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最丧蝙蝠侠本·阿弗莱克,有钱也逃不脱的阶级焦虑

  作者:刘启豪

  视觉设计:大西

  这位先生/女士,打扰您一下,请问您用过“大本”本·阿弗莱克表情包吗?

  没错,我是指特别特别丧,丧到尽头反而有些喜感的那种。

  比如这几张

  还有这几张

  怎么样?有没有特别魔性?

  2016年,他在万众期待的《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中饰演蝙蝠侠,亨利·卡维尔饰演超人,这部企图复制《蝙蝠侠:黑暗骑士》成功的电影得到了很糟糕的评价,在专业影评网站烂番茄上只得到30%的好评度。影片上映后,他和卡维尔一起参加了一个采访节目,主持人抛出“怎么看大家对片子的负面评价”这个话题时,卡维尔用极其敬业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解释起了电影,而阿弗莱克在一旁完全漠不关心,面无表情,卡维尔回答完后,主持人转向一言不发的他,问他怎么看,阿弗莱克仿佛仍沉浸在自己遥远的想象世界中,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我同意”。

  |在 Youtube 上爆红的 Sad Affleck 视频

  有人把这个视频剪辑后传到了Youtube上,配上《The Sound of Silence》作为背景乐,镜头聚焦在阿弗莱克脸上逐渐放大,引来了超多人围观,阿弗莱克的悲伤脸一下子成为了一种流行文化,人们乐此不疲地把一张张他的丧脸照制作成表情包交流使用,Tumblr上甚至出现了一个专门收集此类照片的账号Ben Affleck Looking Sad。

  阿弗莱克到底为什么这么丧?从外表上讲,出道时的他青涩害羞,一张脸既敏感细腻,又棱角分明,千禧年之后,他的形象变得成熟自信,严肃沉默,体型也更加健硕。身高将近一米九的他几乎是最典型的好莱坞型男,在外表上不输给任何一位一线演员。在事业上,他白手起家,从小配角演起,靠《心灵捕手》一炮而红,之后虽然接了不少烂片,但也常有佳作,《好莱坞庄园》,《失踪宝贝》以及近几年的《逃离德黑兰》和《消失的爱人》都收获了许多称赞,在表演,编剧和导演上均有建树的他完全配得上一句“事业有成”。痴迷他的国内影迷一抓一大把,所以当被告知阿弗莱克在国外媒体上常常被黑的时候,很多人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肥四?是不是你们故意打压我偶像,想搞个大新闻?”

  好莱坞影星在怎么让个人形象更加立体这个问题上各有妙计,美队和星爵属于“可爱帅气有点皮”的类型,海王走硬汉路线,狼叔是爱妻好男人,大本的丧给了他很高的辨识度,但那是完全没有表演性质的真实流露。细究起来,和弟弟凯西·阿弗莱克在《海边的曼彻斯特》里被过往和伤痛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巨大悲剧感不同,大本的丧似乎并不是真正的丧,更像是节食了一个星期终于决定买个甜筒,结果刚吃了一口就被路人碰掉了的“无话可说.jpg”。

  |星爵 Chris Pratt 著名惊讶脸动图……

  在去年的传记片《我,花样女王》里,美国花滑运动员坦雅·哈丁因为形象太过叛逆自我,不符合花滑运动员青春甜美的形象标准而得不到评委的青睐,常常得到不公平的分数,展露出美国社会开放包容的表象下十分保守阴暗,阶级分化的一面。阿弗莱克的丧有着自己深层次的原因,隔着海岸的我们觉得他帅气有才华,是别无所求的上流人士,但实际上出身工人阶级的他和坦雅一样,遭受着逃不开的阶级压力,对上流社会有着混合着羡慕,憎恶和嫉妒的矛盾感情。最近《纽约客》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本·阿弗莱克的深深悲伤》的文章,文章中贴了一张近期拍摄阿弗莱克照片,发福的他肚子上裹着毯子,望向海面,背后的凤凰纹身已经变形。他本人不得不在推特上做出回应,但还是又一次不情愿地成为了小报们的谈资。

  |《纽约客》文章配图(上)和本·阿弗莱克在推特上做出的回应

  让我们细致地分析一下阿弗莱克的演艺事业,情感经历和个人成长,看一看这个普通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怎么一步步走进了表情包里。

  《夜魔侠》之后,本·阿弗莱克告诉《人物》杂志,“我无法想象自己再接任何一部动作片了。”2002年,他把自己职业早期想要参演制作畅销大片的动机形容为“少年大志”。2003年,他形容自己的“核心特质”为“诚实待人,尽量不做会让自己羞愧的事。”2006年,他告诉USA Today,“老实说,我靠过去的一些电影赚了很多钱,但现在我宁愿那些电影没有存在过。”那一年不久之后,他出演的《好莱坞庄园》上映,在一个采访中他说自己终于从连续的烂片阴影中走了出来,觉得十分宽慰,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感到难堪了。”

  |《好莱坞庄园》剧照,影片讲述了一个好莱坞巨星自杀的悬疑故事

  羞愧是阿弗莱克的人生中难以逃脱的问题。在过去20年的明星生涯中,他为许多事情表达过羞愧:出演过的角色,公开过的恋情,自己的教育背景,酗酒问题,以及最近,他背上遭到了公众抵制和嘲讽的凤凰文身——虽然在收到批评后他很快发表声明说那是假的。还有一些他不以为意的事情,比如他的赌博习惯,和他极力否认的保姆婚外情。

  21世纪初那段时间里,他的事业迎来了一个小小的上升期,那份羞愧似乎减弱了一些。他执导了不少电影,虽然仍是烂片居多,但至少拍烂片比演烂片得到的骂声少多了。2013年,他执导并主演的《逃离德黑兰》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2014年,《消失的爱人》又为他带去不少赞美。但在那之后,《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和《正义联盟》又重新把他摆到了难堪的境地,《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的评论非常糟糕,粉丝们甚至认为这部影片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论,阿弗莱克一定收了漫威的钱,想把蝙蝠侠这块招牌搞臭。在之后的一个采访中,阿弗莱克坐在滔滔不绝解释电影的亨利·卡维尔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失落至极,有人将这段采访视频截下来上传到 Youtube,将镜头聚焦于阿弗莱克并逐渐放大,配上 Sound of Silence 作为背景音乐,完美衬托出了他和其他白人男演员迥然不同的性格特质,该视频在主动撤销前已经有超过两千万的点击量。

  2004年《鸳鸯绑匪》的首映式上,同样的神情曾经出现在他的脸上,那表示他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这种颓丧脸在他身上出现得太过频繁,Tumblr上甚至有一个专门收集这些图片的账号“Ben Affleck Looking Sad”。悲伤的阿弗莱克并不能引发人们的同情心,相反的,却常常引来人们的嘲讽和愤怒。

  |Ben Affleck Looking Sad 的 Tumblr 账号

  电影明星,尤其是IP电影造就的明星,应该永远对影迷赐给他们的荣耀心怀感激。如果系列中出现了口碑不好的电影,影迷会面对其他圈子的围攻和嘲笑,他们希望制片方和演员能够对电影进行解释或阐述,就像亨利·卡维尔做的那样——尽量让片子显得没有那么糟糕。

  阿弗莱克打破了这个不言自明的规则,嘲笑自己的过去是一回事,但憎恶自己现在的作品就是另一回了。对于《蝙蝠侠大战超人》来说,他的漠不关心是对雇佣他的电影制作人以及花钱看他的粉丝们的否定。

  事情并不总是这样的,在这些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呆板男主演的类型电影之前,阿弗莱克拥有一定程度的个人魅力。早些时候,比如在《年少轻狂》(1993)和《耍酷一族》(1995)中,他出演的通常是一些大块头混混式的配角,部分原因是身高将近一米九的他比大部分演员高太多了。“拍摄《寻找艾米》(1997)的时候,有不少制片人劝我不要让本当男主角,”导演凯文·史密斯告诉《人物》杂志。“因为太高大的男主角会让浪漫的场景显得很突兀。”

  |《寻找艾米》剧照

  在《寻找艾米》(影片讲述阿弗莱克饰演的霍登追求漂亮的同性恋女孩艾丽莎的故事)中,阿弗莱克终于成为了主演,但仍旧不是电影的中心,只是一个新泽西来的傻气少年,和电影本身一样并不真正了解女同性恋。影片中有一幕,艾米走到舞台上,对着人群中的某个人唱歌,霍登以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呆呆地望着意气风发的女主角,幻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完全对她汹涌的别恋视若无睹。阿弗莱克在电影中留着山羊胡,穿着羊毛开衫,样子实在非常不协调,但这部电影在当时非常卖座,为他以后的事业打下了基础。他在短短几年内拍摄了《心灵捕手》(1997),《怒犯天条》(1999),《陨石大冲撞》(1998)。

  《心灵捕手》是一部为奥斯卡定做的电影,在韦恩斯坦的帮助下,影片赢得了相当高的影史地位。这部影片也让他和马特·达蒙的深厚友谊成为了大众的谈资。两人都在曼彻斯特剑桥市长大,认识后很快成为好朋友,后来达蒙进了哈佛大学,阿弗莱克去了美国佛蒙特大学。他在大学呆了只待了两个月就决定退学去好莱坞追逐演艺梦想,达蒙最后也从哈佛退学搬去了好莱坞,两人一起打拼,《心灵捕手》的剧本就是由达蒙在大学时一份没有完成的独幕剧作业改写而来的。

  |《心灵捕手》中,马特·达蒙饰演一个有心理障碍的数学天才,阿弗莱克饰演他的好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电影中有那么多关于执着和放弃的时刻:罗宾·威廉姆斯饰演的教授在酒吧用动人的语言讲述着自己对死去的妻子的思念,阿弗莱克告诉达蒙如果他决定浪费自己的天分那么自己会杀了他。达蒙和阿弗莱克少年追梦的形象是电影宣传的重点,但很显然达蒙才是明星,他被哈佛录取过,剧本的原稿是他的作业,在电影中达蒙是有心理障碍的数学天才,而阿弗莱克只是陪伴他的朋友。

  “我非常重视剧本创作这件事”,阿弗莱克在 2000 年告诉 Talk 杂志。“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的我能有现在的眼界,我会把自己的角色写得更好,给自己更多戏份。当时马特已经在《校园风云》(1992)里出演了一个主要角色,在《杰罗尼莫》(1993)里担任主演,两部电影的口碑都很好,而我还在演配角。《心灵捕手》如果只靠我们两个演出是没有希望的,所以我们找来了罗宾·威廉姆斯,这样剧本就显得太满了,所以当时我想,好吧,那就把我的戏删掉一些。”

  当二人出现在奥斯卡颁奖礼上并赢得最佳原创剧本时,他们身穿别人送的燕尾服,还带着各自的母亲出席晚会,这非常符合他们身上工人阶级出身的青年特质。他们的态度非常谦逊,马特曾开玩笑说:“如果你把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说不定你真的会得到一个完整的,有创意,有趣的人。”在这之后,二人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他们在好莱坞迎来的美好前程:达蒙出演了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瑞恩》;阿弗莱克出演了迈克尔·贝的《陨石大冲撞》。

  |《心灵捕手》获第70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原创剧本,阿弗莱克和达蒙出席晚会时带着各自的母亲

  阿弗莱克在《陨石大冲撞》中又一次躲过了自我膨胀的可能性,他是主演,但依旧不是那个带动全片节奏的角色,他在丽芙?泰勒的肚子上玩着动物形状的饼干,拯救世界的工作策划被留给了布鲁斯·威利斯。但是在 1999 年,他登上了《名利场》的封面,在封面故事里,男子气的自我膨胀意识开始有显露出的迹象了,“经常穿着宽松军装裤,T恤和皮外套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他可能不是潮男或运动健将,但和阿弗莱克一起度过几分钟后,我能百分百肯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纯爷们。”“他很渴望回到模特们看起来都像 Christie Brinkley 的年代,”文章中说。“他觉得汤姆·克鲁斯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喜欢的乐队是混混与自大狂,他可以为了玩游戏而放弃做爱的机会。”

  |阿弗莱克登上《名利场》杂志封面

  作为一个仍然和以前的朋友来往的好直男,阿弗莱克很担心女性气质的宣传策略带来的影响。“他最喜欢用的几个词是‘笨蛋’(chump),‘软弱’(weak)和‘蠢货’(jackass),尤其是‘蠢货’,对于阿弗莱克来说,这是最严重的羞辱。”在采访的后半部分,阿弗莱克承认他觉得他和达蒙之间的友谊被媒体描述的“非常gay”。“如果有人要我看完那些小报写的故事,”他解释道,“我一定会说‘看看那些笨蛋,我真的恨不得给他们一巴掌。’我甚至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名利场》的文章中提到,阿弗莱克不觉得自己会在公众心中成为“蠢货”的替代词,但很担心过度性感化的宣传会削弱他的男性气质。一直以来,宣传和公关都是明星们保持形象和推广作品的必要手段,但宣传策略有着男性化和女性化之分,登上男士杂志封面,穿着考究的经典西装拍照片,在声誉良好的报纸上刊登个人采访,这些方式被认为是男性化的。而长期出现在八卦杂志和小报上,拍摄太过露骨和性暗示的照片被认为是女性化的。登上《名利场》的封面是男性化的,而被媒体称为“全球最性感的男人”,并配以尴尬的照片则是女性化的。

  成为万人迷会削弱你的男性特质,这听起来有点反常,对女性有强烈的吸引力难道不应该增强男星的男子汉气质吗?但真相是,对于明星来说,(这种宣传方式)会让他成为被关注的焦点,把他变成一张任人品头论足的招贴画,男性习惯于看,女性习惯于被看,一个男星的外形不管有多么阳刚,一旦人们对他的外表过分关注,那他的宣传形象就开始像女性化倾斜。上世纪20年代,这种事情发生在了鲁道夫·瓦伦蒂诺的身上,70年代,Cosmo 杂志上刊登了一张布特·雷诺茨的裸照(最近他公开表示后悔同意发布这张照片),这种事又差点在他身上重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早期荧幕形象太过俊美(且都是爱情片),他通过在后来拍很多主角又丑又邋遢的电影来抵抗这个过程。

  |1920年代在美国极受欢迎的意大利男演员鲁道夫·瓦伦蒂诺,太过俊美的形象反而成为了他演艺事业的阻碍

  不管阿弗莱克有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过程,宣传手段显然激起了他的焦虑,从他自己的评论来看,这种焦虑似乎源自于他自己的阶级意识。阿弗莱克把他的成功形容为“工人阶级”的奋斗,他的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父亲是一名机械师,同时还是一名赌场工人,一名建筑工人,一名调酒师和一名醉汉,当阿弗莱克还是个男孩时就离开了他们,他的母亲靠着一个人的收入把他和弟弟凯西抚养大。阿弗莱克的母亲克里斯在上东区长大,毕业于哈佛大学,她的父亲(阿弗莱克的祖父)一直是民主党的积极分子。这种倾向传递给了阿弗莱克,他在某种程度上一直活跃在民主政治中,整个成年生活都是如此。

  阿弗莱克在剑桥长大,生活中经常接触到麻省理工和哈佛这个级别的大学,并和一位受过哈佛教育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他对阶级差异非常敏感。“我一直没有安全感,因为我只接受了一点点大学教育,却认识了很多著名大学毕业的人,”阿弗莱克告诉滚石。“《心灵捕手》中时常出现的对于大学生的不屑,都来源于我在所处的圈子里身处边缘的不适感。”

  他讨厌被称为“fratty”(美国大学兄弟会组织成员的昵称,兄弟会是美国男大学生中特有的一种文化,成员大都来自很富裕的家庭,具体可见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451968),因为它意味着他从未达到过的阶级水平。“人们认为我是一个 frat boy 的想法很奇怪,因为我只上过一个学期的大学,”他对 Talk 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兄弟会,它代表了我没有的一种上层阶级背景。”

  实际上,他的穿衣和行事风格已经很像一个 frat boy 了,根据他的朋友兼制作人克里斯·摩尔所说,他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就是“吃着赛百味,玩电子游戏”,当迈克尔·贝决定让他主演《陨石大冲撞》时,他给阿弗莱克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他去把牙齿弄整齐,我们都知道,整齐洁白的牙齿是上层阶级人士的标配。

  在这个时期,阿弗莱克和格温妮丝·帕特罗约会了,她创立了高级生活方式品牌Goop,从纽约最顶尖的私立学校毕业,在好莱坞明星圈子里长大,或许是过去25年来最上流的明星。根据作家兼导演唐·罗斯的说法,帕特罗为阿弗莱克的家提供了很多装饰建议,“听她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地板上放着高级地毯,而墙上贴着齐柏林飞船的海报。”

  |阿弗莱克和帕特罗

  阿弗莱克在好莱坞的家永远有着喝不完的健力士啤酒和一拨又一拨的朋友,帕特罗对此不太满意,她告诉《人物》杂志,“我想要让世界看到他在本质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思想家,一个敏感的人,我不想让他总是和 frat boy 那套东西打交道。”换句话说,她试图改造他,赋予他新的,高级的阶级特征。

  女朋友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受教育的,上流社会气质让阿弗莱克变得更加焦虑了,他想要为自己塑造出一个富有智慧的形象。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什么一度和前副总统阿尔·戈尔走得很近,接受了改编霍华德·津恩《美国人民的历史》的计划,以及在哈佛大学与达蒙和津恩一起发表了倡议提高大学劳工工资的公开演讲。“他们当时的态度非常热情,”津恩说。“本提到了他的父亲曾经在哈佛大学从事一项报酬极低的工作,所以他理解为一家非常富有的公司工作却只拿到一点微薄的钱是什么感受。”

  津恩的作品也在《心灵捕手》中露过面,阿弗莱克和他的关系更加明确地昭示了他和自身阶级的矛盾:他想要成为一个与精英文化抗争的平民主义者,一个不以自己的工人阶级出身为耻的人,但他身边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女朋友,都希望他为了成名而放弃那样的过去。

  |阿弗莱克在2013年得到了布朗大学名誉博士学位

  阿弗莱克和帕特罗于1999年分手了,他之后的戏路很奇怪,时而出演较高级的严肃电影,时而又出现在烂俗的类型电影中,这其实表明了他内心对自己和演员特质定位的摇摆。在浪漫喜剧《万诱引力》(1999)中,他扮演了一个苍白老套的直男角色,和桑德拉布洛克演对手戏,之后又参演了爆米花宗教神怪片《怒犯天条》(1999),以及独立爱情电影《200支香烟》,2000年,他在《机票情缘》里担任主演,扮演一个有着金钱,名望和青春的上流男人,并且和帕特罗再次合作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阿弗莱克宣称,“那么你永远不会喜欢我,也绝不应该去看我的其他作品。”

  他同意参演《驯鹿游戏》,因为导演是拍过《谍影迷魂》(1962)的约翰·弗兰克海默;他没有拒绝《乌龙绝配》(2001),因为那是他在《陨石大冲撞》中合作过的演员比利·鲍伯·松顿继《弹簧刀》后第二度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他还拍了《抢钱大作战》(2000),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重现《大亨游戏》(1992)中亚历克?鲍德温饰演的推销大师布莱克那场盛气凌人的演讲,他以为这能让他转型为一个严肃的演员——最起码是一个不需要为自己的阶级身份做公关的演员。

  |《抢钱大作战》里阿弗莱克饰演一个27岁的百万富翁

  这个时期阿弗莱克倾向于出演帅气正面的男主角色,尽管他很快承认,他觉得自己被异化了。在《珍珠港》(2001)中他的表演平淡至极,《惊天核网》(2002)(电影改编自汤姆·克兰西的系列小说,主角均为杰克·雷恩,该片的上一部为哈里森·福特主演的《燃眉追击》)中的表现和哈里森·福特相比平平无奇,《变线人生》(2002)中和塞缪尔?杰克逊相比只是刚刚及格,而在《夜魔侠》(2003)中,他在光芒万丈的珍妮弗?加纳的衬托下,如同一个作业还没完成的高中生。

  接着珍妮弗·洛佩兹出现了。

  考虑一下阿弗莱克当时的心态,2001年的一次彻夜狂欢后,他的朋友查理·辛把他送去了加州高级康复中心 Promises Center 治疗酒瘾,他对外公开了家族成员的酗酒史,希望减弱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经过了千禧年前后令人失望的几年,他已经成为了一名被主流电影圈认可的成功明星,但并未得到足够的尊重。他的老伙伴达蒙出演了《天才瑞普利》(1999),《十一怒汉》(2001)和《谍影重重》系列电影,阿弗莱克的成就和他比起来不禁显得有些寒酸。如果把达蒙的职业选择比作 Whole Foods(美国专售有机食品的高级超市),阿弗莱克可能就是 Costco (平价商场)了。

  |《天才瑞普利》得到了5项奥斯卡提名,马特·达蒙(左)饰演了一个出身平凡却心智高于常人,逐渐被自身欲望吞噬的年轻人,他旁边的是裘德·洛饰演的富家公子

  2002年,在拍摄《鸳鸯绑匪》的过程中,阿弗莱克认识了珍妮弗·洛佩兹,那时候她的第二张专辑《J.LO》刚刚发行,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二人在片场走的很近,但珍妮弗·洛佩兹那时已经和演员克里斯·贾德结婚,根据阿弗莱克所说,他们二人只是单纯的朋友。

  正是在这段友谊中,阿弗莱克决定公开赞美洛佩兹过人的才华。2002年3月,他花了两万美元在 Variety 和 The Hollywood Reporter 上刊登文章,宣称他非常喜欢与她合作,她的表演技巧是多么让人印象深刻。 “从很多方面来看,这与我的一些关于珍妮弗的先入之见相反,”他写道。“我想我会写一段老套的话,说她是一个职业,体面的人,她有多么友善,但我完全被她天生的热情震撼到说不出话。”

  他们“只是朋友“,但阿弗莱克十分关心这段友谊带来的公众印象——不言自明的,跟洛佩兹的合作(歌手演电影)拉低了他的演员格调。可以肯定的是,阿弗莱克确实认为洛佩兹令人印象深刻,专业,体面和善良。但是用广告中夸张的措辞来描述他有多享受与她共事的感觉,实际上是在掩盖阿弗莱克对她荧幕形象的担忧。换句话说,她并不以为之耻,他却感觉到了羞惭。

  |《鸳鸯绑匪》剧照,珍妮弗·洛佩兹在当时虽然名气极大,但她出身贫困,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且是波多黎各人,上流社会认为她的音乐和电影都很低俗

  2002年6月,洛佩兹宣布她与贾德分开。一个月后,她和阿弗莱克在纽约的明星寿司餐厅 Nobu 一起用餐,等于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他们在桌边拥抱着,”一位员工告诉 US Weekly,洛佩兹穿着米白色的运动裤,后面绣着她的名字。

  美国当代明星圈里最高调,同时也最低俗的一段恋情开始了。人们称他们为“本妮弗“(Bennifer),这让他们成为了第一对赢得联合绰号的情侣。本妮弗的出现代表着他们的关系毫不迟疑地走向了功利化和噱头化,媒体为了能独家报道相关新闻争了个头破血流,其中尤以《人物》杂志和 US Weekly 两家为甚。

  过去有很多明星情侣像血腥味一样被鲨鱼般的媒体追逐,未来还会有更多,但围绕着本妮弗的新闻却时常让人感到反感。报纸上充斥着他们互送奢华礼物的报道:一个价值10万美元的镶有珠宝的马桶圈,一颗6.1克拉的粉红色单石戒指,一辆六位数的阿斯顿马丁跑车。虽然现代名人的地位很大程度上都是通过极具炫耀性的消费来彰显的,但本妮弗秀恩爱的方式太过暴发,没底蕴了,和那些富有却低调的上流明星相比,他们莽撞迫切的样子简直像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

  通常情况下,我们喜欢看到名人在相机前亲吻或牵手,但是本妮弗实在太过火了。在洛佩兹的MV“Jenny from the Block”里,他们在游艇上拥抱,接吻,阿弗莱克甚至把手放在了身穿比基尼的洛佩兹的屁股上。“我想把这个视频作为对狗仔们的回应,他们喜欢关注我和珍妮弗的生活,那就让他们看吧,”阿弗莱克解释说。“但它没有任何讽刺意味。”但他们的实际行动并不是在嘲笑狗仔队对明星的过分监视,相反的,他们似乎正在在迎合它。

  |珍妮弗·洛佩兹的 MV ”Jenny from the Block“

  媒体认为洛佩兹有些配不上阿弗莱克,洛佩兹是波多黎各人,没有高等教育背景,歌曲风格也太过性感露骨,经常穿着扎绒连体衣,喜欢看 Deuce Biglow 系列电影,一言以蔽之,不够高级。她“太过野心勃勃”(名利场),“是我们这一代的莎莎·嘉宝”(滚石),那段时间,朱莉娅·罗伯茨的恋情也是媒体关注的焦点,The Hollywood Reporter 的一篇文章解释说,“你从来没有看到罗伯茨穿着保鲜膜做的衣服出现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也从来没有人认为罗伯茨的臀部是她成功的关键。”

  所有这些评论都指向一个共同观点,洛佩兹是一个没什么内涵的女人。她不像其他的好莱坞明星一样有才华,她的唱功平平,演技平平,能够出名完全是因为她的身材太过热辣。她毫无节制地使用着自己的形体魅力,常常做出很出格的事,1999 年,和前男友尚恩·库姆斯在一起时,她甚至因为一桩曼哈顿枪击案被捕。总之,她的一切几乎都是帕特罗的反面。

  “我们都来自东海岸城市文化多元化社区的工薪阶层家庭,”阿弗莱克在 The Mirror 的采访中这样说,试图强调他与洛佩兹之间的相似之处,但围绕着这段关系的评价仍是以“错配”为主。名利场宣称“如果阿弗莱克真的想保持低调的话,洛佩兹也许是应该选择的最后一位女性,”他回答说:“我考虑过这一点,为什么我会爱上这个人?这说明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也许我是冲突的,但我的内心也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阿弗莱克在对待洛佩兹的态度上确实显得矛盾重重,在捍卫她的同时他又非常想改变她。他纠正了那些称她为“J.Lo”(珍妮弗·洛佩兹的名字 Jennifer Lopez 的简称,同时也是她第二张专辑的名字)而不是珍妮弗的人,他试图减弱人们心中关于洛佩兹过于性感的看法和想象:“珍妮弗交往过的男朋友比一个普通高中生女孩交过的还要少,”他说。“从身体意义上讲,她非常贞洁。她的情感史比我更简单,更容易解释,更纯洁。”他说服洛佩兹解雇了长期为她工作的经纪人,珍妮弗正是靠他时不时故意制造花边新闻的“小报友善策略”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根据 Newsweek 的文章,“那时候流行的说法是阿弗莱克想要竞选曼彻斯特议员,开启自己的政治生涯,他希望把自己未来的妻子改造成贤妻良母。”

  |和阿弗莱克谈恋爱前(左)和谈恋爱(右)时的洛佩兹

  2003 年 7 月,二人去 NBC 的节目 Dateline 为即将首映的《鸳鸯绑匪》做宣传。采访本身相当成功,但就在录制节目播出的当晚,阿弗莱克被拍到在温哥华的一家脱衣舞酒吧和朋友狂欢,并很可能和一个脱衣舞女郎发生了性关系。

  之后阿弗莱克和洛佩兹发表声明说,他去俱乐部前已经得到了洛佩兹的许可,这一辩解显得相当苍白,不管如何,他都去了一个男人不该在一段认真恋情中去的地方,洛佩兹的许可如果是真的,那更加证明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一个对待情感和性很随便的下等女孩。当他们一起出现在《鸳鸯绑匪》的首映式上时,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难看。

  《鸳鸯绑匪》惨烈地失败了,电影预算 5400 万美元,最后的全球票房只有 700 万。工作室负责人乔·罗斯称其为“耻辱”。一个月以后,他们取消了耗 200 万美元准备的婚礼,2004 年 1 月,二人正式分手。但他们接下来在《泽西女孩》里又进行了一次合作,为了推广这部电影,阿弗莱克在 3 月又回到了公众视野里,他嘲笑着《鸳鸯绑匪》的失败和自己的过度曝光,在滚石的封面上拍了一张留着山羊胡,胳膊上文着莫名其妙的文身的照片。

  |阿弗莱克登上滚石杂志封面

  他也一直在思考他的关系究竟是为什么激起了这样的讽刺。他怀疑它“与种族和阶级有关”,他对“名利场”说。“我们的恋情好像是在池塘里投了一块巨石。这是一个为了珍妮特·杰克逊的乳房是否有伤风化吵得不可开交的国家。社会仍然被一种沉重的清教徒思想主导着,我们仍然把贞洁视为高尚的品质。另一方面,我们仍然遵循门当户对的传统,伴侣不可以和对方相差太多。大家觉得我和珍妮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这种不同并不是源自种族,而是由于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吸收了完全不同的文化。”

  当时的解释并不怎么可信,但事后看来,有关于种族和阶级的焦虑确实在二人的关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阿弗莱克本人似乎已经内化了这种焦虑。他一度拒绝了所有的宣传活动,直到一年后才重新开始约会。这次他选择了珍妮弗·嘉娜,她几乎是中产阶级女性气质的化身,阿弗莱克似乎践行了他自己的言论,“我们仍遵循门当户对的传统。”

  这段关系实际上就是本妮弗 2.0,但吃了教训的阿弗莱克尽可能地对关系保持着低调和谨慎:他们结婚后很少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嘉娜几乎完全退出了演艺圈,他们的三个孩子给人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一张在公园快乐玩耍的照片。嘉娜没有像帕特罗一样给他提供阶级晋升的机会,但她也没有像洛佩兹一样激起他的工人阶级意识。她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让人觉得安慰,有安全感,能够引发别人的尊重——这个形象渐渐变成了阿弗莱克自己的形象。

  |珍妮弗·嘉娜在《朱诺》中饰演一个非常想要孩子但是不能生育的美丽妻子,这种母性气质或许正是阿弗莱克选择她的原因

  随着负面新闻的远去,他的可爱度提高了。在《好莱坞庄园》(2006)里,他的样子既谦逊又富有悲剧性,他导演的两部作品《失踪宝贝》(2007)和《逃离德黑兰》(2012,他同时在此片中担任主演,获当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他发现自己低调的行事方式给他带来了千禧年时梦想着的演员形象,但他之后的行事方式好像是他忘记了十年前的教训。他看起来傲慢,自大,一直在赌博,不断有不忠的绯闻传出。他在《消失的爱人》中表现亮眼,并不是因为他又找回了《追逐艾米》和《莎翁情史》中那种讨人喜欢的傻气,而是因为这种傻气已经变成了他本人的一部分。“他太适合拍《消失的爱人》了,”一家报纸说,“因为那个角色完全是他本人的写照。”

  阿弗莱克和加纳宣布离婚的消息时,阿弗莱克正身缠数桩丑闻,2014 年 8 月,他因为算牌被一家赌场赶出门,同时被曝婚内与自己家的保姆出轨。然而,这样的消息已经不再让人惊讶了,这只是他的本性又一次的发作。《蝙蝠侠大战超人》在媒体上被批评得体无完肤,他的反应看起来不仅是为糟糕的评论而感到悲伤,而且是源自一系列令人失望的决定带来的耻辱。

  |阿弗莱克身缠婚内和保姆出轨的丑闻

  阶级和种族是我们在这个国家决定一个人的价值的主要方式,虽然好莱坞在历史上有很多超越原来阶级的男人和女人,但他们避免在自己的公众形象中出现任何有关阶级的焦虑,悔恨或羞愧。这种不安全感不被认为是该同情或者可以接受的,相反,这是一种形象不稳定的象征。

  尽管我们鼓励我们周围的人们去成长,去改变和深思熟虑,但人们期望明星和他们的形象所代表的意识形态保持不变。阿弗莱克始终没能从阶级焦虑中跳脱出来,他时而想要为自己出身的工人阶级谋取权利,为自己本来的身份自豪,时而又按照上流社会的一切标准来塑造自己的形象。他在行为,面部表情和采访中表现出的摇摆,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拒绝为自己或自己的决定负责的人。

  早在2000年,还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时候,阿弗莱克就转变了他的处事哲学:“现在我处于一个这样的位置,我倾向于看着很多年长的演员,并且说:‘看看吧,他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中的很多人看起来很不高兴,很沮丧,既迷茫又失落,怀着满腔的憎恨和痛苦。我想的是,上帝,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看起来,至少在公开场合里,阿弗莱克仍在与他的形象,他的职业选择和他所代表的东西交战。那些混合着对失败恋情的悔恨,对自身阶级的焦虑,以及在严肃片和类型片的演员定位间的摇摆,和挚友达蒙间的事业对比,这些矛盾形成的黑暗漩涡一次次地冲击他,即使是奥斯卡奖也无法将他从中拯救出来。

  参考资料

  "The Unbearable Sadness Of Ben Affleck" by Anne Helen Petersen, BuzzFeed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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