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度除夕:德里被扬尘和雾霾吞没,路上常见各种动物的排泄物

瓦拉纳西,恒河夜祭

我不来找答案,只是过路人。

我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虽然复杂,却十分肤浅。但它毕竟是东方之旅的一段必要的序曲。

——奈保尔 《幽暗国度》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本刊记者 欧阳诗蕾 发自 印度

全文约3698字,细读大约需要8分钟

序曲

“你觉得德里脏吗?”在印度首都德里的新火车站外,热心引我去公交车站的男士被一片排泄物、腐烂食物汇成的污浆阻挡了脚步,转过头望着我,“脏就是德里,这就是德里。”

这位自称车站工作人员的男士接着满脸愁容告诉我,我买的火车票很容易因为天气延误,他希望能为我推荐旅行社以便我作出最好的出行选择。为消除我的怀疑,他再次把“工作证件”举到我的眼前,眼睛连着眉毛一起拧出了个接近诚恳的皱眉。

“You look like my sister!”他期待着我的回视。“Sister,you know,not for your money!I just want to help you!”他滔滔不绝,突然话锋一转,“Do you have a boyfriend?”

接下来,“You looklike my sister”和“Do you have a boyfriend”这一搭话组合,我在不同场合、从不同人的口中听到了许多次,看起来是一种经过集体探索后传下来的最佳模式。只身来到印度的女性游客显然比男性游客多了另一层困扰,除了兴旺旅游和松散监管带来的源源不断的诈骗式推销,围绕着女性游客的还有掺着性欲的过度热情。

在德里入住第一家旅店时,我受到店主的语言性骚扰和未遂的肢体性骚扰——不少男性旅游从业者都擅于一种无辜状态的营建:那种油光水滑的和善,似乎你拒绝就伤了这个可怜人的心,接着他不断提出并试探着进一步的肢体接触。这种发腻的表演式真诚,他们如此熟稔。

无论是在街道上围堵住我的司机们的“Hello”、“Madam”,还是穷追不舍尾随我的推销,或那些没完没了的“Do you have a boyfriend?”……开启对印度真正的体验和感受之前,我每天都必须直面这些并与之“作战”。就像有些稿子在采写前,我70%的精力都耗费在了和采访对象的宣传公关团队的斗智斗勇上,只不过在德里还多了安全问题。

印度是一个逼着旅游者不断拒绝的地方,我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验证着这一点。而同时,我的亲友在线上分享着团聚,整个中文世界都沉浸在春节的喜悦中,慵懒得时间仿若驻足。

“我是来渡劫的吗?”

旧德里火车站,站内也有很多鸽子和狗,狗在轨道上跑来跑去

“一种抛弃体面的坦诚”

“Incredible India”——在旧德里火车站,我第一次见到了这条著名标语。接下来在粉红之城斋普尔、以泰姬陵闻名的阿格拉、素有性庙噱头的克久拉霍、恒河流经的瓦拉纳西,深蕴哲学传统的古老印度为自己提炼出的这条标语高频出现。

瓦拉纳西,恒河夜祭

种姓、宗教、阶层、地域、性别之间的鸿沟,在印度大地上拉开丰富的张力,创造出印度的多重割裂和“不可思议”。

从德里开往斋普尔的夜班火车上,因为当地人和来过印度的女性友人的告劝,我做好了一夜无眠的准备。当我坐在下铺床位时,想起《幽暗国度》里奈保尔初到孟买的强烈不适和慌乱。一位诚实的写作者,我心想。

去年我读到一篇很喜欢的文章如是写奈保尔,“那种奋不顾身、专心致志的在场(而不是去体验生活),那种抛弃体面的坦诚(而不是光鲜亮丽)”。(王宝民《小说家的一种定义:V·S·奈保尔》)我不是老练的越国旅行者,也不追求装点生命的华丽勋章,只是因为旅伴家中有突发情况,我这个不怎么出远门的人才只身前来。

斋普尔,粉红之城

去斋普尔是到印度的第四天,火车上的我已经非常疲累,同车厢是非常快乐的一家三口,那位妈妈主动给我找来一床被单,在我睡觉时为我盖上一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被子。列车没有广播播报到站,也没有工作人员来提醒,那位小姑娘拿着手机地图两次拦下拉着箱子要下车的我,告诉我火车延误了,等真的到站时,他们一家人几乎是把我和行李运到了门口。

“很多人印度人其实很淳朴,火车上那些才是正常的印度人,尤其拖家带口出来的。旅游区的印度人很油腻。”一位友人得知我在旅店的遭遇后,告诉了我更多可能令人不适的情况要我警惕,并这样总结。几年前我就深知他对印度的喜爱,他问我觉得印度怎么样,当时我已经被德里的尘土和雾霾引发了咳嗽。我说我需要适应。

在首都德里,大型图书馆、各种政府机构、英殖民时期的欧式建筑风格的机构旧址在地图上共同陈列出几个圆心放射状的古典华美。而扬尘和雾霾吞没的城市才是现实中的德里,政府大楼和地标性建筑间挤着贫民窟。路上常见各种动物的排泄物,一般看形状可以猜出动物种类。大概几百米就有位躺地酣睡的人,和一只同样安睡的狗。不同人,不同动物,就像几条永远不会交接的航道,彼此近乎和气地熟视无睹。

各个城市的交通管道有时像煮着浓稠的汤,拥堵很常见。时而滚烫飞溅到有脱轨的危险,时而浓稠地熬着。一些宽松路段车辆飞速行驶,限速牌几近不存在。有时庞大笨重的公交车和价格不等的私家车在路面塞得满满当当,黄绿色的突突车也强硬地挤进来,还有见缝插针的摩托车。司机们乐此不疲地按喇叭,什么事都能让他们鸣笛。当堵到所有车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司机们便迫不及待齐奏出震耳欲聋的鸣笛(我已神经衰弱),这时,行人大步朝前,画迷宫般搭出了一条通道。

到斋普尔是第二天早上6点半,我走出火车站,依然有一群的士突突车司机围堵住我喊“Madam”“Hello”,一位司机穷追不舍边跟了我两百多米边大声念叨。陌生的建筑和街道、不断投来的各色目光、混乱的路况和路面陈列物延长着我走到旅店的实感距离。天还幽暗,巷道狭窄,行人稀少,零星亮灯的几家小店出售的食物和店面一样发灰。到一座桥下时,我一抬头,突然看见极细的月牙,浮云是掺了墨的蓝,时聚时散,月亮上空嵌了启明星,我心情忽然有了久违的平静。

斋浦尔,晨曦中的鸽子

晨曦中群鸟飞翔,影子和鸟屎一同落在地上,在地上的还有人、狗、猴子、牛、大象,我拖着箱子,遵从指南建议的“表现出自信勇敢”在大街上健步如飞。被一堆粪便和污水堵住去路的时候,又想起那句“那种抛弃体面的坦诚”,我心想,宝民老师,人要下脚,不得不弃啊。

斋普尔很多猴子,我被两只猴子堵住去路,打劫了两个石榴。图中猴子是一只无辜的猴子

Don’t Panic

大年初四,瓦拉纳西下了雨,我坐在老城一个旅店写下这些文字。从窗口望出去,恒河河面的颜色深了一些,烟雨朦胧。巷道路面的干粪便被雨水泡发,下脚黏滑。

老城巷道常常让谷歌地图失效。抵达的晚上,我就在这迷了路。旅店隔壁人家的狗常和猴子吵起来,很多猴子跑到阳台偷东西,引得家狗大叫,主人闻声立马举着竿子冲出来。再远一点是恒河,只要不是正午,河面常是大雾,我住的房间能看到河对岸的大片沙地,那里有人骑骆驼。

瓦拉纳西,老城巷道迷宫一般,阳台上很多猴子

我的家也在大河边,长江和洞庭湖间的南方县城,栀子花很多。来印度前我回了趟家。发现外公外婆许多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珍贵品质,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事情,哪种火候可以烧出焦香的糍粑,竹篾怎么扎成凳子,弹被子选什么棉花,还有花时菜季,他们全都熟悉。他们经历了时代和人生的许多残酷,仍然像春风一样和煦,有生命力。走之前的晚上,外婆拉住我,“明天不走好吧,明天中午煮鱼火锅好吧?”外婆说,“好吧?”

除夕的下午,我在克久拉霍的一个庙里。庙建在高地石阶上,风没有阻拦地来去,我坐在台阶上吹风、脑子放空。克久拉霍是印度中央邦的小村镇,总算有些地理书上南亚次大陆的感觉,太阳晒着田野,车少路松,人也少,长毛黑猪在小道踱步,找到了热沙地就瘫软睡下,牛总挡住我的去路。风捎着阳光,吹得所有生物都松松软软的。

克久拉霍,动物随地安睡

经过了一周的印度历练,我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一些,但感冒有些严重,整个人的状态像春节鱼火锅里煮得绵软的糍粑。

除夕对我来说是邮局上班的周一,我给朋友寄明信片的路上经过市集。女性们穿着鲜花般艳丽的纱丽(印度传统服饰),露出下垂的肚腩肉也无需在意。街头不少人蹲在地上排队纹身,手一伸,摊主接过胳膊就开始纹了。黄到红之间的多种色彩的粉状香料被摊主成堆摆在地毯上叫卖。摊主用手拿着油炸类食品装袋。许多妇人坐在地上,她们鲜艳的纱丽灰扑扑的,垫在薄布上的小铁碟盛了好几种饼,摩托车扬尘经过,她们拿着饼蘸着黄色佐料,吃了下去。

人们丝毫不在意灰尘和粪便,人和动物随时随地憨睡,神色好像趴在自己家的柔软被褥。一切从容得不容置疑。

到瓦拉纳西,我的咳嗽已经非常厉害,一位好心的女生陪我穿过重重窄巷买感冒药。两个在印度游荡了一周的独身游客相遇后,为彼此注入了底气。司机的围堵变少了,再窄再脏的巷道敢走了,而我们的注意力终于可以从眼前事物暂时抽身。

瓦拉纳西,恒河夜祭

在我们身边,远方运来的包裹着黄布等待焚烧的尸体经过。印度教笃信轮回转世。焚尸处附近住着人。抛入骨灰的恒河有人洗浴、祷告,有牛饮水、排便。生与死尚无禁忌,更不说尘与粪。这是古老国度的一种保留。而现代德里又被全球化解构着原来的种姓和等级,数字成了能更精准切分社会阶层的指标。但人们对任何事的安之若素一贯相传下来。

“印度是不能被评判的。印度只能以印度的方式被体验。”奈保尔提醒过。我不来找答案,只是过路人。交完这篇“寒假作业”,我准备吃下第三颗感冒药,走去恒河找渡船。

中国人物类媒体的领导者

提供有格调、有智力的人物读本

记录我们的命运·为历史留存一份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