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为什么能永远是胜利者?

  著名作家王蒙说过这样的话:

  有时候,艺术家和疯子是从相似或相同的条件下产生的。比如像发酵,发酵可以有醋,也有茅台酒,也有大粪。艺术家是茅台酒,疯子则是大粪。

  我并非不同意这种说法,不过我有兴趣引出更多的可能性。我相信场论和弧形弯曲,我相信斯宾诺莎和爱因斯坦,我不相信任何一面倒的认识论;所以,我想用下面的方法讨论王蒙的这段出色的比喻。

  我引一个故事。一个疯子以要饭要小钱舔盘底儿为生,常有人围观他。一个围观的人满怀幽默地说:“疯子,你行个礼,我给你二分钱。”疯子想也不想回答一句:“我再行个礼,你还给我二分钱吗?”

  这个回答有几个层次呢?最表面的层次,十足的傻话。他听不出别人的侮辱,还以为有便宜好占呢,大概多数围观者都作如是理解。

  多数人对这句话都停留在最表面化的理解层次上。也有另外的认识:疯子不奉行通行的价值观念,实惠代替了受辱,人又回到卑下的动物性阶段。多行几个礼算什么?又不是白行。反正他已经没了正常人的尊严,那么正常的荣辱意识对他来说也就是奢侈品,他顾不上这些了。这是第二个层次。

  那么马上就有了第三个层次。中国古来就是礼仪之邦,礼多人不怪是一句传诸久远的箴言。那么疯子的主动行礼就有了象征意味。他是炎黄子孙:多礼已经成了他和他的同胞的惯性动作。以礼求索本来是几千年的民族传统了,他求的只是二分钱,过分了吗?所以笑他的同胞该先笑自己。他一点也不可笑。正如鲁迅先生举例,车夫偷钱包被抓人们大惊小怪,财主有钱人大把捞钱倒好像名正言顺了。

  第四个层次想涉及现代哲学。哲学家加缪也是个大文豪,他在一个神话中发现了问题。西绪弗斯犯了天条,上帝罚他推石上山,山坡又将他推上的石块滚回到山下。再推,再滚……这个过程无限重复,成了恶性循环。加缪借这个方法抽象了人类生活。起床,早饭,上班,午饭,上班,晚饭,睡觉。这个过程一个长寿的人重复两万次,加缪说,这样做本来没有什么,怕的是意识到这种重复;意识到了,还要去重复,这岂不荒诞?其实类似的故事中国也有—吴刚砍桂树的传说。那桂树是棵魔树,砍下一块立即长合。所以吴刚也要不停地砍下去,像那个外国傻瓜疯子西绪弗斯一样。另一个哲人卡夫卡,他发现了人生不过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纠缠。你总是认为自己就要接近或达到某个目标,于是你莫名其妙地陷进了纠缠,卡夫卡称之为入彀。结果无益辗转一世,你最终发现你既没得到又没失去,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来去都是赤条条一个人。

  两位西域哲人通古博今,大量阅读,以巨大的思考力洞察了人类生活的究竟。他们讲的都是二十世纪人们最热衷的话题:异化。如果武断一点,包含在广义异化中的,可以说是全数人类。

  不,我的疯子和他的这句箴言是例外。他没有履历表,甚至没有姓氏,然而他的这句话才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圈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可以一字不动,无限问下去?只要对方敢说那个胆大包天的“给”字。

  第二次问是在已经得到二分钱的基础上,第一千次问是在已经得到十九元九角八分的基础上。自然可以有一百万次问,还可以更多。它的力量来自这句话本身,因为它背离了全部概念的和逻辑的法则。这句话把疯子本人导入了自在境界,而这正是加缪和卡夫卡苦求而不得的。自愿进入纠缠的结果最终解脱了自身。疯人和哲人的比较,很像中国哲学的道和禅宗。道讲无为,无为而为,无为而治;道讲无,无中生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是一条直线。而禅宗讲知,讲修,讲达悟,讲涅槃;这其实是讲以有为来求无为,知修悟都是为,是达到无为境界—涅槃—的过程。殊途同归。疯子的直线思维一下指向了……(原谅我没有找到恰当的宾语—一目标?极致?虚无?我觉得没有哪个词汇合适)。而这个过程对哲人就比较艰苦了。

  下面分析第五个层次。也就是看效果。表面上疯子没有对他人的侮辱有任何反抗表示,他似乎逆来顺受。侮辱他的人得逞了。可是如果对话继续,疯子一直问下去,仍然只是不做任何反抗地重复,那么总有那个聪明人冒汗告饶的时候。这一点我在上面已经分析过。这时胜者就不再是胜者,胜败的观念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侮辱人者成了受辱的一方,受辱的疯子则成了最后的胜利者。疯子的话的弹性首先在于它是疯话,其次它没有功利(其实是超越了功利)。他的胜利是在无为中得到的,正是实在意义上的无为而为。而且从最初的愿望分析,他无意战胜对方,更无意为了战胜对方有所行动。他的最终胜利在最初的一瞬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胜者,才可能永远是胜者。

  说到这里,话题似乎又转回到原来开始的地方。我这样探讨一句疯话,不是要证明疯子比哲人更高明,不是证明疯子走的才是认识过程的捷径。有一定物理学基础的人都知道,巨大的速度会使任何直线产生向性弯曲。我深信泛原子论关于宇宙是原子结构的假想,天体运行的速度极其巨大,因而可以认定任何绝对意义的直线都是不存在的。只有弧线,所以没有所谓捷径。捷径不过是时间的把戏,是不同时间上的空间位置移动。

  (选编自《小说密码》,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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