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 黑社会大佬转型做“神人” 却算不出自己车祸

  ◇ 纪录片《知天命》预告片。

  年轻时,张乃小带着一帮小弟,在太原叱咤风云,无恶不作。后来,他金盆洗手,开始以“神人”的身份出现在村民面前。

  《知天命》里,记录着张乃小通过“超能力”试图找回人生巅峰,又迅速滑落的过程,亦将其周围浮躁的社会和民心记录下来。

  撰文 / 沙丘 编辑 / 洪雨晗

  纪录片《知天命》海报。

  “去年你很顺利,挣了不少钱。”

  “我告诉你吧,去年一年我挣了3180块钱。”

  “你是吃公饭的,今年你应该有升官的机会。”

  “我是吃公饭的?我是农民,官也当不了。但是我能知道谁会死,谁家破财,谁家要发财。你说我是做什么的?我叫乃小,知道了吧。”

  纪录片《知天命》中,张乃小在街头偶遇一位算命先生,对方的预测被他毫不留情地一一戳破,引来众人一片哄笑。他有些得意,双手交叉于胸前,斜着身,缓缓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47岁的张乃小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当年他带着一帮小弟,在太原叱咤风云,无恶不作。

  “大红大紫的时候,我皮鞋一脱,底下的人马上把它刷得亮铮铮的。”他时常感叹,如果不退出江湖,他依然还是老大。

  后来,张乃小金盆洗手回到村里。因为没有一技之长挣不来钱,他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都降到了谷底。据他讲述,突然有一天,他在梦里被神婆点化,受真武大帝、文殊菩萨、太白金星等大神佑护,获得了预测生死的“超能力”。

  从此,他开始以“神人”的身份出现在村民面前。开始大家都不相信,直到有一次在赌场里,他当着众人面,劝一位村民最近不要开车,但对方不以为然,甚至嘲笑他。没想到20天后,预测成真,对方死于车祸。这件事情在村子里炸开了锅,他的 “超能力”引起周围十里八乡的关注。

  作为“切口”的张乃小

  纪录片导演李鹏飞听说张乃小的故事时,正是他大学最迷茫的阶段。他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提不起兴趣,热爱影像,却又不知如何开始。他把自己关在宿舍,每天冥思苦想。最后,他决定休学一年,去拍纪录片。

  带着仅有的9000元钱和老师帮忙借来的设备,他只身前往山西吕梁地区寻找张乃小。村里没有固定住处和吃饭的地方,他就拉下脸,换着在村民家蹭吃蹭住。为了获得张乃小的信任,他每天跟着对方喝酒、闲逛、见朋友。直到两个多月后,李鹏飞才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

  在摄像机后面,他见证了张乃小逐渐重拾威望,成为大家公认能预知生死的半仙的过程。

  “我一年里拍到了五六起预测,他都算准了。那些事情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我自己是惊呆了。”李鹏飞属于半个无神论者,但拍摄到最后,他说自己的认知体系已经无法解释这种行为和结果了。

  镜头里,张乃小的行为既充满了神奇,也引发了质疑。

  张乃小所在的村庄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四面环山,有一百多户村民。村庄虽然偏僻,但公路通达,不算特殊贫困。像当地很多因煤矿而改变的山村一样,这里不仅迷信鬼神,也渴望财富,充满了各种利益争斗。

  村里最有威望的人家,邀请张乃小到家里给老太太指点迷津。“现在就是想方设法多活几天。”老太太向他袒露心思,并把他当做生命最后时刻的救命稻草,请他“罩护”。影片中他也三番五次去看望老太太,最终老太太托人给他儿子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

  张乃小给老太太“罩护”,纪录片《知天命》剧照。

  村干部因为征地补偿与村民起了矛盾,村民要进京上访。他们找来张乃小,希望他居中调解,摆平此事。他又一次用自己的“超能力”吓唬村民,“你要是不给我面子,我就不罩护你家生死了。”

  邻村最大的一座煤矿产量急剧下降,面临倒闭,将被荒废。村庄成为下一个大煤矿开发的目标,矿场开始征地。很多村民一心想着通过征地补偿大赚一笔,改变生活。

  张乃小原以为,自己帮村干部摆平了纠纷,村里会对他套取赔偿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联合几个朋友投资数万元,买来小树苗插在即将被征用的地里。没想到一夜之间,小树苗就被人全部铲平。

  拍摄过程中,李鹏飞记录着张乃小通过“超能力”试图找回人生巅峰,又迅速滑落的过程,亦将其周围浮躁的社会和民心记录了下来——强制征地、资源枯竭、金钱社会,村民之间相互猜疑,相互利用,相互控制……

  预测别人命运的人,终敌不过自己的命运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

  看完这部影片,很多观众惊呼贾樟柯电影《小武》里的主人公,似乎变成了张乃小。他们都好面子,习惯于虚张声势,连走路、抽烟姿势都十分类似,甚至在《小武》中多次响起的音乐《心雨》,同样也在《知天命》中一遍遍被唱起。

  音乐结束,青春岁月只能埋藏心底,张乃小又成为那位质朴中带着狡黠的中年男人。给人预测生死之外,他不得不面对自家现状——儿子到了成家的年龄,没车,没房,娶不上媳妇。

  纪录片结尾,2014年的除夕夜,张乃小因为喝完酒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他被连夜送进山西医科大学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严重的脑出血导致他一直昏迷不醒。他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气,嘴巴微张,像是进入了梦乡。

  李鹏飞等来了“完美”的结尾,但这样的结局对于张乃小过于残忍。

  一个预测别人命运的人,终敌不过自己的命运。“无论张乃小有没有预知别人生死的能力,他都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更无法掌控周围的世界。”李鹏飞说,每个人,每个事物,每部影片都有自己的定数,谁也算不准。

  更贴近生活地拍摄,更波澜不惊地讲故事

  谷雨:张乃小有什么样的特质吸引了你去拍摄他?

  李鹏飞:我在2012年偶然听说有这样一个人。最让我感兴趣的应该是他的身份转变,他年轻的时候是混社会的,无恶不作,现在突然像掌控天机似的预测别人的生死。

  这让我想到了善与恶,我们普世价值观中的善恶报应哪去了?我一直算是个无神论者,不相信神神鬼鬼,所以带着怀疑和好奇,我就去山西找这个人了。

  谷雨:影片的介绍中你说张乃小所在的村庄鱼龙混杂,各种怪力乱神,具体是怎样一个状况?

  李鹏飞:我最初的构架是影片有四个人物,他们都来自这个村子。每个人物的状态和故事都不一样,但是他们在这个空间里有机联系在一起。

  其中一个是当地农村的赤脚医生,他知道张乃小有“超能力”后,就想方设法想跟他合作。怎么合作呢?他准备给张乃小提供一间房子,让他在里面帮人看“邪病”,然后他就在隔壁开医馆,让张乃小介绍顾客去医馆抓药,形成一种利益互通的关系。

  还有一个道士,留着一撮大胡子,光头,特立独行。他跟当地的人不太一样,一会去武当山,一会去五台山,一会又在广场上打坐,但背地里又干一些很龌龊的事情,引来村民非议。

  另外一个在当地叫神管,顾名思义就是神的管理者。比如谁家近几年不太顺,想请一尊神过去,就从他这请。

  最开始我野心挺大的,想把这四个人物全部放在一个空间里,通过他们的角度,去描绘村庄的基本面貌。

  另外一个是从地理环境的角度出发。这个村庄在吕梁山区,国家政策福利等要很长时间才能渗透到这里,人们的思想观念还停留在很多年前,比较保守。

  很多年前这里被探测出煤炭资源丰富,当地有政策要把这里开发成煤矿。对当地农民来说,这是喜也是忧,喜的是他们每家每户都能分到钱,忧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从此就没有了。我就是介于一个这样的时期,拍摄了这样一个人物。

  谷雨:看完这部影片我的最大感受是小武变成了乃小,他们都好面子,习惯于虚张声势,他们唱着一样的歌,连走路、抽烟的姿势都类似,你怎么看这种很有意思的巧合?

  李鹏飞:我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因为《小武》拍的也是山西吕梁地区汾阳那边的故事,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挺相似,很有可能张乃小年轻时在太原混社会的生活和小武也很类似。

  张乃小算是个很特别的人,比起当地村民,他出去闯荡过,敢于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敢于追求自己的理想。所以在生活面前,他也算是一个勇士吧。

  谷雨:纪录片中张乃小唱了很多次《心雨》,像影片《小武》中一样,他唱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李鹏飞:拍摄过程中他来回哼哼唧唧的都是那首歌,首先是因为他就会唱那首歌,相当于我们每个人的拿手曲目。他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印象里,《心雨》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曲,流传非常广,《小武》里拍的也是那个年代。

  张乃小在片中唱了四次《心雨》,每一遍唱的时候,环境和方式都不一样,也为了表达他各个阶段情绪上的变化。

  谷雨:影片结尾张乃小发生车祸时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很多人说这个结局是神来之笔,你怎么看待这个结局?

  李鹏飞:我当时在太原,那时已经开始后期剪辑了。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拍摄期间有个当地人随时给我汇报村里的情况,后来那个人给我打电话说出事了,说张乃小喝醉酒,骑摩托从山上滚下去了,摔得昏迷不醒,直接就送到太原,进了重症监护室。

  每次映后交流,观众都会问假如不发生这件事,我会怎么去结尾,我也回答了很多次。我觉得命数这事挺神奇的,有时候每个人、每个事物、每部影片,都有自己的一个定数,谁都算不准。冥冥之中有一个必然的关系,造就了他这样的结果,造就了影片必然会捕捉到的世界。

  谷雨:后来他怎么样了?

  李鹏飞:后来我去看过他两次,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干瘪”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饱满、充满能量的状态了。他头发全白,人也消瘦。家庭的遭遇,包括他自己的遭遇,给他留下很多后遗症。他时不时会发生癫痫,口吐白沫。

  现在他的生活相对安分一些,回到了一个平稳状态。他妻子不愿意让他再去做预知生死的事儿,因为他们慢慢意识到因果关系的存在。

  后来我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会很客气地让我回去看看他,看看村庄发生的事。他会给我讲生活中的一些遭遇,说的时候挺柔软,让我也挺动情。

  前不久,我也帮他女儿去找过一些工作。我们形成了一种比较正常的交往关系。我不想用这部影片去消费他,消费那个空间,消费那种特殊的东西。

  谷雨:距离拍摄这部作品时已经过去几年了,现在再去看这部影片会不会有一些遗憾,或者其它不一样的感受?

  李鹏飞:最大的遗憾是当时应该抓住的信息没有抓住。比如他预测这个快死了,那个会怎么样。我应该立马捕捉对方的画面,当时没有太强烈的意识。

  最大的感受就是对纪录片本体认识不一样了。我之前关注一种故事性,希望它能发生一些热闹的、吸引人的故事,希望它能让观众开心、难过、不可思议。但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能更贴近生活地拍摄,更波澜不惊地讲故事。

  还有一点,之前我尽量不参与到拍摄事件中,尽量把自己择干净。后来发现无论怎么拍,我都是已经参与了。有时候把自己择出来,反而显得刻意。

  我觉得拍摄者和被摄者的关系,应该在一个整体里,你不能若即若离。我只有长时间跟张乃小待着,他身上的各种细节,性格上的各种维度才能够慢慢显现,才会更加丰富或者更加准确地把人物刻画出来。

  关于李鹏飞

  李鹏飞,1988年生于山西太原,201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数码媒体系,2012年开始拍摄纪录长片《知天命》,2014年成立坏孩子影像工作室。

  此文是谷雨计划回访入围FIRST影展纪录片单元系列策划的第二篇。FIRST影展不断挖掘当代更具多样化、更有创造力和生命力的青年电影人作品,如《囚》《昨日狂想曲》《消失在黎明前》等。

  ⊙运营编辑 / 洪雨晗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谷雨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作品的创作与传播。了解更多文章,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谷雨计划(guyuproject)”,投稿与合作请发邮件至guyustory@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