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师奶李师师的无边风月与无边寂寥

  “红颜祸水”自是荒唐,女人对政治却不能说无关轻重。抛却皇后女帝或垂帘或亲政的例子,就是青楼女子,有时也能左右世道。典型人物,除了陈圆圆,便是李师师。

  是大宋宣和年间的事。李师师的高级会所来了几位客人。

  领头的客人又黑又胖,外星人也似,一看就是从县城里出来的。可不能小瞧了这位爷。他是当时黑社会最大的瓢把子宋江,也是水泊梁山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兼CEO。这次进京,宋江是奔着政府最新一轮招安项目来的。项目若成功拿下,他黑社会的身份就可以洗白,水泊梁山集团的企业性质就变成新型混合所有制,虽然国进民退,但他宋江在社会上的身份就更稳固,未来的钱途就更保险了。

  至少宋江自己是这么想的。

  集团部分领导对此表示异议,宋江最早的创业团队成员李逵还因此砸碎了一张茶几。这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宋江最终还是力排众议,到了首都。

  但他明明是来找政府谈事情的,现在应该“跑部钱进”啊,怎么跑“瓦子”会所来了?这,不大妥吧?

  宋江自有自己的算盘。喝茶的功夫,他就跟茶博士打听李师师“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茶博士道:“不可高声,耳目觉近。”

  相当于默认了。

  宋代没有网络传媒,信息主要靠传谣。赵家老大不关心朝政,却老往风月女子那里跑,这种小道消息满天飞,连远在山东的宋江都知道了,朝廷的信息管控工作真是不太得力。

  宋江一心想把梁山这支队伍带入体制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获得朝廷的招安。但是,主张招安的御史大夫崔靖被拿入大理寺。如果正常的渠道成本过大或者门槛过高,选择非正式渠道便成为必然。因此,宋江才拍板决定“要见李师师一面,暗中取事”。在今天看,这无疑是低成本的战略选择。

  当时李师师的知名度确实高,绯闻满天飞。当时的著名文化人周邦彦、秦观等都与她有过交往,有的感情还很深。另外一个“邦彦”也是常客,乃是时为宰相的李邦彦。和徽宗的关系也不是吹的,《宋史·徽宗纪》有徽宗乘轿私会李师师的记载,《三朝北盟会编》也有徽宗赐李师师金带的证明。

  《汴都平康记》说李师师“慷慨飞扬,有丈夫气,以侠名倾一时,号飞将军。”原来有一次周邦彦先到李师师家,徽宗也不期而至。邦彦藏于床下。徽宗走后,邦彦重为嘉宾,把徽宗与师师的卿卿我我隐括成一首《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事情传开,徽宗恼怒:“领导干部还带头造谣传谣……真谣也是谣!罢官,贬出京吧。”

  隔了一二日,徽宗又私幸李师师家,不见其人,一问才知道去送周邦彦出京。坐到上更时,师师才回来,“愁眉泪睫,憔悴可掬”。见徽宗在,她连称“臣妾万死”。在艺术才华上,徽宗还是欣赏邦彦的,便问:“他今天有新词否?”师师说:“有《兰陵王》。”徽宗让她唱一遍,师师奏道:“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徽宗大喜,仍将邦彦召回。

  现在这位机智侠气的李师师,和当时最大的黑社会头子宋江见面了。宋江很快就领教了李师师的手段。他派燕青去公关,有了第一次机会,结果被地道里爬出来的徽宗打断。第二次见面,宋江出手阔绰,一百两金子,还说:“山僻村野,绝无罕物。”李师师不卑不亢:“员外识荆之初,何故以厚礼见赐,却之不恭,受之太过。”

  县城人士宋江和当今皇上“二奶”一起吃饭,有点激动,酒也大了,李师师也通情达理地表示,“酒以合欢,何拘于礼”。真是圆融世故。

  燕青第三次单枪匹马,“小鲜肉”只靠吹拉弹唱就把李师师给拿下,最终把想要接受招安的意愿说出来。李师师对梁山的意图既不怀疑,也不反感,而是表示出了信任、理解和热情:“你这一班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汝们众位作战,因此上屈沉水泊。”

  在宾主尽欢的会谈气氛中,李师师向皇帝引荐了燕青。燕青凭几首小曲打动了宋徽宗,不仅为自己讨来了免于处罚的圣旨,还让徽宗客观全面地掌握了宋江对招安项目的渴望,据此制定了合理的应对措施。

  出身风尘的李师师有着清醒的政治头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轻松消解了几十万金戈铁马。按照这样的节奏下去,颠倒众生的李师师,终将成为大宋“二国母”。可惜李师师的生意没能持续做大,因为大宋王朝这个总集团公司也倒台了,被大金集团恶意收购。顺便说一句,宋江的如意算盘也打错了,招安之后,朝廷还是找了个“扫黄打黑”的由头,把水泊梁山核心团队该判的判,该杀的杀。这事跟李师师没关系——她是中介,只对过程负责。

  徽宗后来被俘往东北,据说还写过纪念李师师的诗文。李师师不是祸水,但徽宗作为政治家却是十足的昏蛋。

  至于李师师,没有人明确知道她的下落。有人写文章说她面对金国侵略者不肯虚与委蛇,还破口大骂,终招致杀身之祸。这种说法相当不符合李师师作为一个精明世故的女政治掮客的形象。从李师师的角度,官家要得,黑社会要得,臭文人要得,为什么外国人不行呢?看来《金陵十三钗》和满天飞的抗战神剧模式,千年前就有了范本。

  总之,李师师是被湮没于乱世。有可能,她年老色衰后,嫁到普通人家了此残生。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史载1951年,梅兰芳到沈阳,曾收到失踪多年的小凤仙手写纸条:“梅同志:我现在东北统计局出收部张建中处做保姆工作,如不弃时,赐晤一谈,是为至盼。”梅兰芳见面,想办法帮忙,回京后又收到她的纸条:“蒙交际处李处长介绍,在东北人民政府机关学校当保健员。……我的前途光明,是经梅同志之援助,始有今天。”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乱世之中,能平平凡凡做个村妇终老,已属不易。当年的风月无边,颠倒乾坤,权当一场春梦,春梦总是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