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的一年,希望我有一个猪样的生活

撰文/张家瑜,台湾专栏作家

记得小时候,家里旁边有一家茶室,台湾的茶室是有女人陪的那种,小巷进来有个白玉茶室大大的招牌,走到巷底,白墙上印着“美女如云,客似云来”八个大字。从小生活在看似红灯笼的色情区,但却不感觉有任何魅惑奇异的情调,反而是家常的日子一样过。

他们在大庭院旁围着一堵矮墙,养了几只猪。每到喂食的时候,他们都拿一个大木槽,里面装满了切的细细的青菜,还未到猪儿们就大声的噜噜叫了起来。当然有时候没吃那么好,厨余剩菜也是一餐。猪圈里常有人拿着水喉冲洗,猪们就惊慌的跑来跑去。

那是乡下的春夏秋冬,看着养猪人家猪栏送来几只可爱的小猪只,我们小孩子觉得可爱极了。围着观看,牠们在栏里冲冲撞撞,大声疾呼,似是找妈妈了。那凄厉的叫声,我们觉得刺耳,就一哄而散,各自找各自的乐子去了。

再下一次的凄厉哀号,是半年后,那几只已长大的猪被分送至其他人家等待宰杀;每送一只,都惊心动魄,若你听过猪嚎呜声,你这辈子大概不会忘记,动物的敏锐对牠们将见的死生契阔比人类更强,牠们大概知道一离开这猪圈,等着牠们面前的命运会是什么。

最后只剩一只,孤单单的留着,那是茶室主人自己留下来要在过年用的。

童年生活就在这样的循环里长大,一直到初中,他们不养猪了,猪圈空空荡荡,偶而经过,探个头,明知里头再也不会有小猪,嗅着圆鼻子想吃东西。猪只的“人生”不外是吃饱喝足睡觉,好好的长成肥大的被宰的食物。当隔壁阿姨拿着新鲜一块刚劏杀的猪腩肉送到家里,我们小孩子心生雀跃,今晚有好吃的鲁肉吃,多好啊。

在庙会上城隍爷门口,过节时总会有排列整齐的得奖猪公,牠们被放在架上,威风凛凛的,嘴巴塞了一个大红球,头上结着红彩带,像一个状元猪公,要拿第一名可不容易,体重、外观、肌肉……名次下的牌子写着某某人、什么地方、几斤重,可拉风了。主人们笑呵呵的拉着祝贺的客人拍照留念。我们小孩仰望着那只又高又重,一跌下来可以把我们压得四脚朝天的冠军得主,不知怎么的,被宰的猪那样的被展示,却不见得凄凉,牠怎么看就是笑嘻嘻的模样,有种喜感,好像牠也不介意,反正过节嘛,大家高兴就好。

那样的荒谬现实感,直到今年又来到,明明未到农历猪年,一月一日就铺天盖地的各屏幕上种种可爱的猪样,是欢乐迎新春,但还未到农历猪年呢,我们现在可不是什么都提早过,怕来不及?

而明明迎来猪年,偏偏先来个非洲猪瘟,猪情惨烈。由第一桩疫情开始,猪们就注定就要被扑杀,那些猪农们可惨了,政府由800元补助增加到1200元。但猪只再养遥遥无期,疫区里猪被批量消灭。怪不得香港野猪关注协会的会长就说:“猪的天敌是人类。”唉唉,中国猪肉的消费量是全世界的一半,虽然人吃这些病猪目前并不会有任何感染。但猪以那么快速的感染途径继续下去,会不会哪一天,就没猪肉吃了,更恐怖的是,这样蔓延下去,这世界就没有猪这动物,牠要先列濒临绝种的动物,灭绝之后,我们以后就只能在电话屏幕看可爱的卡通猪,举着双蹄跟我们说嗨了。别说这不可能,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皆有一日会反扑,迟早的事,不在我们这一代,可能也在下下一代。我也不爱危言耸听,只是我们迎来金猪银猪,却没有肉猪,这笑话会如何收场?

香港也有一群猪,在新界。牠们是野猪。也算是原住民了。但最近有尊贵的议员在议会台上,大斥野猪没有遵守交通规则,在路上乱冲乱撞险生意外,要求政府正视这个问题。而引发议员的提问,怎样教育这些猪不要乱过马路呢?

我看着新闻,笑呵呵,想到我们应该请出香港漫画家陈家碧所画的港猪代表麦兜和麦太来到议会,响应问题。解释猪会吃会睡,但不会看红绿灯的,也不可能被教育的。

我们人类可能对孩子们念多了伊索寓言,动物王国,忘了所有的幻想,都是我们加诸在猪们身上。我们对猪只的欲望,想吃牠想教育牠,也用了牠的形象编出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有哪个人不知道三只小猪的故事?有哪个香港小朋友没听过麦兜的愿望?猪在人类历史,可占了不少篇幅。

电影《小猪宝贝》里那只小猪,挺着它的大圆鼻子,吽吽的走来走去,粉红色的滚圆身子,牠是农场主人老夫妻抽中的奖品,来到农场,做为一只什么也不会做的猪(猪不就是吃和睡吗?),宝贝猪有个宏大的愿望,想当一个牧羊犬,这部根据《牧羊猪》一书改编的电影,是我看过最感人的猪电影。

日本也有电影《红猪》,宫崎骏的电影,一个飞行员变成猪,那时的宫崎骏有着更飞扬的想象力和异国情调,加些久石让的配乐,圈围着一种除了浪漫情怀,,亦有反抗法西斯的正义感。那不知什么原因变成猪的波鲁克,其实就是不愿做一个法西斯的猪,而变成猪的吧。如此反讽,不就是要人类别自以为是?

夏洛特的网、猪小妹佩奇、小猪教室……都是猪,而香港最有名的猪当然是麦家庭那个猪妈麦太太和猪宝贝麦兜,他们住在九龙的大角嘴,平凡的家庭,单亲妈妈麦太太为口奔驰,孩子麦兜也是普通港孩,就读春田花花幼儿园。麦兜想去抢包山,想做一个奥运选手,爱吃鸡,是巿井孩子,但这对母子搞笑机智的对话,把香港特有的文化与生活,活灵活现的用猪麦兜童言稚语展现,叫人会心一笑。

香港有了这只猪宝宝,把土地底层社会人民的生活再现演出,在茶餐厅,在学校,在新界……由牠眼中心中看到的香港人的想法和价值观。看见那无限放大,延伸至每个香港阑珊处的一盏盏灯火。这两猪母子释放了多少旧时的回忆,抚慰着多少人生的辛酸与劳苦。

电视电影上猪的形象都是可爱叫人怜惜的,牠们比现实幸福多了,或许我们其实也怜惜猪、认同猪?并不只是把牠当食物。牠不狡滑也不机智,就是过着该过的日子。表面上看来无思无想,快乐自在。猪给予人类物质的满足与精神的慰藉,这样的付出,恐怕只有在此猪年,才有机会说声谢谢。

猪年快乐。

那么,在未来的一年,希望我有一个猪样的生活,做个如美丽的利瓦伊菁新书里有型的猪小姐;而猪儿们,或所有众生,皆可以在猪年里,像麦兜的梦想一样,在如马尔代夫的仙境里,有绿树蓝天海洋,那只粉红麦兜,说,真好啊,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