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旅纵横隐私风波背后:一家互联网国企的欲望与失落

  卷入隐私争议一天后,航旅信息服务APP航旅纵横态度变得诚恳:“抱歉给大家打来困扰”,并宣布将相关功能默认设置为关闭。6月11日,其官方公众号在回应争议时调侃自己“被翻了牌子”。

  航旅纵横系中国民航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旗下APP,100%国资背景。与另外两款知名航旅APP飞常准和航班管家相比,航旅纵横推出较晚,但凭借母公司的数据优势,以及出色的用户体验,在航旅信息服务市场上与两位对手三足鼎立。

  航旅纵横在用户体验上确实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外界普遍认为国企身份优势可以让其合法合规地拿到第一手的民航信息数据,短期长期并无太大盈利压力,但它的资本化和商业化进程也会受到一些条件的制约。

  事实上,航旅纵横的国企混改进展确实较为缓慢,而同行竞争对手早已走上资本坦途。比如,航班管家、飞常准母体均已上市。

  在商业化上,出身要求航旅纵横的变现探索不能对中航信的主营业务产生影响,无法直接介入机票买卖。跟随同行向下游如旅行预订发展,又会面临在线旅行社(OTA)们的红海竞争,对手的持续亏损是前车之鉴。除此之外,在航旅数据的使用上,航旅纵横还要面临公众和政策对个人隐私与航空安全的双重检视。

  可以这么说,即便没有这次的隐私风波,航旅纵横的未来也未必就能轻松走上康庄大道。

  隐私风波

  6月11日,微信公号航空物语发文称,航旅纵横正在测试的社交功能涉嫌泄露隐私。具体是:用户在选座时可以查看同航班其他座位乘客的个人主页,主页上有个人标签和飞行记录热力图等信息。个人标签则结合用户以往飞行记录,提供包括星座、城市、座位偏好、兴趣等标签选项。该功能同时支持给乘客发送私信。

  当天航旅纵横发文《怎么办?我们今天被上头条了》回应,表示“被黑的”是正在测试的新功能“虚拟客舱”,基于客舱的场景社交,目的是“搭建起了同客舱交流的桥梁”,还特别强调涉及的用户信息均非真实,且都可以编辑和隐藏。

  时间财经6月12日上午登录航旅纵横APP发现,个人主页上的标签和热力图功能、私信功能均为默认开启状态,且进入APP时并无相关提示。关闭方式则相对繁琐:进入个人主页,点击右上角进行设置。

  滴滴顺风车乘客遇害事件后,出行类APP的社交功能引发的用户安全质疑背景之下,航旅纵横轻飘飘的解释,显然并未理解“隐私”的意思,也低估了用户反应。航旅纵横回应文章后,点赞数最高的一条留言直接表示反对:“想强行在航班上勾搭陌生人也只会加微信无法留存的,踏踏实实做好工具吧”。而其官方微博回应后的90条留言更几乎全是反对声,不乏用户调侃:“你做好自己的主业就行了,做什么社交啊?难不成鼓励人们坐个飞机勾搭一下邻座的?”

  天奇创投合伙人魏武挥撰文表示,这种默认开放的选座社交,说明该功能产品经理乃至管理层缺乏隐私观念。热力图、标签虽然算不上敏感信息,但这种不打招呼的开放,令人不舒服。他建议,一个会涉及到用户私隐的公司,就应该按照这个用户群体中最敏感的人那些标准,而不是按照最不敏感的人的标准。

  此事未进一步升级。6月12日下午,航旅纵横宣布调整个人主页默认为关闭,同时表示虚拟客舱的目的是探索“机舱用户都在线的情况下,出行服务能有哪些创新”。或许航旅纵横并未有放弃这一社交功能设计的打算。

  一个掌握着用户出行数据信息APP,不顾用户反对坚持社交功能尝试,是产品主导者的偏好,还是有其他商业意图?目,前尚不得而知。但隐私风波背景下,航旅出行服务的行业困境,航旅纵横的身份焦虑,随着公众关注与媒体报道,逐渐浮出水面。

  行业困境

  航旅信息服务市场的商业模式并不复杂——通过免费提供航空旅客出行信息,提供航班信息查询、在线值机等服务,聚拢优质流量的用户。传统航空业的低效服务、航班延误的现实,让这个行业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不断壮大。飞常准、航旅纵横、航班管家三足鼎立,各拥优势。根据易观千帆的最新数据,航空服务类APP排名中,航班管家、航旅纵横、飞常准稳居前三,在所有国内航司官方APP之前。

  国字头的航旅纵横的背景优势最为明显。据官网介绍,航旅纵横系中国民航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航信”,港股上市)旗下产品,中航信是中国国内主流航空公司、机场、机票代理的核心系统提供商。在APP Store的自我介绍中,航旅纵横亦毫不讳言,“我们是国家队,中国民航信息官方出品。”

  据民航业内人士介绍,中航信目前是民航业唯一的数据服务公司,国内航司除春秋航空等少数之外,均接入了中航信的信息系统。凭此背景,航旅纵横同时是两大竞争对手的飞常准和航班管家的重要数据来源。后两者均为市场化的民营企业。飞常准目前由携程控股,航班管家则2016年在新三板上市。

  数据来源、股东背景乃至技术侧重都有所不同,但三家对用户端提供服务高度同质化。在用户流量变现的问题上,面临同样的难题。以航班管家母公司活力天行(OC:871860)为例, 2016年上市后,至今未走出亏损漩涡。根据年报,2016与2017年活力天行的连续亏损,分别为-2.6亿和-6896万。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同样持续为负:2017年-1.81亿元,2016年-1.67亿元。

  航班管家的流量变现主要靠出行增值服务,即在App通过机票、火车票、保险、酒店预定等与出行相关的代理业务实现收入。年报显示,活力天行2017年出行服务收入为2.8亿元,占比84%。其中来自前4大客户的营收超1.1亿元,均为保险或保险经纪公司。

  换句话说,出行增值服务这条变现路上的对手是携程等OTA平台。不管用户体量还是运营效率,航旅类APP完全没有实力与携程、飞猪等大平台竞争。OTA平台挣钱尚且艰难,航班管家的亏损可想而知。

  飞常准的选择是成为OTA的一个入口。天眼查信息显示,携程旗下公司目前是飞常准的控股方,持股比例超过50%。引入携程入股后的2015年,飞常准已开始在App内提供携程的机票和酒店购买入口。此外,飞常准还通过针对B端客户如携程网、招行等提供的航班动态大数据、数据分析服务获得收入,但具体数额未知。

  变现难题之外,航旅APP对数据的使用上也存在争议。业内人士表示,航空旅客信息属于公共数据,应在保障安全的情况下为航企和旅客服务,但航旅APP利用这些数据来推增值服务,在隐私安全上会面临争议。

  各大航司已经开始借此表达不满。针对航旅APP提供的第三方值机服务,2018年4月以来,南航、国航、东航、海航均发文叫停第三方值机。理由是航空安全和用户隐私保护,建议通过官方渠道值机。

  身份难题

  相比两家对手,航旅纵横的身份是优势,也是难题。优势是第一手的民航数据,盈利压力较小;难题是资本化缓慢和商业化步履维艰。

  航旅纵横是国企出品之中口碑最佳的APP之一,2012年推出后,2013年即入选苹果官方年度推荐。在网络口碑及媒体报道中,与另外两位市场化的竞争对手相比,航旅纵横在用户体验方面丝毫不落下风。

  据相关媒体报道,航旅纵横系中航信内部孵化项目,小团队利用业余时间设计开发产品原型,得到决策层认可逐渐成长。2014年5月“中航信移动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其开始独立公司化运作。但在商业化和资本化方面,航旅纵横一直没有太大动静。

  2017年4月,中航信移动科技正式被列为国家第二批混改试点,此后中航信年中和年末的两次业绩发布会上,均有投资者问及推进情况,官方答复显示进展缓慢。

  中航信2017年中报业绩会披露,航旅纵横用户超3000万,目前没有盈利,正在进行股份制改造,引入外部资本,加速商业化。2017中航信年报业绩会上,投资者再度问及航旅纵横的资本化进程,官方回复仍然是“方案制定、协商的过程中”。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是,时间财经注意到,截至目前,中国民航信息股份有限公司仍然是航旅纵横运营方中航信移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唯一股东。

  航旅纵横工作人员向时间财经表示,航旅纵横的最新用户数据已经超5000万,关于盈利情况则并无数据透露。对于国企混改进展过程,也仅回复“还在推进过程中”。

  航旅纵横的管理层对混改的期待很明显。航旅纵横创始人薄满辉曾表示,与同行互联网企业相比,团队薪资和人手方面都远不如对手。“目前中航信移动科技的员工流失率很高,而为了从根本上留住人才,需要建立一个有效的机制,将个人与企业的成长捆绑在一起”。

  商业化同样受到身份拖累。作为航班信息服务APP,最容易的赚钱模式自然是机票分销。但时间财经测试发现,在航旅纵横的机票搜索结果中,仅有航司的官方预订电话,没有后续订购操作。这正是受中航信本身定位的影响,后者作为机票分销信息技术服务商,一旦自己做机票电商,会与航司的电商直销竞争,航司作为中航信的大客户兼主要股东,势必不会同意。

  对于商业化问题,航旅纵横工作人员向时间财经表示,公司还处在发展初期,目前精力还主要在做好用户服务阶段。

  部分投资者表示,航旅纵横面临发展困境,它服务于母公司中航信客户(航空公司)的客户(旅客),利益冲突不可避免。发展的动作大了,就面临身为大客户和股东双重身份的航空公司的制衡。“要想在这么复杂的局面下突围,可能要做的不只是萧规曹随,而是让人大吃一惊才行”。(北京时间财经 李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