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猫记》《梦醒子》《耻》

  “地炉茶鼎烹活火,一清足称读书者。 ”这个假期,我们将陆续推送本刊记者的私人书单和读书心得。春节长假,忌暴饮暴食,忌“农药”“吃鸡”,宜陪家人,宜读好书。

  《屠猫记:法国文化史钩沉》

  罗伯特?达恩顿 著

  新星出版社 2006年版

  罗伯特?达恩顿选取六个法国历史场景,基于档案对18世纪的法国社会生活展开研究,勾勒农民、工人、资产阶级、政府官员、知识分子群体的心态与思想。民族志历史学家研究寻常人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寻常人在地面活动,学会‘市井之道’——他们也能够和哲学家一样拥有自成一格的智能。”

  书中前两个章节有趣。在“农夫说故事:鹅妈妈的意义”一章中他从《小红帽》故事的原始版本开始分析,重建旧制度之下农民看待世界的方法,找寻在日常乡村生活中所分享的经验和处世策略。纵使偶尔有幻想的成分,这些故事一贯植根于现实世界,发生在两个框架之内——家庭(与乡村),公路——对应旧制度之下农民生活的双重背景。

  “工人暴动:圣塞佛伦街的屠猫记”基于一段巴黎印刷学徒对屠猫仪式的记录:18世纪末,印刷学徒们对雇主家的猫进行一场场折磨与屠杀的仪式与狂欢。作者探究此种残酷行为为何吸引众多印刷工人,看这些人如何阐明世界、为其赋予意义并注入感情。

  仪式对在地人特具意义,让外人不得其门而入,却也是让一套意义系统迎刃而解的理想入口。在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中,猫得宠,折磨动物不可想象。但在工人看来养宠物不可思议。两种感受针锋相对。猫在特定文化中还拥有某种“禁忌”的魔力,与女人,尤其是女巫、性暗示有关。在狂欢节,学徒们借有限度的逸轨冲动测试社会规范的界限,把玩暴力,戏弄被压抑的情感,但要注意风险,即便愚弄也要有所节制不能逾矩。

  屠猫仪式是受到初生资本主义冲击,许多逐渐沦为资本主义体制下雇佣工人的手工作坊学徒的反抗,他们试图对抗新的生产关系。面对固若金汤的劳工体系,此种玩笑般的短暂反抗无能为力,停留在象征层次。见雇主惊慌失措,学徒发出狂欢的笑,但“笑声一旦消退,桌子自然恢复原状;就像历年的推移从大斋节持续到狂欢节,旧有的秩序再度紧紧掐住狂欢人的脖子。 ”

  《梦醒子: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

  沈艾娣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3年版

  沈艾娣以19世纪、20世纪之交的一位山西乡绅刘大鹏五十余年的日记、著作、地方文献和访谈内容为资料,描绘其人作为儒者、孝子、议士、商人、老农的不同身份状态下的境况,从个人遭遇折射清末民初中国中下层知识分子的转型之痛,探究儒学观念传统在近代中国的嬗变及传统乡村因政治决策在现代化过程中遭遇的变迁。

  刘大鹏自号“梦醒子”,意为不由自主的做梦人。五次参加乡试,于 37岁中举人,三次参加会试,均未考取。日记多关于道德反省、期许与日常琐碎,并将个人生活置于国家和地方事件的语境之中,试图将自己从湮没无闻中拯救出来。

  他曾饱读诗书,最终只是一位生活于田埂和家庭之间的老农。努力像儒家士绅一样处世构成了刘大鹏身份认同的重要部分,但20世纪初开始的现代化进程摧毁传统话语体系与生活方式,刘大鹏对自幼所学的正统儒学的坚持变成了一种“近于滑稽的表演”,“只有有心人还能为之肃然起敬”。他失去了所接受的教育曾经赋予的公共话语权,面临生活困境和身份认同的焦虑,在贫穷与失意中结束一生。

  沈艾娣写:考虑到这一现代化进程最终带来的城乡生活水平的巨大差异,这可能是自20世纪初开始的现代化进程最好的、最合理的结局。这无疑带给下一代更多的机会,但是它也让人们背井离乡,破坏了持续多年的乡里。正如20世纪前十年以后所发生的一切,现代化国家强势推进改革,而很少考虑到被卷入其中的普通百姓的感受和经历变革而付出的巨额代价。

  《耻》

  库切 著

  译林出版社2003年版

  库切写沉沦中的人,怀疑现存文明,触及当代人对激情与伦理道德的态度。他抨击种族制度,但并未回顾殖民主义对南非的越界,而是关注越界的代价。《耻》的故事发生在南非,主人公戴维·卢里是大学传播学副教授,年过50。他著作无反响,日渐衰老不体面,与妓女每周约会一次解决性需要。双重生活破灭后,他被女学生激发情欲。随后被女学生告发,他因越师生、长幼界限而遭审判(最终他意识到审判的是篡越与和谐的结合,是他的生活方式)。众人期待一场涕泪交加的廉价电视表演,他拒绝忏悔,自认好色和感伤情怀可敬。

  戴维·卢里失去教职,从城市出走至女儿露茜的农场。不久女儿被三个黑人性侵,财产被洗劫。彼时南非处于殖民主义渐退时期,在暴力的实施中,施暴者释放对往日殖民者罪行的仇恨,以报复行为争夺权力。无从逃脱历史,露茜意为殖民主义替罪。她承受耻辱、放弃财产与尊严,决意生下孩子,嫁给已有两位妻子的黑人帮工以求庇护,从一无所有开始面对未来的南非。对她而言,离开农场便是吃了败仗,一生都将与失败为伴。父亲想进入露茜生活的努力均以失败告终。父亲说,“那么高的心气,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像狗一样。”“对,像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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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双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