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灰头土脸的春天,文人却爱得尽兴

  编辑:李昱微

  视觉设计:大西

  初到北京的人,在乍暖还寒的春天走一遭,都被逼得诚惶诚恐,直呼“受不了!”、“爱不起!”。

  水洗般的天隔日便灌满黄沙,新晾的衬衫尚未登场,箱底的大衣就要重新抖出来。而屋内的春来得更加迟缓,飙升的气温捂不热它,暖气停了后,人只好攥紧袖口、蜷缩着才能入睡。

  周作人早早有了怀疑:这春到底是冬的尾还是夏的头?好像总不能独立存在,总是慌张了点、欠了点腴润。

  他只好“以冬读代春游”,化解春的不满。

  | 北京的春雪

  但这灰头土脸的春本身,还是有文人爱得尽兴。

  林斤澜把北京春天的多变写得生动:

  我写过北国的春风。记述在冰雪沉睡的山沟里,忽然一夜间,呼啸咆哮,“卡卡”折枝,“砰砰”冰裂,沙石扑窗如机枪扫射,木头梁、柱、椽、檩“格拉格拉”如山神大虫冬眠初醒,伸腰伸腿,骨节作响…… 天亮起来一看,冰雪依旧,只是趴下来点贴近地皮。

  春风告退。忽又从千里外,从沙漠,从戈壁起跑,跨栏一般生猛,跨越崇山峻岭,踢蹬起黄沙黄土,高天朦胧,太阳淡化……这样一而再三,麦苗才吐青,冰雪也还在角落里、背阴里、洼里坎里龇着白牙。

  他是江南人,是北京的客,也怀念家乡的沙沙细雨和“绿了岸”的春风,但在黄沙里折腾一遍,却出奇地爱上了北京的春。

  我服了。后来也爱了。这“脖子短”的春在他眼中是武大郎般的勇士,狂沙与雨好歹来得猛烈,去得干脆。如果我回到江南,老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老是牛角淡淡的阳光,牛尾蒙蒙的阴雨,整体好比穿着湿布衫,墙角落里发霉,长蘑菇,有死耗子味。能不怀念北国的春风?

  | 后海的春

  古清生也是北京的客,见过迅疾风雨和晴日暖阳,却庆幸见到了两面,并悟出了哲理:看问题不要思维定式,如果只见过黄沙或只见过晴日,这对春的解读,该是多么片面也多么可惜呀。

  他这般形容:

  北京的春天,是极不易把握的。三月时分,树的枝头上有了绿意,进了四月,迎春及桃花就开了,这景况大约也跟南国的城市相去不远,所不同的是,北京的春天却还脱不尽冬衣。北京的春天,无雨,而是大风卷起的漫天黄沙。黄沙弥漫时,只感到昏天暗地,人行走在街道上,满面蒙尘。这境况,怎么会有人去吟咏“清明时节雨纷纷”呢?在这样的日子走出去,人只是感觉好没面子,头发灰黄,颜面粗糙,表情因黄沙迷眼的缘故而变得古怪。岂只是诗兴没了,甚而连游兴也全无。

  今年的春天,便也一样。一连好几天我都是躲在蜗居里写小说,用写小说来躲避美丽的春天的情形于我的确是少有。我以为,春天总是游玩的好时节,如是春天到了而不去游玩,那确乎是对大好时光的一种浪费,也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但这毕竟是无奈,也只好如此写写小说,喝喝小酒了。或者听上一两首好的歌,一两支好的曲子,便也就略有弥补地度过春光了。

  对于事物,人的思维就怕有了定势,北京的春天,既已没有雨了,且还有沙,且还被大风袭卷,多多的不妙都集在一块儿,心中便想,春天呵,你快快过去吧。但不曾想,今天终于是躲不过去了,有事儿必得出门,于是痛下决心出门,推上自行车,心里面想,任你黄沙席卷,我也得来一次穿越长安街。

  出了门,拐过住宅小区的楼群,及至上了大路,猛丁感觉沙尘不再,明亮的阳光照在街两旁的花坛上,那树上的花可说是在怒放,有一种不艳绝而誓不休的劲头,甚至连花坛的泥土上的小草们也举起淡黄色的小花伞,树叶儿更是绿得即要淌汁。无风,只有阳光静静地照临,雪花般鹅绒般的杨絮飘飘浮浮,在极蓝极蓝的天空下,一刹那——我感觉到北京的春天真是美极了。太美妙太明净太艳丽,以至叫人以为是在梦里,以为这不是在现实中。这果真是北京的春天么?

  | 胡同春色

  自行车在路面转动着,和汽车们和行人们交错,人这才感到是实实在在的,是在现实中。于是,这才感到错怪了北京的春天,原来北京的春天并非全然是沙尘弥漫,大风席卷。便也感到,接连着好几天的躲避完全错误,而那躲避的痛苦也毫无价值。更为可惜的是,这样明媚的春天居然让我错过了,少了多少可能有的好心情呢?

  ......想想,又念及一个问题,如是人生中偶尔的路过一次北京,也在春天,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恰是这样一个艳阳天,是这样一幅完全的美景,而并未见到有黄沙弥漫的景况,是不是要把北京的春天赞扬得绝美呢?这又是一种可能,好在这样的印象对于人生的度过无关宏旨,不过都是一种自然景观罢了,也是如何不得它的,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印象如此造成那就可怕了。

  在人生中,我们要与多少的人匆匆一识或结交或分手,便是如此的片面性认识,思想里以为看清了,实地里稍纵即逝,而人或大呼上当,或至死未悟,这样的情形并不是没有叮。由此而想到这个片面性的问题,它非旦是我们逃避得了的,如不是有漫长的观察,穷极一生,似乎是看不透事物本质的,但穷尽了一生,却又可以看清么?即这春天,南国北国,东边西边,都相似而不相似,还要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哟。比如没有清明雨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在南国成长的人来说,终会在心中感觉缺少一点什么。而即便这些也不论,仅就北京的春天而言,北京的春天就完全地相同么?这个世界,太多只是相似而非相同的事物,把相似指定为相同,确是我们习惯的思维了。

  北京的春天,果真是有它的两面性,便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片面认识的可能性,就想到在人的一生中,我们要片面地看待多少事物呵。

  但他爱得还是有所错怪的春。前日迎上黄沙、后日忽得晴朗,大吃一惊,这“晴朗”才愈发珍贵。

  不同的是,偏有文人不厌黄沙,直接读到诗意。

  鲁迅将黄沙里的天形容为“桂黄色”,它点染着树与花,使之更加烂漫:

  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梅叶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集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小书房,今日依然也是所谓‘窗明几净’。

  蒋梦麟更为有趣。他不仅不厌烦黄沙的“脏”,还将桌上的尘土视作时间的注脚,若不是需要拂去它,或许不会重新审视那笔筒、砚台、书籍,也不会窥见历史的驼铃。

  回想过去的日子,甚至连北京飞扬的尘土都富于愉快的联想。我怀念北京的尘土,希望有一天能再看看这些尘土。清晨旭日初升,阳光照射在纸窗上,窗外爬藤的阴影则在纸社窗上随风摆动。红木书桌上,已在一夜之间铺上一层薄薄的轻沙。拿起鸡毛帚,轻轻地拂去桌上的尘土,你会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乐趣。

  然后你再拂去笔筒和砚台上的灰尘;笔筒刻着山水风景,你可以顺便欣赏一番,砚台或许是几百年来许多文人学士用过的,他们也像你一样曾经小心翼翼地拂拭过它……还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的线装书,这些书是西方还不懂得印刷术以前印的。用你的手指碰一碰这些书的封面,你会发现飞扬的尘土已经一视同仁地光顾到这些古籍。

  这样一览,北京的春实在有趣。当江南的春已难再翻新,北京的春仍是道不尽的,如此,才勾得出文人的万般情思。

  而细想来,也正因是北京的春,才有多变的可能,毕竟北京本身正是多变而包容的。

  悠长的胡同里装着春的阒静,快走到头时,墙边突然冒出一枝春的得意。往庭院里望去,有玩闹的孩童、浇花的姑娘、于树下小憩的老人,这是春的热闹和烟火气。但当走到皇城根下、运河边上,在浩荡与开阔中屏风而立,最终听见的,又是春的猛烈和厚重。

  于是不再抱怨,毕竟唯有北京的春,才永远令人新奇,也永远有所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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