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十岁渐入老境,有六种风景,应该被记住

  天黑之前

  周大新

  好多年前的一个上午,我从一栋四层楼的楼下走过时,看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手里用网袋提着两个洋葱头,喘着粗气望定单元门,脸上露着畏惧。我当时有点诧异,就上前问:“老人家,你需要什么帮助?”那老奶奶叹口气说:“这两个葱头太重,我怕我提不到楼上去。”她的话未落音,我就笑了,说:“这两个洋葱头能有二斤?来,我帮你提上去。”说罢,问清了她家门牌号,就蹭蹭地提了那两个洋葱头跑上去放到了她家门口。我下楼时,老奶奶正拄了拐杖在吃力地爬着楼梯。那天回到家里,我回想起这件事时,猛地意识到,老奶奶所以觉得两个洋葱头很重,是因为衰老收走了她的力气,如果她是18岁,她也会觉得它们很轻。那么有朝一日,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连两个洋葱头也提不动?就是那一天,我第一次想到了老。

  后来就听说有一个前辈作家,老了之后与妻子同住一室但分床而睡,有天晚上睡前还一切都好,半夜里妻子还听见过他的呼噜声,可天亮妻子起床后却发现,他已经去世。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心梗。我当时很惊诧: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再后来,就从一个朋友那里获悉,大名鼎鼎的张爱玲,年老之后在美国的一套公寓里独居,后来有邻居发现由她屋里飘出了臭味,叫来管理人员破门一看,才发现她已去世几天。这消息让我感到了极端不安。

  接下来我又经历了母亲的病倒。90岁的母亲患病卧床,到她92岁去世这段时间,她完全失忆了,就是我到她的床前,她也会问:“你是谁?”而且还经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时我才真切地知道,人老到某个时候,是有可能变痴呆的。衰老,让我对其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但时间并没有顾虑我的这些感受,他只是不停地撕去我书桌上的台历,毫不留情地把我也推进了老境。

  老境里的所见所闻让我决心去写这本名叫《天黑得很慢》的书,我想用它来宽慰天下的老人也宽慰我自己。

  人从60岁进入老境,到天完全黑下来进入到黑暗世界,这段时间里有些风景应该被记住。记住了,就会心中有数,这样,当你一旦需要面对时,你才不会慌张。第一种风景,是陪伴你的人会越来越少。父辈、祖辈的亲人大都已经离你而去;同辈的人多已自顾不暇;晚辈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就是你的妻子或你的丈夫,也有可能提前撤走,陪伴你的,只有日子。你必须学会独自生活和品尝孤独。第二种风景,是社会对你的关注度会越来越小。不管你的事业曾经怎样辉煌,人怎样有名气,衰老都会让你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和老太太,聚光灯不会再照着你,你得学会安静地待在社会一角,去欣赏后来者的热闹和风光,而不能忌妒不满抱怨不停。第三种风景,是前行路上险情不断。骨折、心脑血管堵塞、脑萎缩、癌症等等,都会来拜访你,你想不接待都不行,这一个混蛋刚走,另一个流氓又来,直把你折磨得力气全无。你得学会与疾病共处,带病生活,视病如友,不要再幻想身无一点疾病,想重新生龙活虎是不可能的。第四种风景,是准备回到床上生活,重新回复到幼年的状态。母亲最初把我们带来人世,是在床上;经过一生无所不能的奋斗,我们最终还要回到人生的原点——床上,去接受别人的照料并准备骑鹤远遁。第五种风景,是沿途的骗子很多。很多骗子都知道老人们口袋里有些积蓄,于是想尽办法要来把你的钱骗走,打电话、发短信、来邮件,试吃、试用、试听,快富法、延寿品、开光式,总之,一心想把你的钱拿走,对此,我们得提高警惕,捂紧自己的钱包,不要轻易上当,把钱用在刀刃上。这些风景,我在书中都写了,但愿它能给已老和将老的人带来一点帮助,给终将变老的人来一点提醒。

  这些风景最终进入小说,当然不能是简单的说教,必须化为小说中主要人物的日常生活故事。在这部书里,就是化进退休法官萧成杉的生命进程,让他所过的日子像连环画画面一样的依次在我们面前展开。将他对衰老的抗争、无奈、妥协以致失败、投降的姿态展示出来,让读者由此得窥造物主为人类预先设定的这种人生末段风景。

  天黑之前,人生最后一段路途上的光线会逐渐变暗而且越来越暗,这自然增加了难走的程度。这就特别需要有光来照亮,这种光,就是爱之光。爱之光的光源有三个,一个是他人,包括老人的亲人;一个是社会,包括政府和慈善组织;再一个就是老人自己,每个老人经过一生的历练,在心底都积聚有或多或少的爱意。这三个爱之源头释放出的爱意,会交汇在一起发出一种华彩之光,将人生最后一段路途照亮。这会帮助老人们顺利行走到生命的终点,再换乘另外的交通工具,无憾地进入到另一个世界。我在书中,对这种华彩之光有描述,陪护员钟笑漾对孤居老人萧成杉的自愿陪护,萧成杉对钟笑漾的父爱般的关心,曾经感动了握笔的我,但愿也能感动我的读者们,给他们心里送去一点暖意。

  作家要写当下的生活,面对的是五彩缤纷的流动街景。究竟选取哪一处街景作为自己的描述对像,最费思量。我的做法是选取自己最熟悉的、最好是有过体验的、令自己心生感动的街景,将其移放在脑子里,掺入自己的生活经验,泼上感情之浆,任其发酵和变化,最后变成一团朦朦胧胧的既似现实街景又像海市蜃楼的图画。之后,再努力用笔将其画在纸上。我拒绝听候消息灵通人士的指引,把街头新闻移植到小说里。那不符合我的创作习惯。我所以写《天黑得很慢》,是因为这种生活我已开始体验,我不仅熟悉而且它还令我心酸心疼,不写出它我会身心都不安宁。

  写这本书我遇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选择什么样的叙述方式才能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老年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话语空间,寻常的叙述所发出的低分贝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是引不起关注的,我最终决定把我想说的一些话捆成集束手榴弹,趁着黄昏扔出去,让其炸出一声巨响,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我在叙述角度上自我限制,在叙述节奏上要求快捷,在叙述语言上不求华美,就是想很快抵达老年读者的心底。我遇到的另一个问题是要触摸老人的疼痛之处。我也是老人,触摸这些疼痛之处,不仅令我的人物难受,也令我自己很痛苦。老实说,我不想去触摸,但不触摸就难以写得惊心动魄。比如,性无能,这是每个老人尤其是男性老人最终都要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作为男人的最大无奈和羞耻。触不触动老年男性的这个疼处,我在写作过程中曾犹豫了很久。写,就会触犯众多老人的禁忌,让大家都难堪;不写,我又觉得不真实不真切。最后,我还是决定写,把老人萧成杉遇到这种情况的画面无保留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我想,既然造物主要老年男性必须如此,那就不能嘲笑他们,要怪,只能去怪生命设计者的无情。

  写小说写了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要写好一部小说很难。我很愿把小说家比作一个大花园里的导游,你首先得决定带领游客去看大花园里的哪片花地,你得琢磨这片花地对于今天的游客是不是从未看过的,得猜想他们有无观看的兴趣。定下去看哪片花地之后,你接下来得决定带着游客从花园里的哪个门进去,走哪条游览路线才会让他们有新奇感。园门和路线确定之后,你还得想好介绍那片花地的导语,确定使用哪种语言风格和说话的节奏来说清那片花地的历史和现状。然后,你才能带领游客向那片花地走去。当游客站在那片花地跟前时,除了让他们看到花朵的美丽闻到浓郁的花香之外,还要诱导他们去发现隐身于花朵和花叶之下的花魂。如果游客真的看到了花魂身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连连感叹说不虚此行,你才算是一个不错的导游。

  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当一个称职的导游。

  周大新1952年生于河南省邓州市。1970年从军。1979开始发表作品。已发表、出版长篇小说《走出盆地》、《第二十幕》(上、中、下三卷)、《21大厦》、《战争传说》、《湖光山色》、《预警》、《安魂》、《曲终人在》、《天黑得很慢》等九部;中篇小说《向上的台阶》、《银饰》、《旧世纪的疯癫》等三十余部;短篇小说《汉家女》、《金色的麦田》、《登基前夜》等70余篇。出版有文集20卷。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冯牧文学奖、人民文学奖、解放军新作品奖一等奖、茅盾文学奖、老舍散文奖、中国出版政府奖等荣誉。多部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德文、日文、阿拉伯文、西班牙文、希腊文、捷克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