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丨双十一薅羊毛大神不眠夜:自述穷且有旺盛的购物欲

无论是薅羊毛,还有拜锦鲤,大家都期待着幸运降临。这个深夜的本质,是在狭窄中寻求安慰。但有时候,薅羊毛的人不是在薅羊毛,而是被反薅。那些时间、精力以及金钱,甚至在这个时代显得俗气的梦想,就像一把把羊毛从他们身上被薅走了。

罗茜(化名)将薅羊毛的动机归结为“穷且有旺盛的购物欲望”。一个夜晚,她突然哭起来,因为觉得自己太穷了,“没有其他哭泣的理由。”薅羊毛不会让她的生活质量提升,但她有种隐秘的快乐。对于不少年轻人来讲,他们有目标预期,有计划方案,哪怕薅到的只是小数点后面的几个零。但是开心就好。

图文 | 孟依依

编辑 | 金四

薅羊毛的年轻人

薅羊毛的年轻人都知道,不是所有时候都能随心所欲。他们什么都薅:卫生巾、内裤清洗剂、痔疮膏、珠宝和“奶茶东的这个红包”。一个高手曾花149块薅了一件酷炫银色棉服,回来穿上后感觉自己变成铁甲小宝;一个女生用满减优惠券薅了3件情趣内衣,准备旅行时和男友用,但憎恨自己突然来了姨妈;还有人一口气买了12个黄桃罐头,自嘲要演重庆森林;有整个办公室集体薅的,薅了全年的鲜花。摊下来两块五一束,每周一边骂一边说:“9块9要什么自行车。”

薅羊毛是需要资格的。首先,必须对购物有强烈的欲望,其次,还要有敏锐的嗅觉。双十一这天,挑战很大,密集的推送信息应接不暇,京东、淘宝、考拉、严选都在被薅范围。有人整理了一套神价攻略,409元可以薅到189元,“0元单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北京,一个准备薅羊毛的女生整夜没有睡觉,他的购物车里存有一堆秒杀的商品。那天早上8点钟,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紧张到额头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她必须在1分钟内做出一系列的滑屏动作,就像等待百米赛跑的发令枪,结果是薅到一堆卫生巾。这堆卫生巾的数量,可以用三年。

双十一前的购物车 图片 | 视觉中国

薅羊毛会上瘾。一个工作三年的女孩李可(化名)有全套装备:手机里下载“一淘”“淘客联盟”等拿返利和优惠券的APP,微博关注“省钱博主”,她几乎没有再买过正价的东西。但对于资深的薅羊毛者,这只是小薅,大神们的真正使命不是要薅商家,而是薅平台。因为平台进化地越来越“聪明”,为他们设置了层层障碍。

这时候,欧几里得数学派上了用场。刚参加工作的罗茜有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种计算题。她购物车里的物品,多数是不需要的,也有少数是需要的。

薅羊毛越来越需要斗智斗勇。他们面对的问题包括:组战队、上擂台、集赞、PK。有人开始组团,故意打成平手,这样都能捞到油水。但有人会在最后几秒钟突然反水,收割全部果实。

在一个拼单的社区中,他们一开始是“拼单”,最后是“拚了”,有失信者被放入薅羊毛的黑名单公示,互相挂人。一次PK中,看到对方不依不饶,一个落败的女生开始撂狠话:“我微商我怕?”“等我叫上代购。”但有时候也只是打打嘴炮。

最简单的是薅新平台,它们的优惠还没发育出门槛,薅羊毛大神们换几个手机,薅几把就走。

罗茜觉得这里面充满“对人性的拷问”。为了集赞,一个多年不联系她的直男学长每天早上都定时提醒她,“师妹师妹帮师兄点个赞吧。哈哈。”还有人不惜买赞,只是要争一口气。结果是:一整个活动结束,有人买赞发红包花了五十,优惠券只薅到四十。

罗茜将薅羊毛的动机归结为“穷且有旺盛的购物欲望”。一个夜晚,她突然哭起来,因为觉得自己太穷了,“没有其他哭泣的理由。”薅羊毛不会让她的生活质量提升,但她有种隐秘的快乐。

进化论

一个新手想要进化成薅羊毛大神,需要花费的时间不下于读完一套亚里士多德全集。夏天刚毕业,罗茜买了一瓶润肤乳,三十多,“价格已经很低了”。她最后刷了一下“拼组”,有人贴出同款润肤乳的折扣消息,买四瓶可以满99减50,平均下来每瓶十余元。

“很崩溃,当时很崩溃,会有那种感觉。”她立马领券又买了四瓶。

对于很多人来说,购物意味着一种安全感。在大都市里生活,他们必须学会与自己相处。三个月前,李可离开了原来的传媒公司,有时会无所事事跟人聊一下午。换到金融公司之后,领导的眼睛里写着愁云惨淡四个字。“平台流量没起来,金融业不景气,预算批不下来,不赚钱。”而她不过是刚来三个月的新媒体运营,准备“混不下去”的时候回老家。

“天天忧郁和傻逼逼的开心,还是傻逼逼的开心好。”她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生活理论。

北京三里屯的青年男女 图片 | 视觉中国

薅羊毛大多数时候是开心的,除了计算折扣的时候让人心烦。李可最近领到一张品牌的“1000减300元”券,叠加“800减100元”津贴,能够花600元买到1000元的物品:她想买鞋,一个人花不完,但男友不喜欢,朋友不想要,只好在“拼组”发贴,算了三次折扣,结果只敲定一个人,还算错一次金额。

曾唯唯(化名)有时候感觉“特别丧,特别丧”,好多事解决不了, “一天一百个活,不知道从哪开始干的那种”。那段时间,她手里压了好多演唱会的票,转不出去。在咸鱼上逛荡好几天,各种转发,都没人要。她开始去转发锦鲤,但很快又感觉low。

对于薅羊毛大神来说,拜锦鲤的人除了朋友圈中一次机械性的手动,便没有任何行动了,他们甚至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薅羊毛者不一样,他们有目标预期,有计划方案,一切收获也都是实打实的,可以用账单数字量化,哪怕只是小数点后面的几个零。

我见到曾唯唯那天晚上,北京的气温降到了一度,办公室的空调坏了,她裹着牛仔衣吃完了一杯关东煮。大多数时候,她都表现出一种轻松的状态。因为喜欢摇滚和音乐现场,她辞职来北京。她总结老板是“有使命感的”,但这东西在她身上已经消失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代又一代的,总会有人跟你去做这个事情。”究竟是年龄渐长,还是来北京之后事情太多。她不知道,但就是不操那份心了。

无论是薅羊毛,还是拜锦鲤,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都深入人心。马路(化名)穿着一件麻灰的长风衣,白衬衫上挂一条灰色围巾,睫毛浓密,胡渣青色,看起来体面又温和,测八字的先生说他对女人和权力有很强的欲望,他说是的。

他住在北京西北五环的一个公租房小区里。在中关村创业,他的目标是在30岁之后要有一个稳定的赚钱机器,要么自己是个赚钱机器,要么拥有一个赚钱的机器(公司或资产)。

还剩三年,他27岁。

中关村是一个符号:车辆、人流、口号、财富,夜以继日在高楼之间流动。“在中关村摔一跤,能砸到5个CEO”。其中不到30岁的创业者,已经占据了整个创业人群的87%。

就在年初的时候,马路的公司销售业绩下滑将近一半,他不得不两次向员工撒谎说公司资金锁着,或者用于办理财,需要延迟发工资和年终奖。公司运转了三年多,第一次面临走不下去的状况。今年上半年,公司的招聘发出后,应聘人数比往年减少一半,他不得不自己去找简历。

他们公司的女生转发锦鲤,马路去寺庙烧香拜佛,还去测了八字。

烧香拜佛的年轻人 图片 | 视觉中国

那天下午,测八字的先生回复给他好多条59秒的语音,他在锤子便签上记下来18条,这确实使他安心一些。

“就是焦虑,我不喜欢世俗意义上的失败。”马路再次表达出对成功的渴望。

我的物品

薅来的或者拜来的物品,到底意味着什么?“零成本。” 陈小曼(化名)想了想说,“毕竟中五百万还要买彩票。”所有人都提到了这一点。一个在河北做公务员的姑娘反问我:“啊,不劳而获不是挺好?” 还有在广州的姑娘说:“大家都很乐意在虚拟的空间去表达自己的贪欲。”

“没有人会停止对更好生活的追求。”方柔(化名)转发了锦鲤。

方柔的成长赶上了城市的巨变,她有时候回到老城区,看到老太太们坐在椅子上,背后是老旧的房子。巨变容易带给他们失控,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走。在他们前面只有他们的父母,而父母的70年代是一个交织着混乱与希望的时代,大多数人能够分配到一份工作,一个房子。车子呢,暂时不用担心。

“我们没有一个东西可以去借鉴。”方柔叹气。

毕业开始工作之后,方柔和男朋友去看了几处房,户型好又可以负担的在偏远地方,而市内的房价早已超出她的预期。去年,她带男朋友见家人的饭局上,亲戚问起他们对未来的规划,方柔崩溃大哭。

如果非要给薅羊毛者找个锦鲤,那只能是财神。年前,罗茜回老家把庙里东南西北财神爷各拜了一遍,本着心诚则灵的原则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双十一前,她在一家颇有名气的古刹,面对一座神似商场立宣的卡通财神爷,又拜了一拜。但照目前来看,加薪仍然没有实现,富婆梦还是遥遥无期。

对于不少年轻人来讲,奋斗是个伪命题。他们期待幸运降临。就像每种社会形态都在寻找一种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方式,他们想要开心就好。

“很多时候我觉得,在过去的二十几的时间里,我已经牺牲了很多了。”廖溪(化名)是个讲话温吞的姑娘,我们坐下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她讲到了她固执自我的父亲,希望她回到内蒙古,考一个公务或者当老师。

她父亲的意思是,她活的不好,走到这一步是自食其果。廖溪忽然掉眼泪:“倒不至于说委屈,就觉得挺生气的。”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眼泪,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我不后悔,我一点不后悔我做的决定。”

无力的时刻多了之后,她也觉得“没错了,其实本来生活也不可能处处顺心,但是现在压力太大了,连做梦都被剥夺了。”主动从原生家庭脱离后,让廖溪感到稍微轻松一些。9月份廖溪买了一口小电锅,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事情看起来都在往前走,再过几个月她打算辞职,寻找一份更自由的职业。

当然这不是全部。

廖溪在北京每天通勤单趟的距离长达30公里,第一天上班就加班到八点,后来她才知道到八点还远远算不上“加班”,至少还能从中关村坐4号线回大兴。工作也并不完全是她喜欢的内容。

这个夜晚的薅羊毛仪式结束后,罗茜觉得“比上班划水充实多了”。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梦想,差不多就行了。虽然有时候也觉得不爽,“薅来的零食还会被不怎么喜欢的男友吃掉大半。”

这个深夜的本质,是在狭窄中寻求安慰。但有时候,薅羊毛的人不是在薅羊毛,而是被反薅。那些时间、精力以及金钱,甚至在这个时代显得俗气的梦想,就像一把把羊毛从他们身上被薅走了。

北京北京 图片 | 视觉中国

曾唯唯总结了一下北京的生活,“你会觉得你跟大家都一样,大家都是一样的迷茫,一样不知所措。也兴许大家都一样努力,有一样的生活观,一样的世界观,一样的价值观,过着一样的生活,每天吃外卖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就是大家生活大体都差不太多。”

曾唯唯所在的公司以年轻女孩为主,所有人都是单身。她依旧会回到老家,也许开一家咖啡店也许一家书店,“做点俗气的事情”。这个夜晚,她打算买两双鞋子和一个微波炉,还有电动牙刷。但是她没有去领过其他优惠券或者用淘口令,她说这些她“不会算”,也不知道自己能省多少钱。

大概三年前,曾唯唯还在运营自己公众号的时候,曾有人给她留言,“他说现在所有你看见的这些繁荣,你所谓的个性化和独立化的东西的崛起,其实都是这一趟潮水激起的泡沫。所有人都说我们改变潮水方向,但是所有人,在里边的所有人都在等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