,是希望通过沉默让另—个人来为她做决定,她希望以自己暗含的犹豫不决和失意挫败使我最终迈出她需要的(但自己又太怕而不敢迈出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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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进入了爱情恐怖主义时期。

  “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怎么了?该有吗?”

  “我只是想,你该有什么事要说一说。”

  “什么事?”

  “关于我俩。”

  “你指你自己吧,“克洛艾厉声说。

  “不是,我是指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我只有—种感觉,大概自九月底以来,我们就再没有真正交流过了。就好比我们之间出现了—堵墙,而你—直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我没有看到什么墙。”

  “我指的就是这—点,你甚至不承认这些。”

  “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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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一方开始失去兴趣,另—方显然无法挽回离去的脚步。就如吸引对方时—样,分手也要在沉默中面临情爱关系中心的—个难于言表的问题我渴望得到你/我对你没有兴趣——在这两种情形中,表达任何一种想法都需要—段时间。交流的中断其本身无法讨论,除非双方都有重归于好的愿望。这样一来就会把情人置于一个绝望的境地合:合理对话的魅力和吸引力看来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恼怒烦躁。如果心上人合乎常规地(甜甜地)行为处事,这行为常常适得其反,在恢复爱情的努力中却扼杀了爱情。于是,不顾—切央求伴侣回到身边的爱人走向了爱情恐怖主义。这恐怖主义是绝境的产物,是通过在伴侣面前爆发(痛哭流涕、大发雷霆及其他什么方法)试图让他/她回心转意的所有计策(生气、妒忌、内疚)。采用恐怖主义手段的恋爱者知道不能真正奢望自己的爱得到回报,但是无效性并不一定是(在爱情或在政治中)制止—件事情发生的充分的理由。有些东西必说不可,不是因为它们有听众,而是它们具有说出来的重要性。

  上海译文出版社

  选自十八章:爱情恐怖主义1~5则

  题图作者:Nikita Ermakov,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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