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宇:偷孩子的童年算偷吗?

  今天向您推介《小说月报》2018年第3期新刊选载的短篇小说《偷孩子的童年算偷吗?》,作者古宇的作品系本刊首次选载。

  古宇,毕业于北京大学,先后在大学图书馆和企业工作。1994年起在文学报刊发表作品,著有小说集《流年》等。目前正在写作“十诫”小说系列。

  这篇小说在主人公还没有名字、身世,甚至故事梗概的情况下,开头就定下来了。

  那是我听来的一句话,一个男孩儿指着他从百度搜出一条信息对另一个男孩儿说:“这是我爸。现在正在监狱呢,他是上市公司老总,原来是判的无期,后来又改了,我18岁他就能出狱。”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和《北京文学》编辑部主任颐雯闲聊到这个场景的时候,被晓升主编听到,他以职业作家的敏感立刻觉察到这里面会很有故事,他说:“写写这个。就这么开头。”颐雯也认为这个情境很有张力,有很多可能性,写出来会比较有意思。

  我怦然心动,跃跃欲试,虽然以前没有写过以孩子为主角的小说,还是无知无畏地承接下来。幸好那会儿正和几位妈妈做一个关于“父母自我成长”的公众号,我每周会因此写两三篇相关文章,公众号慢慢有一些影响力,线上线下了解到不少所谓“熊孩子”的故事,深入下去发现他们的内心世界丰富而敏感,需要被理解和倾听。渐渐地,张家的头、李家的脚,三个男孩子一点点成型了,并在我心里一点点丰满起来、活起来,并离我远去。

  我看着他们承受着生活的复杂和困惑,艰难地成长,有人走向成熟,有人像流星一样陨落,让我心痛不已。我发现这两种不同走向其实是与成人的参与密切相关的:尚晓荣的父母虽然离婚,但都与孩子保有紧密的联结;唐小金虽然父亲在监狱服刑,他“自由”得看不到边际的不安全感,幸运地被夏令营辅导员迈克老师接住,并以爱和专业引领,让唐小金安定下来;反观准孤儿谭智健就没有这么庆幸了……

  大人们为了自己的各种欲望或焦虑,偷走了孩子的童年而不自知或不承认。这算是偷吗?这样思考使得主题也确定下来,当时我正在写作《十诫》系列故事,是以白家三姐妹为主角的相互呈现关联的十个独立故事。老三白如飞本来想设计为独身女性,若想把三个男孩儿的故事加进来,只有把尚晓荣安排给她当儿子了。可以说由于唐小金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白如飞的一生,这是我始料不及的,这也是小说创作的魅力所在吧。

  ——古宇

  《偷孩子的童年算偷吗?》精彩预览

  “这是我爸。”唐小金指着他从百度搜出的一条信息对尚晓荣说,“现在正在监狱呢,他是上市公司老总,原来判的是无期,后来又改了,我十八岁他就能出狱了。”

  唐小金口气轻松,尚晓荣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我没开玩笑。”

  尚晓荣看看百度上的照片说:“你和你爸挺像的。”

  “他被抓起来之前给了我和我妈一张黑卡,我们想刷多少钱都行。”

  “怨不得你那么土豪。”

  唐小金入学后迅速成为全校闻名的土豪。相传为买一块蛋糕,唐小金先从左裤兜掏一把百元大钞,一边数着一边说:“花哪张好呢?”然后把钱揣回去,又从右兜里掏出一沓五十的数着:“花哪张好呢?”最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十块的,抽出一张,说:“还是花这张吧。”

  唐小金的另一桩逸事是花百元大钞雇高年级的学生做他保镖,课间一直跟在他身后。高年级的那几个男生那阵子见到唐小金就说:“嘿,给张一百的。”大多数时候,唐小金都会给他们,直给到大男孩们都不好意思了。

  尚晓荣和唐小金一样,交了不菲的赞助费进了这个神一样的中学上初中。听闻许多唐小金的土豪逸事以后,尚晓荣对钱有了概念,于是他问尚峥嵘:“爸,咱们家是穷人吧?”

  尚晓荣记得他爸的回答是:精神富有也是富有吧。老爸带你读书、看纪录片、旅行,你也算精神上的富二代了哈。有一种穷叫穷得只剩下钱,像你们学校的那些土豪。

  其实尚晓荣并不讨厌土豪唐小金,觉得他除了有钱没什么别的毛病。

  “你爸是啥情况?”唐小金问尚晓荣。

  “我妈跟我爸离婚了。我妈告诉我爸时,我就在门外面,我爸一点也不比我早知道他被甩了。”

  “天啊,心都碎成渣儿了。嘿嘿,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我心情好多了。嘿嘿嘿,告诉你,我妈说女的要想离婚百分之二百能离成。”

  “嗯,我爸特干脆,净身出户,把我也留给我妈了。”

  “你爸用心险恶啊!”

  “不过我妈说是她主动要的我,我奶奶特开明,说这事当妈的说了算,他们谁都没想到我妈第二年就生了我弟。她怀孕那会儿,我觉得特丢人,走路都离她远远的。”

  “你妈可真有本事。”

  “屁!”尚晓荣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这完全有损于一个阳光男孩的形象,他妈白如飞精心塑造了这个形象,过去她跟朋友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儿子特阳光”。尚晓荣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配合着露出洒满阳光的微笑。现如今尚晓荣变成了白如飞嘴里的“我大儿子”,他还习惯性地保持着一个阳光男孩的形象。不过,今天一个“屁”字之后,尚晓荣感觉到久违的痛快,简直是在快意裸奔。

  这时候,谭智健朝他们走过来,带着一圈臭气,谭智健跟他奶奶过,他两月不洗一次澡也没人管。

  “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你来了,以你为轴心,方圆五米的空气都是臭的。”唐小金招呼着谭智健。

  “大地因你而战抖,不知道的,以为是大象来了。”可能是刚才快意裸奔的刺激,尚晓荣也跟谭智健开起玩笑来。

  谭智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坐到他俩身边。

  “老谭,这回考试你居然杀入前五十名了,下学期你就该调到实验班去了吧?”尚晓荣问谭智健。谭智健的奶奶原来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他是作为子弟入校的,和尚晓荣、唐小金一样在普通班,学到期末考试居然比实验班的“小白鼠们”考试排名还靠前。

  “也许吧。”

  “估计你得走,听说每学期学校都按成绩调班,你终于可以去熏他们小白鼠了。不,你终于要变成小白鼠了。估计你在那儿不洗澡没人注意,他们那帮人也都把洗澡时间用来学习了,而且嗅觉是他们最缺乏训练的感官。”唐小金一向尽其所能挤对谭智健,谭智健也不恼。他沉默寡言,凡人不理,就跟唐小金和尚晓荣还行,他们周五下午选修课都选的是阅读,一个学期下来比较熟悉了。谭智健选这门课是因为可以插空做奥数题,尚晓荣是因为喜欢阅读,唐小金是因为阅读课允许带电脑查资料,并且可以顺带挤对谭智健。

  唐小金是个社交型的人物,他和谁都合得来,他说他只讨厌一种人,就是那种特能装的人,除了装蒜,其他的缺点在他看来都不是缺点,他都能容忍。当初班里没人理谭智健时,唐小金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唐小金当时问谭智健,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妈他爸。尚晓荣记得谭智健说,他妈挂职交流派去西藏了,他爸被公司派到俄罗斯长驻了。

  尚晓荣跟谭智健曾经住一个小区,尚晓荣听大人悄悄议论过谭智健他妈在他上小学一年级时死了,是在单位跳楼自杀的,据说是因为他爸外派到俄罗斯工作时,和当地一个女的好了,他妈受了刺激,加上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就跳楼了。尚晓荣也是后来上了这个神中学才把这个听来的故事和故事的主人公对上号的,他跟谁也没提这事,但每次一听到唐小金跟谭智健提到妈妈爸爸的字眼儿,尚晓荣就紧张。

  “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你爸还见你吗?”唐小金转向尚晓荣问。

  “周末我去我爸家。”

  “不错嘛。”唐小金忽然想起谭智健似的,跟他解释道,“老尚他爸被他妈甩了。”

  谭智健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样子。

  唐小金拍了谭智健一下说:“特解恨吧?我听了就心情特好。不过他小子还是幸运,每周都能见到他爸。”

  “幸运什么,你们多好,自由。”

  “自由到不知道边儿在哪儿,我这小心脏也受不了。嘿嘿嘿。说正经的,假期你们都干吗?”唐小金问他们。

  “补习,我奶奶找了她以前俩学生给我预习物理和化学,不过数学还得在外面上补习班。”

  “你怎么那么上进啊?你还真爱学习啊,学这么好了还学?我妈就老说你瞅瞅人家谭智健,也没大人管,学习那么好。”

  谭智健笑了一下说:“就是因为没大人管,我再不管我自个儿,我可怎么办啊。”

  “好好学习吧,下学期把他们那些小白鼠都超了。”

  “我奶说我要是得全年级第一,我妈就回来了。”

  “你奶把你妈当小红花发给你吗?也太那个了吧。”

  尚晓荣赶忙拉了一下唐小金,问:“老唐,你假期去哪儿?”

  “我妈给我报了美国的夏令营。我不想去,不过在家也没劲,也就是我妈打麻将我打游戏。你呢?跟你妈过,还是跟你爸过?”

  “我妈说她想带我出去玩,我烦她婆婆妈妈的,我就说要去就去非洲,估计她不敢,去也得叫上我爸。”

  “非洲!别让狮子把你吃了!”唐小金拿手机敲了敲尚晓荣的头,“多录一些狮子狩猎的场面,开学以后给我们看,咱们吃饭的时候看,保准开胃,是不是老谭?”唐小金说着使劲拍了一下谭智健的肩膀。“老尚,到了非洲得每天给我发微信啊,我等不到开学就想看那些开胃大片。”

  谭智健憨笑着,说:“非洲,太好啦,我奶说我爸也在非洲工作过。”

  他们三人因为非洲变得兴致勃勃,没人知道这次聊天是尚晓荣和唐小金最后一次同谭智健在一起,谭智健从二十六层飞身而下的时候,他们一个在非洲,一个在美洲。

  尚晓荣没想到白如飞真的会带他去非洲,而且就他们两人去。

  从亚的斯亚贝巴飞往坦桑尼亚的飞机上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亚洲人,刚刚从北京飞来时几乎一整飞机的农民工蒸发了一般,他们从亚的斯亚贝巴这个非洲最大的中转站,去往非洲各地那些中国援建项目工地,而旅行的人都去了更有名气的肯尼亚。尚晓荣在关机前给唐小金发微信说,从北京来时还以为是坐在农民工返乡的火车上,现在又正裹在一群极其安静的白人中去黑人的领地,反差太大。

  到了阿鲁沙乞力马扎罗机场,尚晓荣环顾四周,感觉这里就像一个长途汽车站,白如飞也有这种感觉,她说这种简陋让她想起小时候中国的样子。尚晓荣看着人们排队留指纹,心里掠过一丝恐惧,那种进入完全陌生之地的恐惧。轮到他的时候海关工作人员说他不用留。为什么不留他的呢?如果他妈把他留在非洲,带一个其他孩子离开岂不是很好操作吗?尚晓荣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疯狂的念头,他问白如飞:“他们为什么要留下你们的指纹?”“因为在这里买卖象牙和犀牛角是非法的,所以要留下每个人的生物信息。一旦出了问题确保每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还未成年,不负有法律责任,所以不用留指纹。”尚晓荣从小就觉得白如飞是巫师,她老能知道他的心思。记得他那时还问过白如飞这个问题,白如飞说她是凭经验猜的,尚晓荣觉得她猜得太准,所以一直不敢骗她。

  尚晓荣在托运行李领取处没有发现他的行李,这让他非常沮丧,他想着行李里的书:《哈利·波特》,还有《暴风雨》,为了再看一遍这部戏剧,尚晓荣带上了《莎士比亚全集》第三卷,这些熟悉的书可以给他穿上一套看不见的铠甲,帮助他抵御进入陌生领地的恐惧,然而现在它们不知道在哪儿。来之前所有关于非洲非常危险的传说开始在他心里发酵,他看白如飞拉着她的红箱子镇定自若,竟不由得很生气,白如飞也不理他,径自来到机场行李问询处。

  这里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人丢了所有的行李,但这些白人看上去却好像多次经历这种事情似的不急不恼。黑人工作人员也不紧不慢。尚晓荣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中安静下来。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耐心地指导白如飞填表登记,告诉他们行李不是留在了亚的斯亚贝巴没上飞机,就是没下飞机继续飞到了桑给巴尔了,这种事情很常见,最晚后天它们就会回到乞力马扎罗。这个黑人皮肤细腻有光泽,眼睛安静得像鹿一样,他让他们不要着急,他们需要忍耐两天,没有换洗的衣服,但东非高原并不热,早晚甚至会冷。白如飞说没关系,到酒店再买,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酒店里除了马萨伊人披的各种布,就没有其他可以裹体的东西了。当他们终于离开乞力马扎罗机场时,尚晓荣瞥见十几件行李散落在空荡荡的大厅没人领取,它们的主人和自己一样运气不佳,但他知道没有人会为这些琐事气恼争吵。脚踏在非洲大陆,尚晓荣感到他的心似乎逐渐被一种安定的气场罩住了,让他不由得顺从于此。尚晓荣明显感到这次旅行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尚晓荣没有办法跟唐小金说清这种沉下来的安静的感觉,估计唐小金也不会感兴趣,于是他跟唐小金说起他们的导游斯坦因。斯坦因个子矮而且罗圈腿,穿着老旧褪色的T恤衫和同色的裤子。他前额很短,眼眶和下颏突出,尚晓荣觉得他比一般非洲人更像人类的祖先,跟着这种形象的导游真是有损于虚荣心,因为他发现其他白人雇的导游大多是瘦高英俊的索马里人,他们穿着米色短袖制服,车子也更干净,在尚晓荣眼里那才是电影里前殖民地的黑人兄弟该有的样子。路过乞力马扎罗山的时候,斯坦因告诉尚晓荣他曾经是登山向导,乞力马扎罗在斯瓦希里语中是“光明之山”的意思,它是世界上最高的火山,他希望尚晓荣年满十八岁了来爬这座赤道雪山。像很多非洲人一样,斯坦因会说多种语言,他们部族的语言、非洲民间通用语言斯瓦希里语、官方语言英语。尚晓荣慢慢又发现斯坦因很有音乐天赋,开车的时候斯坦因会唱自己编的歌,听到夸奖又会很腼腆地安静下来。尚晓荣逐渐喜欢上了斯坦因,忘掉了那些制服笔挺的索马里人。在进入保护区前,尚晓荣告诉唐小金自己要失联多日,因为保护区内没有网络,他要真正进入与世隔绝的自然之地了。

  唐小金连发过来几个惊叹的表情,他要尚晓荣不必这么啰唆描述斯坦因的形象,又不是写作文,发张照片过来就全了然了,而且什么叫“更像人类的祖先”?唐小金发过几个坏笑后,问尚晓荣:“你是想说斯坦因长得像猴子吗?”

  尚晓荣说第一印象的冲击过后,斯坦因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讨人喜欢的朋友,尤其是进入保护区之后他们就指望斯坦因了。

  唐小金告诉尚晓荣,他马上要坐飞机去美国参加夏令营,他自己去,他妈不跟着,当然有志愿者负责接送飞机。唐小金觉得自己也是要进行一场“与世隔绝”的旅行,甚至比尚晓荣的非洲之行更令人胆怯,尚晓荣身边毕竟还有他妈白如飞。

  尚晓荣赶忙发过去几个表示佩服无比的表情,并且说如果不是唐小金提示,他几乎忘了白如飞的存在。也许是因为既往经验完全帮不上忙,或者可能是试图恢复与尚晓荣的亲密关系,白如飞在这次旅行中表现得非常低调放松。

  唐小金说起他听来的一些关于老谭的消息,谭智健他爸回来了,有人看见他爸送他上数学补习班,他爸还当众扇了他一个嘴巴,据说是因为谭智健在测试考中有一道题不会,没有被分到天才班。这些传闻在尚晓荣听来缺乏真实感,也许唐小金也没有把这些传闻当真,唐小金甚至调侃说,被扇的瞬间老谭的自尊一定掉了一地捡不起来,真是丢人。唐小金随即话锋一转,告诉尚晓荣说他自虐心大发,居然恨不得他爸能从监狱闪现也给他一个大嘴巴。变态吧?唐小金问尚晓荣。尚晓荣回复说真够变态的。

  唐小金说也许是还在受本命年影响的缘故,他最近频频“变态”,然后是几个偷笑的表情,结束了和尚晓荣的聊天。

  没人想到唐小金会“变态”到偷拿夏令营其他同学的苹果X手机,唐小金他妈初闻这一消息的反应是不可能,唐小金哪里用得着偷拿别人的东西呢?夏令营会说汉语的华裔辅导老师迈克先生认为,这是一件心理层面的事件,这个判断让唐小金他妈更是无所适从。

  唐小金为他的偷拿行为——准确地说是未遂的偷拿行为付出的代价是被停止夏令营的活动。唐小金从别人的储物柜拿走苹果X的时候被迈克先生看到了,迈克走到唐小金的身边说:“这手机可真酷。”他从唐小金手里拿过手机。“让我看看你这里面有什么游戏。”迈克等着唐小金告诉他开机密码,唐小金不知道,手机的主人正好路过,认出了自己的手机。唐小金被停止参加集体活动两天,经他妈妈电子邮件授权同意,准备接受迈克老师的心理辅导。

  刚开始的时候唐小金不知道心理辅导会是什么“酷刑”,非常紧张,但他很快发现迈克会用一半的时间和他玩,他们在辅导教室用NERF枪枪战,对着墙上的靶子打飞镖。有一次唐小金来辅导教室时还遭到迈克的伏击,迈克躲在门后用非发胀海绵子弹打了唐小金的后脑勺,那次迈克请他喝了一瓶带气儿的苏打水。迈克称之为“严肃的游戏时刻——人类亲密关系史上最严肃的正事”,在这些“正事”之后他们开始聊天。

  唐小金很喜欢游戏之后的聊天时光,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跟成年男性平等地对坐过,没有任何一个成年男人肯花时间听他说话。而此时,迈克却如此认真地坐在他对面。迈克会提出一个问题,然后就不再多言,耐心地倾听。有时会重复一下唐小金的叙述,以确认正确理解了他的意思。迈克让唐小金描述他的学校生活、他的朋友、他高兴的不高兴的事情。唐小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畅谈,由此他第一次认真检视了自己的生活。

  唐小金盘点自己的朋友时首先想到了尚晓荣。他告诉迈克他的朋友尚晓荣此时正在东非大草原狩猎,当然是用照相机,他在等待尚晓荣从保护区出来之后发照片过来。唐小金说他非常羡慕尚晓荣。

  “除了他能去非洲还羡慕他什么?”迈克老师问。

  “尚晓荣拿本书就能看半天,特镇定,不像我,整天没着没落的。还有,他能和他爸聊天,他爸跟他像哥们儿一样。”唐小金想了想又说,“他爸妈离婚了,这让我心里好受了好多,要不然我会恨他的。”

  “恨?”

  “要是父母双全,他也太完美了,我受不了。”

  “你拿了皮特的手机是因为恨他吗?”

  唐小金愣了一下,说:“嗯,有点,他爸妈送他来那天和他拥抱,亲他的脸。他什么都有,还有最新出来的苹果X,我真受不了。”

  “想象一下,就像电脑游戏,那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家庭模式,现在你可以从电脑上重新下载一个家庭,你想下载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我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

  “对,任何你想要的家庭。”

  “我想下载一个安静的、简单的家庭,爸爸妈妈在身边,每天晚饭在一起吃。”

  唐小金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从没有跟旁人提起过他那个混乱的家。他妈妈是他爸的第二个老婆,他还有个姐姐,是他爸的大老婆生的。他爸为跟他妈结婚和大老婆离婚,生了他这个儿子。后来他爸又爱上女秘书,又和他妈离婚跟女秘书结婚,生了个女儿。三个老婆为他爸在谁家多吃了一顿饭老打架,打到他爸急了,买了一个大豪宅,把三个老婆接到一起,三家一起吃饭,谁家也不多谁家也不少,没想到这样打得更厉害,又各自分开。一直到他爸被抓,大家才消停下来。这种有钱人的烦恼没人同情。唐小金的姐姐是她妈眼里的乖乖女,却背着她妈逛夜店、开房。他的妹妹每天啃手指头,指甲都被啃光了,她妈给抹上黄连都不管用。唐小金他妈每天打麻将,给了他花不完的钱和没人管的自由,唐小金自由到好像独自在大海里游泳,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走路,完全不知道边界在哪儿,终日惶恐不安,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当他拿了别人的手机,被迈克老师拦截,唐小金一下子撞到边界。被迈克带到辅导教室,唐小金忽然感到自己似乎安全了。

  迈克默默地陪伴着唐小金,不打扰他哭。

  尚晓荣体会到唐小金所说的“自由到不知道边儿在哪儿”的感觉是在保护区。旱季的东非荒原无边无际,尚晓荣跟斯坦因学着用马赛语称呼它为“塞伦盖蒂”,在这个完全看不到边际的荒原上,人好像真的有无限的自由,但又心有所畏,哪怕是站在“丰田陆地巡洋舰”上,全副武装,尚晓荣依然觉得自己渺小到不能再渺小,他的小心脏真受不了这种宽广无边,还好有妈妈和斯坦因在身边。

  原野中那些颠簸的、尘土飞扬的土路,提示了人类的存在。在衰草枯黄中尚晓荣完全看不到其他生命的迹象,斯坦因飞快地开车,却能一眼扫到二十米外的动静,停下来用望远镜看去十有八九是个独处的野生动物趴在草丛中。斯坦因有一双老猎人的慧眼,让尚晓荣佩服至极。

  来到草原深处,成群的动物出现了。狮子家族刚刚完成了一场狩猎,正在享用它们的早餐,狮王啃着水牛头,牛角随着它的咀嚼上下翻动,给了尚晓荣一种狮子长出了獠牙的幻觉,尚晓荣连续按下快门,收下这些镜头。他能听到狮子嚼碎骨头的咯吱声,“真是开胃”,唐小金的话瞬间跳入尚晓荣的脑海,尚晓荣连忙转换到录像状态,给唐小金和谭智健他们录下这开胃大片。

  狮子们于非洲人是自然而然的,他们不需要特别提起来,但尚晓荣如果不拍下这些似乎就无法证明他来了,那些照片成为他与非洲有了某种联结的证明。尚晓荣听着风吹过干草的唰唰声、狮子咀嚼骨头的咯吱声以及自己的呼吸声,天荒地老就是这样吧?

  尚晓荣的思绪被斯坦因慌张的声音打断。尚晓荣收回相机坐下来,他仔细听才明白斯坦因的话,他说:“我要死了。我把这个吃了。我会死吗?我以为是盐,我撒在月饼上吃了。”斯坦因举着空了的干燥剂小袋子给尚晓荣看。

  尚晓荣看斯坦因的表情觉得他真是害怕了。尚晓荣笑不出来,赶快拿过干燥剂的袋子看说明,然后一字一句地念给斯坦因听:“‘如果误食,请大量喝水,即可排出体外。’你赶快喝水。”斯坦因一口气喝完了一瓶矿泉水才安定下来。

  中午在宿营地吃饭的时候,斯坦因把胡椒盐倒到手心伸给白如飞看,他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他说:“我就吃了这么多,我会死吗?”尚晓荣提醒白如飞:“他就吃了这么多干燥剂,问你他会死吗?”看着斯坦因在白如飞的安慰下慢慢又安静下来,尚晓荣悄悄用汉语跟白如飞说:“没想到非洲人这么怕死。”

  后来尚晓荣把这一切讲给唐小金听的时候,老唐不以为然,他说:“人都怕死。”那时他们对谭智健的死还一无所知,“死”对于他们还只是那么遥不可即的一个名词,是可以用来说笑的、好玩的新鲜事。在非洲,这样的新鲜事简直让尚晓荣应接不暇。

  尚晓荣告诉老唐除了怕死,非洲人还特别喜欢甜食。旅行社准备的午餐顿顿有小蛋糕等甜食,甜到齁得慌。尚晓荣完全吃不下,斯坦因非常珍惜食物,一路上他把尚晓荣他们没吃的甜食都收好,说回头拿去给马萨伊人孩子们。他们的陆地巡洋舰出了“塞伦盖蒂”,回到马萨伊人保留地恩戈罗恩戈罗火山保护区,这里还允许马萨伊人居住,但禁止狩猎,他们以放牧为生。斯坦因开车拐到了一个马萨伊人村落,他把车直接开到作环状分布的简陋棚屋后面的教室边上,所谓教室就是一个树枝搭的棚子。斯坦因嘱咐尚晓荣他们不要下车、不要照相,就端着盛满食物的纸盒下车走向马萨伊人的棚屋。不一会儿,听到消息的孩子们陆续跑来,看看坐在车上的旅行者就跑进教室,片刻之间,满是孩子的教室仿佛变成了一片叽喳雀跃的鸟笼子。这时,尚晓荣看到一位瘦高美丽的马萨伊年轻女人,随着斯坦因缓步向教室这边走过来,她和孩子们一样也光着脚,身上裹着马萨伊人传统的红披风,上面有明黄色的条纹。尚晓荣觉得她非常高贵,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他想起在“塞伦盖蒂”的长颈鹿。她安静地听斯坦因说话,简单地回答两句,转身进了教室。尚晓荣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她在给孩子们分发食物,过了一小会儿,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尚晓荣轻声跟白如飞说:“吃上了。”

  世界又变得格外安静,在非洲大陆尚晓荣体会最深的就是这种安静,白如飞告诉尚晓荣这种安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光阴,很沉静安详。斯坦因从教室退了出来,神情满足。斯坦因说他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把客人们剩下没动过的食物拿给孩子们,一定要直接送到教室看着孩子们吃到,因为在非洲食物太宝贵了,尤其对游牧的马萨伊人,他们总是处于半饥饿状态。这些食物即使是拿到斯坦因他们村庄分给孩子们吃也是大受欢迎的。

  尚晓荣对妈妈说:“马萨伊人真瘦,相比之下,咱们太胖了。”白如飞说:“就你胖,别算上我。”尚晓荣乐了。他记起他们去丛林部落时的情形,斯坦因说这个部落的人靠狩猎为生,他们吃他们猎到的任何东西,没有猎物就饿着。尚晓荣冲口问出:“他们吃人吗?”问完他自己都乐了,尚晓荣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吃掉,但在这群精瘦的丛林部落人中间,他就是觉得自己像猎物。

  临来非洲之前,白如飞带他一起看了很多有关非洲的片子,《上帝也疯狂》就是讲这个丛林部落的事。白如飞说那个电影是三十多年前拍的,尚晓荣来到这里看到的还是一模一样的情景,时间在这里凝固住了,真是令人惊奇。

  尚晓荣他们跟着三个丛林部落少年去打猎,他们在荆棘丛中奔跑寻找,很快,尚晓荣看见最小的那个少年用弓箭从树上射下一只小鸟,一上午下来他们共打到两只漂亮的鸟和一只松鼠,然后他们就地钻木取火准备烧着吃。年纪最小的少年把鸟的尾羽拔下来给尚晓荣插在帽子上,又把动物的内脏扔给两条黑色小猎狗。三只猎物在火堆上迅速烤黑了,显得更加细小,这些食物太袖珍了,尚晓荣没想到他还能分到一只鸟腿,他吃了一口,特别香。尚晓荣把另一口悄悄给了小母狗,这小狗和他亲近,让他抚摸,尚晓荣对这只瘦小但矫健的小猎狗充满怜爱,不能想象它怎么靠这么一点食物就能活下来。尚晓荣看到他妈妈白如飞捏着小猎人递给她的鸟头吃下去,她连骨头都吃了,尚晓荣冲她做了个鬼脸,不出声地问她:“好吃吗?”他从白如飞的唇语读出一个“香”字,那一刻尚晓荣觉得他和白如飞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三个少年吃完他们的早午餐,捡个酸角果壳爬到猴面包树上取树窝里的雨水喝。尚晓荣忍不住尝了一口,那水根本无法下咽,他立刻吐了出来,三个少年表情有点失望,尚晓荣抱歉地耸耸肩。大家按原路回他们的宿营地,天近中午,同样的路不知怎的却特别漫长,尚晓荣早已气喘吁吁休息了好几回,这样的生活他可受不了。

  好不容易回到宿营地,斯坦因要他们离开之前购买一些丛林部落人制作的弓箭或饰物,或者给他们留下一些钱买生活必需品。尚晓荣看着部落的人们为谁该多得一些钱争执,与电影里的部落人为那个可乐瓶子争执的状态一模一样。尚晓荣后来讲给老唐听的时候说:“这才是真正的穿越。”

  尚晓荣当时给了孩子们一人一只能量棒,他们拿来就咬,斯坦因见了帮他们剥开包装袋子,孩子们看着包装袋困惑的表情给尚晓荣留下很深的印象。在他们简朴的丛林生活中包装袋是多么多余的东西,他们生活中没有不能融于大地的东西,包括他们自己。听斯坦因说,丛林部落的人死后不埋葬,尸体供动物享用,偿还他们猎杀动物的债。

  尚晓荣想起“非洲是人类的童年”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真是形象。

  要不是去了斯坦因表兄住的镇子,尚晓荣印象里留下的非洲大陆就是这副“人类童年”的原始样子。离开恩戈罗恩戈罗,在去盐湖的路上,斯坦因说他有一个表兄住在不远的一个镇,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问白如飞能否从那儿路过让他看一下表兄,斯坦因特别提到借此机会他们可以看看普通非洲人的生活,吃上一顿非洲人的晚餐。尚晓荣特高兴白如飞被说服了。他们离开主路,逐渐进入人口稠密的乡镇,尚晓荣看到越来越多塑料袋,白色、黑色的薄塑料袋挂在树上、灌木枝上,丢在土堆上,密集的程度让尚晓荣震惊,尚晓荣偷眼看了一下斯坦因,他完全沉浸在回乡的兴奋中。斯坦因把车开到一个集镇,道路两边都是小商店。他说表兄开了一家商店,出售从中国进口的小商品,白如飞果断地拒绝了斯坦因让他们逛商店的建议。斯坦因和他表兄找到他们喜欢的小餐馆,狭窄的餐馆挤满了食客,大部分客人桌上都是烤鸡和啤酒,人们说着尚晓荣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尚晓荣突然有些恐惧,后悔来这儿,他碰了一下白如飞的手,他感觉到妈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白如飞转向斯坦因说:“你记得吗?我约好了回酒店编那种非洲小辫子,如果在这儿吃饭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了。”尚晓荣看到斯坦因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温和地说:“回去路上还需要两个多小时,咱们还是走吧,我下次再来找我表兄吃饭。”尚晓荣虽然有些内疚,但知道能离开这里,心马上安定下来。

  真是奇怪,在保护区那种安全感慢慢离开尚晓荣了,是这个真实的非洲镇子让他回到了现实社会吗?没有离开非洲,尚晓荣已经开始怀念在保护区的日子了。睡在帐篷旅馆,感觉就像是睡在草丛中,半夜有猫科动物从帐篷顶上跑过。背枪巡夜的索马里人护送每位客人回帐篷,嘱咐大家晚上不要出来溜达,因为前两天这里来过大象。在那里尚晓荣似乎消融在大自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和其他所有的人与动物是一体的,那种感觉真实奇妙。斯坦因表兄镇子遍地的塑料袋隔开了这些,使得保护区的经历像梦一样。尚晓荣不说话,随着车的颠簸,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被一把小刻刀从大自然中剥离出来,他又变回了自己。

  尚晓荣记起来非洲之前妈妈的朋友南非人安迪的话,他说:“在非洲大城市的街上听到手机响,我都不敢去接,一定要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回拨过去,因为会有人趁你接电话时把你的手机抢走。他们太穷了,经常吃不上饭。所以你们在非洲要小心。在保护区反倒不用太担心,但在城镇要小心,在非洲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很多情况是瞬间变化的。”尚晓荣猜妈妈在刚才那个小餐馆里一定是想起了安迪的话。

  尚晓荣觉得妈妈并不为最后一刻的反悔感到内疚,而斯坦因也迅速退回到敬业尽责的状态。尚晓荣忽然意识到,对于非洲,他终究是外人,一个游客,而且转瞬间,离开的时刻就在眼前了。

  临别时,斯坦因说:“你们是我接待的客人中喂我喂得最好的,没有任何其他人每天给我这么多食物。”尚晓荣告诉唐小金这句话时,为这个“喂”字笑了半天,唐小金也笑,并且说斯坦因简直把自己当成宠物了。

  尚晓荣告诉唐小金这全托安迪的福,他们临行前南非人安迪就嘱咐可以多带点小吃零食,这比小费更能俘获人心。因为在没边儿的保护区每天要连续开近十小时车,司机很容易饿,而非洲人特别节省、特别能忍,所以不断给司机补充能量,对于保证行车安全就显得很重要。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吃的是装在白如飞的行李箱中,斯坦因得以一路上被“喂”得很好。如果装在尚晓荣的箱子里就毁了,他的箱子被找回后一直待在乞力马扎罗机场,等着和他一起离开。箱子里的衣服、被单、毛巾、电子蚊香等等,没有它们,尚晓荣也活过来了,显然它们并不是生活必需品。

  但书不在此列,在非洲书给予他比在中国更强烈的感受,尚晓荣没法跟唐小金说清楚那种终于又有书在手的感觉,尚晓荣觉得唐小金更喜欢冥想,没有对书的依赖。

  如尚晓荣所料,唐小金对动物更感兴趣,他说:“别说斯坦因了,快告诉我关于动物的事吧。非洲那些最著名的家伙你见到了几个?拍到开胃大片了吗?”

  尚晓荣告诉唐小金,斯坦因为了让他看到旅行手册上写的非洲五大野生动物,尤其最难找到的非洲猎豹Cheetah可谓费尽心机。Cheetah是斯坦因的最爱,从进入保护区第一天他就开始寻找猎豹的踪迹,为了看到它的真容,斯坦因带着他们在它藏身之处守候了几个小时,以致尚晓荣都失去耐心说不看也罢。但后来真的和Cheetah四目相对,彼此惊诧,感觉和在照片、录像中看到的真是不一样,尚晓荣由衷地感激斯坦因给他这样的机会。斯坦因当时也高兴得像个孩子,此前他在尚晓荣眼里一直特别安静腼腆。

  尚晓荣与斯坦因告别时,主动拥抱了斯坦因,他们的眼里都涌出泪花。尚晓荣想要是唐小金知道了一定得笑话他,他很可能会说:嘿,男人的自尊都掉地上了,赶快捡起来吧。

  尚晓荣还不知道唐小金在迈克老师面前无声痛哭的事,但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唐小金的变化。在听了尚晓荣的保护区见闻之后,唐小金说:“我很羡慕你啊。站到十八岁再回头看现在,那时的你会对现在的你说什么呢?”

  “这么有哲理的话,不像你说的啊!”尚晓荣跟唐小金开玩笑。

  “是夏令营的迈克老师布置的作业:十八岁的我写一封信给现在的我。”

  “这么严肃的事情,是发生什么了吗?”

  尚晓荣如此敏感于自己的变化,让唐小金心里有些感动,觉得尚晓荣是个懂他的真朋友。但唐小金拿不准是否要告诉尚晓荣实情。

  唐小金在迈克老师面前哭泣之后感觉非常疲乏,那天他睡得很香很沉,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他梦见迈克老师对他说:“你可以学习成为你所希望的那样的父亲,给你的孩子你所希望的家。”唐小金醒了之后记不得迈克是真的说过这话,还是只在他的梦里这么说了。唐小金盼着见到迈克老师,盼着和他聊天。

  最后一次辅导课迈克老师让唐小金想象自己十八岁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他可能在干吗?唐小金脑子里一片茫然。迈克进而又让他想象十八岁时会和谁在一起。唐小金说十八岁他爸就出来了,可以和他在一起了。迈克问唐小金,对于他们不在一起的几年他会跟他爸说点什么呢?他怎么向他爸讲述他这几年的经历?唐小金说,照这样下去他觉得他很可能一事无成,没什么跟他爸爸说的。迈克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唐小金说:“让咱们换一种说法,你希望你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迈克告诉唐小金不必马上回答,可以用很多时间想一下这个问题。迈克进一步向唐小金提出问题:“如果要成为你希望成为的那个十八岁的男孩,那么你觉得现在你需要做点什么呢?”“如果让十八岁的你给现在的你写一封信,你想写点什么呢?”

  唐小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没有思考过自己的人生。他爸曾经对他寄予厚望,送他学英语,希望他以后留学。他妈希望他子承父业,以前他都觉得所有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活得浑浑噩噩而不自知。迈克老师的一系列问题仿佛打开了一盏灯,唐小金看到了他过去完全视而不见的自己。

  唐小金脑子里老是转着这个问题:“站到十八岁再回头看现在,那时的你会对现在的你说什么呢?”迈克老师像个魔术师一样把唐小金带到未来,站在一个远离现在的地方,唐小金仿佛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完全的自己。

  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改变了唐小金,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学会了用一种新视角看待现在的事情和人物。仿佛有一粒种子植于泥土中,从土地表面还看不出一丝变化,但强烈的变化正在发生着,唐小金觉得他的世界变了。

  ……

  ——摘自短篇小说《偷孩子的童年算偷吗?》,作者古宇,原刊《北京文学》,《小说月报》2018年第3期选载

  创作谈与题图转自《北京文学》微信

  中篇小说

  许春樵月光粉碎

  选自《长江文艺》2018年第1期

  潘小平雪打灯

  选自《大家》2018年第1期

  王 手平板玻璃

  选自《花城》2018年第1期

  短篇小说

  裘山山听一个未亡人讲述

  选自《青年作家》2018年第1期

  吕 新一夕

  选自《广西文学》2018年第1期

  蔡 东照夜白

  选自《十月》2018年第1期

  朱 辉午时三刻

  选自《作家》2018年第1期

  艾 玛往事一页

  选自《芙蓉》2018年第1期

  王小龙喊魂(三题)

  选自《上海文学》2018年第1期

  古 宇偷孩子的童年算偷吗?

  选自《北京文学》2018年第1期

  王 刊阿加,阿加

  选自《湖南文学》2018年第2期

  开放叙事

  刘 汀炼魂记

  选自《中国奇谭》,作家出版社2017年11月版

  当我强调虚构的时候,我是在说现实(创作谈)

  刘丽朵深情史(八题)

  选自《深情史》,广西师大出版社2017年9月版

  深情(创作谈)

  封二

  作家现在时:杨映川

  《小说月报》2018年第3期,2018年3月1日出刊,总第459期

  敬告读者:《小说月报》《小说月报·大字版》2018年起将调整为每期12元。原《小说月报》中篇专号将扩容为中长篇专号,每年4期,每期20元。

  小说,就是小声地说

  小说月报微信 刊物最新动态,作品精彩文字,作家创作感言,读者阅读心得,文坛潮流脉动,随时随地向您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