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500年前最生猛的画家,可惜只活了44岁

  陈丹青老师的《局部》已经做到第二季了,同为艺术解读者,他的视角总有很多独特之处。

  我也是局部的观众,看到第二季第七集的时候,我被画家勃鲁盖尔的“生猛”和他对农民的关心触动到,所以今天选择在意外艺术推荐这篇内容。

  让我们一起听陈丹青老师聊聊这位英年早逝的多产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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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看理想(id:ikanli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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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画识圣人

  六、七月是麦收季节,2011年我有德国和匈牙利之行,一路火车望出去,没完没了的麦田,连着天际,望不到边。

  梵高画的那幅《乌鸦与麦田》,大家都知道,太有名了,还被说成是他临死前画的最后一幅画,其实不是的。

  据我所见,画麦田最真切的画,是十六世纪伟大的农民画家,勃鲁盖尔。他和梵高是同乡,也是荷兰人。

  ▲勃鲁盖尔

  ▲《收割者》勃鲁盖尔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就这么一件勃鲁盖尔(的作品),但却是他非常特殊的一件。

  我要说,这又是画家偏离自己规范的一例。

  不过今天在说这幅画之前,我稍微话头兜得远一点——

  我呢,酷爱收藏欧洲老木雕,手上弄到几件,有意大利人雕的耶稣,有西班牙人雕的耶稣,有日耳曼人雕的圣彼得,也有法国人雕的圣彼得,捧在手里看,我就发现每个工匠制作耶稣和使徒,一定有一个活人作模特。

  这模特是谁呢,有可能是一位当地的牧师,或者神父,也有可能是个狂热的信徒, 一天到晚在那儿沉思耶稣的事情。

  总之,肯定和工匠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同一个村子,做成木雕后,那模样太逼真了,正像是易县的罗汉,有名有姓。

  你要是盯着涂上肉色的木雕头部看,真的就像面对一个活人,他盯着你,你也盯着他。

  换句话说,南欧北欧的无数圣母像和耶稣像,其实,都带着各国各地本土相貌,说明什么呢?

  说明每个时代的艺术家想象古人和圣人,其实都带着他自己的年代和地区的联想,中国绘画也是一样。

  宋元明清很多人还是在画尧舜、画孔孟,你怎么辨认呢,你就看他的服装、头饰、楼台、器皿,当然也包括笔法和画风,你也许就能看出,这位尧舜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这位孔子是宋朝人还是明朝人。

  现代人眼前随便看到什么都能拍、都能画,从前不是这样的。

  美术史各阶段的突破有个秘密,就是艺术家偷偷地、勇敢地,有时候是毫无顾忌地,就把他眼前看到的什么直接就给画成古代。

  反过来,他也会把他想象的古代的一切就画成今天,画成他眼前看见的那个模样。

  我就借这个理由啊,来说一说伟大的勃鲁盖尔,这位描绘农民的大师。

  500年前的大场面“导演”

  勃鲁盖尔的重要作品,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美术馆有很多,还有好几大件的精品被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收藏。

  传说十八世纪,奥地利的皇帝特别喜欢描绘民间野趣的作品,所以都收过去了。

  ▲勃鲁盖尔《孩子们的游戏》

  ▲勃鲁盖尔《孩子们的游戏》局部

  勃鲁盖尔有一绝,他把圣经故事全都给搬到荷兰乡村。

  在他的画里,画满了土头土脑的荷兰农民,比如罗马士兵搜察刚刚诞生的耶稣,冲进荷兰村子滥杀婴儿;圣约翰呢,不是在以色列荒原布道,而是站进荷兰的森林。

  耶稣扛着十字架被押去刑场,是欧洲人画了又画的经典场面,意大利人通常只画几个人,一到北欧,场面就大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荷兰绘画,是凡·艾克画的《耶稣钉刑》,尺寸才电脑那么大,却画了数不清的人。

  勃鲁盖尔的同一主题,尺幅大,场面就更大,简直人山人海,当然,地点还是在荷兰的乡村。

  这幅画太壮观了,显然,人数不多,勃鲁盖尔没兴趣画,如果要看清这幅画的每个人,恐怕得停留一百多个小时。

  他醉心于刻画,一组接一组拥挤的人群,每一组都在发生故事。照英国画家大卫·霍克尼的说法,每组故事衔接的是上一段时间。

  于是随着人群的涌动,他把行刑地点,画在右上角,很远的山坡上,有如电影镜头缓缓摇过嘈杂拥挤的人群,指向地平线。仔细看,同样是人群满满地走过去,走向十字架。

  所以勃鲁盖尔生在二十世纪一定是调度大场面的电影导演。

  夹带私货的农民画家

  大家要知道,所有古代画家在当时都是当代画家,甚至是前卫画家。

  我们看惯的风俗画、历史画,差不多到十八九世纪成型,可是十六世纪的荷兰绘画,据说是最早能够表现世俗生活的。

  可是呢,就像大家知道的,当时的画家还是得画圣经故事,所以他就像夹带私货一样,把身边事、人间事带进宗教画。

  除了圣经故事,勃鲁盖尔还是个描写日常风俗的大将,是欧洲(绘画)史格外天真的画家,留下无数可爱生猛的画面:乡村的豪饮、酒席的醉汉,醉后的舞蹈和狂欢,还画拄着拐棍的瞎子,一个牵着一个,走向路边的沟渠。

  画乡村的画家,我们这代人最崇拜的是米勒,他是早期社会主义的信奉者,他画的《晚钟》 当然太动人了,他画的《拾穗图》是描绘麦田的经典——麦子割走了,穷苦人弯着腰 ,捡拾麦穗。

  出国后,我看到了十八世纪描绘农民的画家勒南。据说是勒南兄弟,是两个人,我有时候不太能分辨。

  我看了他们的画,窃以为有胜于米勒,可是呢,美术史很少谈到他们。

  他们也画穷孩子、穷老汉,并不渲染道德感和宗教感。他画的贫家老少,要么是呆站在寒风里,要么是呆坐在火炉前。

  呆相,是古典绘画富有意味的一种美,勒南的每幅画就跟面包和陶罐那样,质朴、优雅,一声不响在那儿发呆。

  十九世纪起了各种意识形态、政治意图、批判意识,不免也传染到绘画,好不好呢?

  只要艺术家好,也是一种好。更早的绘画,天真、单纯。耶稣就是意识形态,艺术家不用想那么多,只管自己兴致勃勃地画。

  勃鲁盖尔画农民,用不完的好心思、好心情、好精力,就像一个整天喝酒胡闹的庄稼汉。

  农民的代言人

  ▲《收割者》勃鲁盖尔

  为什么我会说这是勃鲁盖尔特殊的一幅画,因为他从自己画面上,人山人海、嘈杂喧哗的画面里忽然溜了出来,画了这么一幅舒朗的,人物不多的风景画。

  熟悉勃鲁盖尔绘画的人应该看得出来,这幅题为《收割者》的作品,在他自己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例外。

  所以看说明牌还是有用的,原来这也是一幅订件,是为安特卫普商人尼古拉斯·琼吉林克在郊外的一座豪宅画的系列。

  这个系列总共六件,题目叫作《四季》,目前仅存四幅,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这一幅描绘夏季的收割,另外几件藏在维也纳和布拉格的美术馆。

  说明牌还写道,这个系列是西方绘画的分水岭。这个评价很重,人文主义因此被带进了以宗教名义画的风景画,简单说,其实就是根据实景绘画,没有把本地的景色理想化。

  照我这回讲述的点,也属于规范的偏离。直白地说,勃鲁盖尔忽然看见了眼前的麦田。

  这幅画的亲切感、现场感,大家已经看到了。闷热的麦田,清凉的树荫,晌午时分,大睡一觉,这些我自己都在农村经历过。

  诸位可能没有割过麦子,一天割下来麦芒刺啊,手臂通红,而且疼,可是在勃鲁盖尔的画里面,一点没有苦相,一切在他眼前都生气勃勃,而这是他非常抒情的一件作品。

  中国人画乡村画农事、画农民,资格实在要比西洋人老得太多了。

  最近,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中国馆正在展出一个长卷系列,其中有一张是传为北宋李公麟的《豳风图》。我看不太可能是李公麟,但是画得非常好,在国内的画册里面从来没有被印刷过。

  这幅画通体白描,野趣横生,农夫和勃鲁盖尔的画里面一样,或者藏身庄稼,或者奋力劳作,或者呢,就地在那儿歇着。

  中国的长卷画,篇幅长、容量大,秋收冬藏、筛谷晒谷、男耕女织、各色人等,全都画了。此外还少不了一些教化,惜物惜时啊,敬老爱幼啊,没有教训气。更有趣的是在屋角田边画一些猪狗啊,小虫啊,杂花闲草。

  勃鲁盖尔要是见到《豳风图》,一定引为知己。

  如今在世界范围除了小说和电影,描绘农村、农民、农事的绘画,恐怕是少之又少了,这幅《收割者》使我们知道,率先进入现代化的欧洲其实也跟中国一样,是农民国家。

  勃鲁盖尔一辈子作品非常多,画面中的人物那就更多,而且画工细腻,精力过人,可是呢,他只活了四十四岁,比卡拉瓦乔多活了五年。

  想来他真是一个多产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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