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是忠仆还是刁奴?

  焦大虽然在红楼梦里就出场了一次,但他的来头却不小,而且正是通过焦大之骂,为我们揭开了宁府肮脏不堪的真实面目,也为秦可卿之死乃至贾府败落埋下伏笔。

  很多人纳闷,焦大是当年跟在太爷们身边的奴才,在贾府来说,属于三四代的老奴仆了,为什么最终却没有得到任何提拔,年纪一大把了,晚上还被派了送秦相公的差事?

  有人说焦大是刁奴,我不认同这种说法,焦大能够活了贾府几代人,如果他真的是刁奴,以贾珍的脾气,他看到贾芹来领年货都得把他骂得无地自容,他会留一个刁奴在宁府吗?

  我们先来看尤氏是如何评价焦大的:

  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

  尤氏这话看似简单,其实别有深意,这段话至少透露了三个信息,其一,焦大在贾府中的名声是尽人皆知的,他的名声主要是因为他一醉酒就开骂;其二,贾敬未出家炼丹之前,对焦大采取不搭理的态度;其三,如今管家的贾珍同样对焦大不搭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贾敬、贾珍对焦大都不搭理?他如果真是个刁奴,为何不赶他出去?焦大为什么一喝醉酒就骂人?

  从尤氏对王熙凤讲述的焦大当年的“光荣事迹”,我们可以得出焦大是个非常忠心的奴才,对主子非常忠诚,且能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舍命救主,这跟割股奉君的介之推可以相提并论了。

  这么一个忠诚的奴才,为什么没有被贾敬、贾珍之人重视并赡养起来呢?原因当然不止一方面,我们先看焦大这边的原因,原文尤氏这么评价焦大:

  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

  从这段话里,我们可知,焦大是有些倚老卖老的,自恃当年救助有功,也不把如今的贾珍、贾蓉等人放在眼里,平时除了吃酒就是骂人,这样的一个人,每天如此,年年如此,换成任何人可能都无法忍受。

  但如果因此就说焦大是刁奴,这就相当于把宁国府摘得一干二净了,从冷子兴对宁国府的评价中,我们可知,焦大为什么会醉骂,为什么会混成这样。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回,他曾这样评价宁国府的贾敬、贾珍等人:

  宁公死后,贾代化袭了官……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冷子兴的这段话,可以说是对宁国府贾敬、贾珍等人的极大讽刺,一个爱好烧丹炼汞,什么都不管,一个不喜读书,到处寻欢作乐,宁府几乎被他给翻了过来。

  我们可以想像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难怪尤氏说贾敬和贾珍都不理焦大之事,因为他们一个专好炼丹,一个一味高乐,没有一个正经管家事,为家族运筹谋划的。

  在这样肮脏糟糕的环境中生存的老奴仆老忠仆焦大,从当年跟随太爷们南征北战,建功立业的环境中走出来的焦大,他怎么可能看的上一代不如一代的贾府子孙?你让他如何不骂?如何不恨?

  原文有这样一段对话很有深意: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这段话后面有一句甲戌本脂批:可见骂非一次矣。

  也就是说焦大醉骂绝非一次了,可能宁府之人早都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但这一次因为王熙凤的干预,事情闹得有些凶,以至于焦大骂出了宁府丑闻。

  其实焦大意不在此,他之所以骂的如此之狠,正是因为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而他也没想到贾府的子孙会如此败家败业,如此对待他。于是他说:

  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

  由此可知,焦大在太爷们出事后,先是没有享受到任何应有的待遇,然后看到这些子孙如此不堪,他才开始不满,以至于喝多了酒会骂骂咧咧,到后来越来越凶,也正是因此,他更不被贾珍等人看重。

  虽然焦大喝酒骂人,但他的骂却不是空穴来风,他在宁府生活了那么多年,可以说是对宁府最知根知底的一个老仆人了,看到这些不肖子孙的种种作为,由不得他不骂。其实无形中,焦大可能有一种错觉,错把自己当成了去世的太爷,他是在替太爷们不值,替太爷们教训这些子孙,所以他会骂出这样的话: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如果用四个字形容焦大对贾府子孙的态度,那就是“怒其不争”,而正是因为焦大的“怒其不争”这些子孙才更看不上他。

  我们现在常说的一句话是:真话最伤人。焦大之所以混的不好,主要不是因为他喝醉酒骂人,倚老卖老,而是他活得太明白,太清楚,而宁府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人人安富尊荣,只知道享乐。

  焦大亲眼看到当年太爷们如何九死一生挣下了这份家业,后来又亲眼看着太爷们挣下的家业在这群子孙手里败掉,他怎么不恨?而正是因为他的恨,他的明白,让他一直混得不好,因为他在贾珍等人眼里,就是个刺儿头,能不理他就不理他。

  《儒林外史》中说到了一个人人都知道的败家子杜仪,原文中的高翰林教子侄们读书,桌上都贴着“不可学天长杜仪”,认为他是败家败业的子孙,但这个人有一点我非常钦佩,那就是他对他的老管家娄老爹的赡养。

  也许正是因为焦大对宁府这些败家子孙的瞧不上和切齿之恨,使得他一直无法被当作一个老人,一个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仆人,被贾府更好地供养起来。蒙府本曾这样评价焦大当年救主之功:有此功劳,实不可轻易摧折,亦当处之道,厚其赡养,尊其等次。

  无论焦大如何倚老卖老,终究是太爷手里用出来的奴仆,结果因为醉骂,竟被一帮小厮“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后来又“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贾府如此对待一个老忠仆,令人寒心,而这也正预示着它的末日正在加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