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美国拍不出《流浪地球》?

作者 |斯大凌,纽约大学电影系研究生

近期热映的《流浪地球》掀起了新一波的观影热潮,这样一部完成度较高的国产科幻电影让观众们着实“硬气”了一回。

从剧作上来说,这只是一个很标准的科幻类型嵌套灾难片再嵌套亲情家庭主题的故事,这方面来看本片本质上还是好莱坞的那一套,但这也是本片值得称道之处——没有投机取巧,没有走所谓的“中国特色科幻道路”,而是硬着头皮在好莱坞的主场正面硬刚还丝毫不露怯,足见中国电影工业的进步与底气。

本片在制作和剧作方面远不是无懈可击,但私以为也无需过分苛责,这里且先按下不表。

这部电影的意义也远非开启“中国科幻元年”这么玄乎和空洞的口号,更多的意义在于作为一部较为硬核的科幻类型片,有意与无意间表达出来的社会意识

很多人认为“以前的中国电影没有未来,现在总算有了”,但对于电影研究者来说,这部电影为研究中国当代的意识,或者说内容表达出来的中国社会的现代性提供了一个有效的范本。

在这里“强行解读”的重点不在内容也不在意义,更重要的是一些可能引发思考的话题。

前面一段可能过于晦涩不太像人话,我们不妨从问题出发来探讨问题。这也是笔者在观影过程中一直思考的问题:

同样的故事同样的制作,如果把所有的角色换成外国人,背景换到美国,这个电影还能成立吗?

答案是不能。我们先从标题出发,按照影片背景以及小说原著的设定:“太阳极速老化,将会持续膨胀,直至吞没整个地球。”因此流浪地球计划是,为地球安装一万两千台行星发动机,将地球推离原有轨道,飞到适合居住的比邻星系。

这个设定本身就有一种“东方意识”:美国科幻片的两大IP《星球大战》与《星际迷航》皆是带有强烈的殖民主义或是侵略性,两者都是主动地扩张;而《流浪地球》则是一种被动地应对,是因为太阳膨胀所以不得不出逃。

至于“逃”,流浪地球这个计划本身也足够“中国特色”。在宣传中很多文章都会提到中国人的“乡土情怀”,这一点在神话故事中就有体现:面对大洪水,西方人的选择是诺亚方舟,而东方人则是大禹治水

西方人可以选择迁徙和重新开拓,美国也就是这么来的。而植根于中华民族内心深处的乡土情怀则催生出了“流浪地球”这样伟大又浪漫的计划,即便是毁灭也必须和地球共亡。

建造在“奇观”旁边的奇观

在影片中,行星发动机作为一种中国式奇观而被频繁展现:行星发动机高达11千米,可提供150万亿吨的推力,在影片中我们也能看到这样的造物基本上是“奇观”性质的存在。

这种对于奇观和宏伟造物的倾向实际上也植根于民族的自我认知中。如同《2012》里的台词:“中国人很擅长造这种东西(方舟)”,在本片中也表露出来了一种很有趣的自信感。

当然在现实中这也是有强烈对应的,毕竟对于西方人来说美国修一个“胡佛大坝”他们都要称之为工业奇迹了,而中国早在隋朝就硬生生凿出来一个京杭大运河。

《2012》中“Made in China”的诺亚方舟

这样宏伟计划下的奇观,消耗的也必然是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而联合政府的概念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

在这里,东西方文化分歧变得更加强烈,因为这样一个“绝对的权威”或者说“集中的权力”在西方思维中是很难被接受的,即便存在也一定是需要批判的对象。幻想中有《星战》系列中的帝国,向来是作为反派存在;写实风也有《2012》里的联合政府,电影里就表现出了各国为各自利益而各怀鬼胎相互推诿的一面。

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样一个强大有力而又正义的“联合政府”是一个理所应当的存在,接受起来也毫无困难。在《流浪地球》中,联合政府的形象也确实是高尚强大,毫无权力感和腐败感的,这也是一种社会意识和希望在电影以及在对未来世界构想中的投射。这个话题在这里可能没必要继续深入,但依然很有意义。

东方文化中对于集体主义的推崇和青睐也在本片中有明显的体现。本片的一大高潮燃点在于世界各国的救援队协力完成了最后的任务,这样的设定也反映了非常中国化的全球意识:出头可以,但是必须要各国的协作才能完成,这本质上是集体主义指导下的全球化思维

可以回想一下同类型美国电影会出现的剧情,在强烈的个体主义与个人英雄主义影响下,多半是某位英雄代表美国拯救了全世界。而在本片中,直到最后半小时前都还没有向类型化妥协,尤其是片中出现了以往非常罕见的概念“饱和型救援”。

在影片中,“饱和型救援”指的是一个目标由多支队伍同时进行救援任务,在这样的设定下,拯救世界的重任并不只是扛在了主角们的肩上,同时也还有其他地方的其他队伍在浴血奋战。

这一点睛之笔直接增强了整体故事事件的真实性与厚重感,也将整个叙事拉到了“集体主义”的框架下,与好莱坞常见的“全世界都靠你一个人了”形成强烈的对比。可惜的是之后的转折来的太快,影片为了类型化的考量不得不向“个人英雄主义”妥协,随后的调整补救也显得有点苍白无力。

同时,在集体主义与个体主义的指导下,中西方文化对于文化多样性的理解也有不同。

中国至少自认为有强烈的文化包容性,追求的是求同存异,在《流浪地球》中最直观的反映就是同声传译的设定;而美国则是拥有着天之骄子般的文化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可以让他们的电影中连外星人都在说英语。

英语在很多西方电影里大概也是外星人的必修课之一

影片的“去美国化”倾向也相当明确,有明显表现镜头的应该只有美国救援队成员的躺尸画面,还是因为衣服上印着星条旗才能看出来。空间站上吴京饰演角色的搭档是中国人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好朋友”的俄国人,而联合政府的长官则说着法语。

唯一可能被认为是美国形象的可能就是空间站里的人工智能“莫斯”,它让很多观众都想到了《2001太空漫游》里的AI,一个带着强烈译制腔的冰冷摄像头,据说为其配音的正是高考英语听力的配音者。

《2001太空漫游》

作为全片唯一可能的反面“角色”,莫斯仍然以一种软化、协商的态度面对主角的“反抗”。这是一种创作者的选择,可以被认为是不愿在“科技反省”中更进一步,但更大的可能是创作者们想与美国“划清界限”

如同张艺谋在《影》的创作中极力避免与日本文化贴近,本片的做法也是在宣誓强烈的主权,同时也是一种“报复”:在美国的科幻电影乃至电影中,也鲜有正面的中国角色出现。

而莫斯在电影中的结局也相当有意思:一个代表美国的AI角色被一名中国宇航员用俄罗斯朋友送他的酒烧毁,可以说是相当明显地表达出了象征意义。

空间站里“叛逃”的人工智能莫斯

《流浪地球》这样的国产科幻电影在千呼万唤中总算现身,这也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因为当代中国的社会意识和对于未来的认知与构想需要通过电影这样的窗口进行展示和表达,植根于中华民族内心深处的民族意识和长期积淀产生的情怀也需要一个缺口来抒发

《流浪地球》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为观众提供了一个高完成度的“重工业”电影,更大的意义在于为当代中国形象的展示拼上了极为重要的一块拼图。

尽管还有不少遗憾,但本片表达出来的独特联合意识和强烈的民族自信与情怀已经足够激励电影人与观众,我们也可以期待更多国产片在类型上的突破和意义上更加深远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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