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后,他终于等到海峡那边的亲人

  看到被时代分割的亲友重逢后抱头痛哭,你或许会为之感动,但那种悲怆是人生的沉重。相聚若能不哭,依旧如故的牵手笑谈,那种轻盈,是让你原谅这个不美好世界的原动力。

  1948年,时局波云诡谲,每一个人都被卷在大漩涡里,被命运推着的漂泊,连尖叫和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那一年,有一个跟随兄长参军的高个湖南小伙,才16岁,随着部队撤退到码头。

  他看着战友死在身边,逃难一样抓住绳索爬上了远渡的船。军旅匆忙,客船超员,很多人掉下水。一具伤兵的尸体把他一挤,挤到了围栏边。小伙死死抓住船的边缘,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也没敢瞌睡。登陆的那一刻,有人拍拍他肩膀说到了,他还是下意识抓住木板,以为是那波涛要吞噬他。

  1949年,上海一艘原给美国海军提供补给的船上,挤满了行李简单的难民

  图:美国记者杰克?伯恩斯

  生死渡海之后,是另一端苦旅的开始。在他刚刚被送入台中,到了四面来风的眷村棚屋后,就收到消息:说好会来和他团聚的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老父老母,不会再来了。

  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年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失去了原来兄长的照料,亲属家族的关怀后,要从底层的小兵做起。他是家里的最小的儿子,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家时,大嫂连碗都不用他洗的。而如今,几乎都餐风露宿,且兵营里还有无情的鞭笞和毒打。

  待拆的眷村

  图:出自网络

  38岁那一年,他才成家,但海峡那边的家,已经音讯全无。高堂逝去,兄长亡故,他都未能知晓,连流泪的机会都没有。

  2018年4月26日,那时候的小伙,已成了93岁高龄的老者。他仔细梳理了头发,看看手表,出了门,到死都未能再见一面的二哥的孙子,自己素未谋面的孙子,要来看自己了,他想走出去迎接。因为他还天天运动,作息自律,所以身体很好,是眷村里少有的还能骑自行车的老者。

  腰背完全不弯,直直的,走出去迎接故人了。

  二哥的孙子,在门口碰到爷爷

  图:林真如

  住了40多年的眷村小巷子里,忽然有一抹紫红兰花的色彩。他正在定睛看来者,就听到了一声亲切的“爷爷”。爷孙俩沉沉地握手,初次见面,还是用礼仪掩饰了激动,老人把远道而来的孙子迎进屋里。

  孙子唐俊看见三奶奶已经将当季的凤梨切好,桌上有果汁有汽水,爷爷认为这些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进门图:林真如

  70年代的远隔和疏离,在跨进门的那一刻,仿佛就填平了。

  心有灵犀,三爷爷喜欢园林修剪,看着孙子送来的兰花,赞不绝口。唐俊仿佛一个远游许久回家的孩子,桌上摆上自己爱吃的爱喝的,长辈笑盈盈地张罗迎接。天伦之乐间拿出以前的旧照片,说说往事,说说离别岁月各自的生活和成长。

  聊聊各自的生活过往

  图:林真如

  亲人间,好像不必要刻意展示亲密,在三奶奶和唐俊说起大爷爷,看着老照片的时候。爷爷站起身,温和的灯光勾勒他挺拔的侧身,他缓缓走向门边的鱼缸,给里面的小鱼喂食。

  爷爷家的鱼

  图:林真如

  看看墙上儿子孙子的照片,他插一句,“我啊,就是在大陆没得读过一天书,吃亏啦,来这里台中到台北,要从小兵开始,不然,肩上早就都是星星了”。三奶奶说:“我们结婚53年了,这句话我听了5300次都不止了。”

  和爷爷聊天

  图:林真如

  离别的日子里,没有比各自安好,更温暖的事情。

  爷爷知道自己没读过书,吃了亏,所以认真锻炼身体,苦练各种球技。在军队里高高个子的帅气小伙很受欢迎。而且他对四个孩子都有着与别的传统父母不一样的要求:事事要敢为人先,接受新事物,要敢冒险!

  正当爷爷骄傲地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儿媳和大儿子下班赶来和唐俊见面了。大儿子进门打过招呼,就先拿出刚买的旁边小店的烘培奶油烧和抹茶饼,泡上爷爷最爱的春茶,让他配着吃。

  大儿媳妇看见唐俊喜欢吃桌上的凤梨,赶紧入厨房切了半个,让他水果香茶点心都尝尝。吃着聊着,也都是一些家常,大儿媳妇的保险工作今天有奇怪客户,小孩子非常不听话被老师投诉,远道而来的唐俊,也和同辈说起现在小孩子心灵脆弱,在学校压力大。

  爷爷家里的当季凤梨和奶油烧饼

  图:林真如

  所有大时代的伟大沉浮与无能为力,都在蛋卷香的空气里被瓦解。最后能记在人心里的,都是那声声真诚的笑意,和没有凉掉的香茶。

  图:出自网络

  久别重逢,或许有很多悲怆,因为感慨时运命数无常,人情变迁。

  但如果见面能甘淡如桌面的清茶,说说这些年,我们都努力过得很好,这也是人生最难得的静好了。

  我们宁可相聚恬淡,没有泪水,这是人间的小团圆和大温暖,它让你有那么一瞬原谅了世间无常的残酷。

  深圳市龙越慈善基金会以“抚慰战争创伤,倡导人性关怀”为使命,源起于2008年“老兵回家”公益行动,2011年在深圳市民政局注册成立。基金会致力于为战争背景下的个体士兵提供人性关怀,关怀服务抗战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