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岁裸捐1857万,她是中国最后的女先生,一生坎坷无人知

  “

  有的人,4天片酬6000万元,签阴阳合同;有的人,涉嫌偷税7.5亿,引发舆论热议。

  她和他们不一样,一辈子颠沛流离,素衣淡茶,晚年却将全部财产捐出,支持中国传统文化研究。

  这个人就是叶嘉莹先生。94载光阴弹指过,未应磨染是初心。

  在近70年的教学生涯中,叶嘉莹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修辞立其诚。诗词养性,先生风骨为明证。

  今天,我们书单的宅少谨以这篇值得2000万+阅读数的文章,向叶嘉莹先生致敬!

  ——书单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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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岁时明白人生无常

  1924年,叶嘉莹生于北平,自幼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读诗吟诵的日常,令她的内心变得极为细腻。

  年少时,叶嘉莹便尝试写诗。看到落花满庭,菊花不败,她随口就吟出:“群芳凋落尽,独有傲霜枝。”

  伯父听了便说:“这孩子看起来柔弱,内里却是坚韧无比,想必以后遇到困难,总能坚持得住。”

  果然,这预言在叶嘉莹的人生中得到了应验。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这一年,山河动荡,因抗战爆发,在航空公司任职的父亲仓促南迁,从此断了音讯。母亲带着两个弟弟在沦陷区生活。

  忽一日,母亲腹下感到剧痛,去医院一查,方知是肿瘤。好不容易到天津租界找外国大夫开了刀,却又得了败血症。因放心不下孩子,做母亲的坚决要回北平医治,最后竟死在了回京的火车上。

  听闻噩耗,叶嘉莹放声痛哭。可作为家中长女,她必须去医院收拾母亲的衣物,还要亲眼查看母亲的遗体。遗体运回北京,入殓之时,一颗颗钉子敲入棺木,就如同敲在叶嘉莹的心上。

  生命的无常感,第一次将其俘获。

  但命运对她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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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亮灵魂的人

  母亲去世后,联系不到父亲,叶嘉莹带着弟弟在沦陷区艰难度日,靠吃酸臭的混合面果腹。幸好在辅仁大学,她遇到了点亮她灵魂的人,顾随先生。

  遇到顾随后,叶嘉莹才真正懂得了诗词蕴藏的力量。顾先生是一代国学大家,每次他讲古典诗词,旁征博引,叶嘉莹都听得如痴如醉。

  叶嘉莹发现,千百年前的哀怨哲思,依然能够激荡人的心灵,便问顾先生:“这是为何?”

  顾先生说:“世上都是无常,都是灭,而诗是不灭,能与天地造化争一日之短长。万物皆有坏,而诗是不坏的。”

  这话一出口,便如同一束光亮穿凿在黑暗中,击中了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叶嘉莹。

  原来读诗,是可以疗救人生的!

  那些日子,师徒二人以诗唱和,大大启发了叶嘉莹。一毕业,叶嘉莹就选择了教书讲诗,先后在北平三所学校任教。忽一日,顾随先生写信给她,希望她成为南岳之马祖,而不是孔门之曾参。

  此言何意?曾参只会复述孔子的话,马祖却能自立门派。

  一句话,希望叶嘉莹将来有一天,能够将诗词之美发扬光大,望其建树远在自己之上。

  收到这封信,叶嘉莹自然兴奋不已。

  对当时的她而言,讲诗是第一位的。别的都不在计划之内。甚至连恋爱,她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哪料到,偏偏在这时,一个人闯入了她的生命。

  紧接着,所有的痛苦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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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自己造一身铠甲

  认识赵东荪,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民国才女吕碧城讲“不遇天人不目成”,意思说,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人,是落不到自己眼里的。

  在赵东荪看来,叶嘉莹便是天人。

  可在叶嘉莹这方,心底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波动。只是赵东荪一次次来找她,她也不好拒绝。当时赵东荪在秦皇岛上班,为了见叶嘉莹,时常去北平。不久后,赵东荪丢了工作,在北京贫病交加。

  叶嘉莹觉得很是过意不去。又过了些时日,赵东荪的姐夫看他实在可怜,为他在南京安排了一份工作。赵东荪却对叶嘉莹说:“你不嫁给我,我就不走!”

  不得不说,在诗词以外的地方,叶嘉莹真是个极单纯的人。她想着:人家为我丢了工作,如今混到这个地步,他人也还不错,就和他在一起吧。

  1948年,叶嘉莹放弃了北平的工作,跟赵东荪去往南京结婚。刚到南京不久,局势便出现动荡。

  就在这时,赵东荪对她说:“我被安排到海军部门工作了,咱们马上走。”叶嘉莹怔怔地抬起脸问:“走?去哪儿?”赵东荪说:“当然是台湾。”

  到了台湾,原以为日子会好过一点,叶嘉莹却未能如愿。在旁人引荐下,她到彰化女中当教师。刚生下一个女儿不久,台湾白色恐怖弥漫开来,向来热衷于政治的赵东荪便被海军机关当做“匪谍”给抓走。

  不久后,叶嘉莹和不满周岁的女儿也被带去审查。警察看了她的履历,发现她不过一个痴迷于诗词歌赋的主妇,便打发道:“你回去吧。”

  抱着女儿的叶嘉莹问:“那我丈夫呢?”对方冷笑道:“哼,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活命。”

  出了警察局,叶嘉莹丢了工作,连住处都没了。以赵东荪的处境,哪还有朋友敢站出来帮忙,那不是找死吗?无奈之下,叶嘉莹只好去找丈夫的姐姐。被人家收留后,她要负责一切家务。

  一大家子挤在逼仄的屋中,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留给叶嘉莹。等大家都睡了,她只能在走廊里铺一张薄薄的毯子休息。午休时,怕女儿哭吵到大家,她只能带女儿在树下徘徊。等大家都睡够了再回去。

  寄人篱下,很不好受。她四处打听不到赵东荪的消息,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那感觉,像是一个人在茫茫沙漠里顶着烈日走路,喉咙里已经无比干渴,放眼望去,没有一处水源,只有刺目的光线。

  但叶嘉莹没有被痛苦打败。

  很快,她就到一所私立女中谋得了职位。姐姐、姐夫不给她照看女儿,她索性把女儿带到课堂上去。一上课,丢给女儿画笔和白纸,让她画画。

  有时女儿要上厕所,她只好对学生说声抱歉。

  整整三年,叶嘉莹一个人抚养女儿。在精神上,她有了更大的蜕变。再多的苦,她都能吃,旁人再轻蔑的眼神,她都能承受。整整三年,她在窘迫的生活中,为自己造了一身铠甲。

  然而,丈夫一出狱,就把她打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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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上万箭穿心

  由于长期遭受审查,赵东荪的心灵被扭曲得不轻。出狱后,他性情大变,异常躁怒。由于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男人心头窝火,时不时对着叶嘉莹拳打脚踢。

  那是叶嘉莹一生中最昏暗的时刻。一家人的生计重担,全部都压在她身上。为了挣钱,她同时在台北大学、淡江大学、辅仁大学三所学校任教。课业繁重,很快她就染上了气喘,胸口时常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还要给丈夫做饭,照顾孩子,整理家务。丈夫非但不体谅,一言不合便摔打东西。

  穷困之苦,叶嘉莹可以忍。但这种精神上的暴力,于她而言是万箭穿心。每一天对她都是折磨。而家庭的道德和责任又捆绑着她,令她无法挣脱。

  这一次,她想到了死。

  叶嘉莹回忆那份痛苦时说道:“我那时确实在极端痛苦中,曾经多次在清醒的意识中告诉自己:‘我现在要把自己杀死,我现在要把自己杀死。’”

  可最终,叶嘉莹还是超脱了那份痛苦。

  就像早年她伯父预言的那样,在她的骨子里,始终存在那些坚韧的内核。在黑暗的潮水袭来时,那股力量会支撑叶嘉莹走下去。

  当然,叶嘉莹也不是单靠着战栗的双腿紧咬牙关往前走的,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拐杖。

  那根拐杖,就是古典诗词。没有它,她的心早死了。

  无论日子多苦,回家被丈夫如何欺负,一站上讲台,叶嘉莹就变得神采飞扬。

  给学生讲课时,她好像一个引路人,带领大家去往了另一个世界。从那个由古人的悲欢、遗憾、壮阔所铸造的世界里,去领悟如何超脱现世的神烦。

  别忘了,诗是可以疗救人生的。

  当时在台湾,后来成名的许多作家,都听过叶嘉莹的课。席慕蓉、陈映真、白先勇、蒋勋,都是她的学生。陈映真在淡江大学听完课便说:“要不是因为叶先生,我一辈子也感受不到古典诗词中那个美不胜收、丰富璀璨的审美世界。”

  同时,叶嘉莹亦独自往更深的境界走去。她更加孤独、也更加透彻地在敲打着古典诗词世界的砖壁,试图从中得到更深的体悟。

  忽一日,读到王安石的一首诗: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

  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

  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

  众生造众恶,亦有一机抽。

  叶嘉莹不禁心怀悲悯地想:“其实赵东荪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呢?在一个大时代的背影下,他是那么可怜,性情大变,施暴于人,更是可悲。”

  这份悲悯,开始把叶嘉莹引入一片更大、更远的精神气象。不过在当时,气象还没有完全成形。

  真正形成,是在她最后一次巨大的痛苦降临时。

  这一次,她又被打入了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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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逾半百,痛失爱女

  1966年,美国汉学家想研究诗词,只能去台湾找人。

  听了叶嘉莹的课,他们马上发出邀请,请她去讲学。当时,叶嘉莹早已靠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家。

  凭借深厚的诗词底蕴,叶嘉莹一到美国,就震惊了整个学界。拿中文都难以表述清楚的诗词之美,她却让外国人听得如痴如醉。不久后,哈佛就请她去讲学。后来为了留她在国外做诗词研究,哥伦比亚大学直接向她发聘书,并将她家人也接到了国外。

  叶嘉莹一面学习英语,一面照顾家人的生活起居。白天讲课,夜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还得面对咄咄逼人的丈夫。在现实的痛苦面前,叶嘉莹选择坦然面对。要解决精神世界的动荡怎么办?去诗里!

  那些日子,为了研究王国维,她在哈佛图书馆一坐就坐到大天亮。管理员问她:“天天在书堆里,你闷不闷?”叶嘉莹笑着说:“怎么会闷呢?”

  旁人感受不到她心灵的轻快,感受不到她和古人神交时,获得的那份自在悠然。

  不久后,丈夫离世。她精神上的石头随之瓦解。女儿毕业、结婚,她肩上的重担也可以放下了。当时她想:“我一辈子辛勤劳苦,到晚年,我的两个女儿都出嫁了,我想我将来可以乐享余年。”

  谁能想到,就在1976年,结婚不足3年的女儿与女婿突然发生车祸,双双殒命。

  历尽半生悲苦的叶嘉莹听闻噩耗,欲哭无泪。时代动荡、年少丧母、被丈夫凌辱、被贫穷压迫,这些她都一一挺了过来。为什么老天还不肯放过自己?

  王国维说,天以百凶成一词人。此话真的不假。在处理完女儿的丧事后,叶嘉莹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愿与任何人交流。她的悲痛,已然无法用言语来诉说。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将被击垮时,一天早晨,叶嘉莹突然决定外出散步。她手上还带着一封信,那是寄给大洋彼岸的中国大陆的。

  至此,她胸中那片宏博的精神气象,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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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诗,度人

  原来,早在1974年,叶嘉莹便回国探亲。当时文革刚结束,在一趟火车上,叶嘉莹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读《唐诗三百首》,兴奋不已。

  她默默地想:“中国到底是一个诗的国度,这里的人遭受了文革十年那么大的苦难和动荡,最后还要靠诗来解决人生、表达自我。”

  女儿死后,她重新回想起这一幕。在度日如年的悲伤中,她最终还是选择用诗词来超拔现世的苦痛。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去理解诗,也不光是用诗疗救自己破碎的心,她决意将自己的体悟、感发,带回祖国,用诗去点亮更多生命。

  马未都曾说:“人生有三重境界,年轻趋利,中年趋名,到了最后,就是安放灵魂。绝大多数人,只能到第二层,第三层就上不去了。”

  而在电影《一代宗师》里,宫二对叶问说:“我爹教过我,武学三重境界,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我见过天地,也见过自己,可惜见不到众生。”

  对于叶嘉莹而言,在遭遇了人生重重苦难后,她早已见过了诗词的天地,也一次次见过了自己。那么到了这个时刻,应该如何安放灵魂?

  无它。她要让诗词这味疗心药,见众生。

  至今,还有人记得她在南开开课的盛况:300人的阶梯教室,临时增加的椅子排到门口,想进去都很困难。由于人太多,中文系规定,必须持听课证才能入场。从其他学校赶来蹭课的,便自刻假章蒙混过关。叶嘉莹每开一堂课,教室的阶梯、墙边、窗口,都挤满学生。每次讲座结束,学生久久不愿离去。

  此后30余年间,叶嘉莹独自带着小皮箱,奔波在中、加两国之间,旅费全部自费。每到一处,台下学生无一不为之倾倒,许多人都说:“ 见了叶先生,我们心中那些美的东西才被唤醒。”

  叶嘉莹讲诗,到底有多引人入胜?

  加拿大的实业家蔡章阁,只听过她一次讲演,就出资为她建研究所。澳门实业家沈秉,第一次到南开听她讲课,转头对旁人说:“这可是‘梅兰芳的戏’。”

  此后,叶嘉莹只有一个心愿,要让更多中国人读诗、懂诗:“我不想我们炎黄子孙,如入宝山空手而归。古典诗词蓄积了伟大诗人的心灵,其智慧、品格、襟怀与修养,可以让你的心灵不僵、不死。”

  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只有叶嘉莹知道诗词的力与美,知道借助古人的智慧和感动,足以在人们荒芜的心田上,开垦出一片绿洲,足以让一个人在现实的焦虑、失落和悲痛中,借着这一道光,穿越人生的黑暗。

  她传的是诗,度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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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

  多年间,叶嘉莹将各种诗词典籍带回国,攒了四十多箱。南开成立中国古典文化研究所时,经费有限,办公器材都靠借。叶嘉莹四处讲诗,打动无数实业家,一幢新楼立马就盖了起来。

  她的后半生,只有奉献,再无索取。

  1997年,叶嘉莹就拿出一半退休金10万美元,创立了“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只为培养人才,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普及和研究工作。

  自1945年起,叶先生在讲台上站了70多年,即便90岁出去演讲,遇到学生搬凳子上来也坚决不坐。她说:“我坐了,对不起中国古典诗词。”

  按道理说,在经受过贫困的压迫和精神的折磨后,凭借在国际上的声誉,叶先生完全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先生晚年,依然素衣淡茶。

  她每天很早起床,早餐不过面包、麦片,拿自制的三明治到图书馆当午餐。为了研究诗词,经常伏案到深夜。她说:“吃什么无所谓,填饱肚子而已。”

  胸怀大气象的叶先生,早已不用红尘中的流光烟火来定义人生的幸福。对她而言,让中国古典诗词这条充满生命力的文化河流不断地流淌下去,充实更多人的心灵,才是最好的归宿。

  所以,在6月3日,为了继续支持中华传统文化研究,叶嘉莹先生决定将毕生财产捐给南开,设立“迦陵基金”,仅初期捐赠,就高达1857万元。

  只是这样一则新闻,很快淹没在了娱乐八卦之中。想当初,范冰冰拿到“国家精神造就者”荣誉,崔永元讥讽道:“一个真敢发,一个真敢拿。”今日再看,委实荒诞。一个乱七八糟的圈子,出了国家精神,一个以生命传灯的先生,却鲜有人问。

  多年以前,在顾随先生门下学诗时,顾先生对叶先生说:“一个人,要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以悲观之心态过乐观之生活。”

  多年以后,叶先生历尽坎坷,参悟道之所在,她也说:“人生总有一天像燃烧的火柴一样化为灰烬,如果将这有限的生命之火点燃其他木柴而使之继续燃烧,这火种就会长久地留传下去,古人常说,薪尽火传,我愿意我的生命结束在讲台上。”

  当然,我们无法要求每个人都有如此高洁的心性。但至少应该让更多人,给予先生足够的了解和尊敬。因为所谓精神,不过凭一口气,点一盏灯。

  唯有念念不忘,才能代代回响。

  本文参考资料:

  [1]《我的一生,根在中国》,叶嘉莹撰

  [2]《叶嘉莹:欲将修短争天地》,叶国威撰

  [3]《叶嘉莹:一世多艰,寸心如水》,冀宁撰

  [4]《每个人都该汲取中华文化美好一面》,叶嘉莹采访

  [5]《叶嘉莹:诗教生涯,感发生命》,曾繁田撰

  [6]《叶嘉莹:一生淡泊,一生漂泊》,钱扬撰

  [7]《叶嘉莹:弱德之美》,彭芳撰,《南方人物周刊》

  [8]《叶嘉莹:一生与诗词相恋》,《名人传记》杂志

  [9]《一世多艰叶嘉莹》,傅野适撰,界面新闻

  [10]《叶嘉莹:舍财饲诗词莲心向南开》,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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