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丨女性生育的痛苦,是中国医学观念的失败与耻辱

撰文/刘远举

“生育给人带来的代价,漏尿都只是基础线”,这句话出处是一篇名为《生育后那些没有人告诉你的屎尿屁:是苦痛还是自由?》的网传热文,作者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文章阅读数达到了2000万次,上万的回复。某种程度上,这是中国公共舆论,第一次把注意力转向这样一个女性生育上的真空地带。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文章引来了不少批评,有人认为这是在贩卖焦虑;有人认为这是在夸大生育的痛苦,恐吓生育;还有人认为这是自然规律不值一提。

生育自由当然是每个女性的权利,女性拥有对自己的身体的支配权利。但是,人类的繁衍生息,却是包括女性内在的全体人类的权利的基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单纯地把目标指向“不生育”,既有些偏激,也无意义。客观地说,文章最后,的确会给人留下把目标指向生育本身的印象,所以会招来反对甚至攻击。

但更重要的是,对于这类事的不屑、无视,认为不该提,2019年的中国还有这样的愚昧态度,却是当下的现实。记得有一次,在一群里,和人聊到了女性产后的一些问题,几天之后,在另一场争论中,就有人出言嘲笑,说我懂女人的事。那个群的成员都是985高校毕业的各行各业的精英。后来我在群里说,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懂女人的事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前几天的母亲节,朋友圈充满温情与赞颂,但关于母亲、关于生育这件事,还有很多事值得说。毕竟,这个问题上,中国社会做得不好,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

所谓的生育后的屎尿屁问题,其原因是女性盆底肌受损。简单地说,盆底肌控制排尿、排便,也参与性生活。怀孕分娩,还有其他一些因素会导致这个肌肉受损。来自美国国家健康机构的论文数据显示,69%的女性都有产后盆底肌损伤,另有数据显示,中国的这一数字也达到了50%,漏尿就是这样发生的。盆底肌受损,早期可能只是产后阴道前后壁膨出,失禁或尿潴留、脱垂、性功能障碍,中短期不会有大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到了五六十岁,就可能导致子宫脱垂等严重问题,只能手术。

其实,这并非没有应对之策,对于盆底康复,目前已有详细的研究,有一系列的标准化、科学的诊疗流程、方法。医生可通过问诊和查体,辅以仪器检查做相关的盆底肌评估,在早期介入,进行盆底康复,防止后期病症加重,出现子宫脱垂,帮到年轻的妈妈们,甚至帮到中老年妇女。

但是,应该看到,虽然盆底康复项目国外已经开展较长时期,但国内是近10年才展开,还存在诸多提升之处。盆底研究还需进一步加强,很多妇产科医生上学的时候,课本里没这块内容;相关科室的从业人员都并不了解这一块的内容;有关这方面的操作技术,没有国家级别的从业资格证,这都影响了盆底肌康复的质量与发展。

这一次,借助母亲节,这个问题慢慢进入公众视野,未来医疗政策或许可以缓慢推动,就像无痛分娩在中国舆论中的发展一样。2017年的榆林产妇跳楼事件,极大的推动了社会推无痛分娩的关注,2018年11月,国家卫健委发布《关于开展分娩镇痛试点工作的通知》,要求到2020年,试点医院分娩镇痛率不低于40%。

根据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的报告,2008年,61%的美国产妇采用了无痛分娩。据《新京报》报道,芝加哥洛约拉大学的妇产麻醉科主任称,2001年至2012年,洛约拉地区产妇接受无痛分娩手术的比率从75%上升到近90%。而在欧洲,无痛分娩普及率最高的法国,也达到了将近八成。然而遗憾的是,这一数字,在中国2015年时,也才不到10%。即使是在普及率较高的华东地区,也仅为30%,西北、西南地区的无痛分娩率仅为1%和7%。

疼痛使得很多产妇选择剖腹产,甚至为此给医生塞红包,由此造成中国剖腹产率居高不下。所以,如果无痛分娩在中国更普及一些,也可以改善中国居高不下的剖腹产比例。这是无痛分娩在中国的额外好处。

女性在生育过程中面临的挑战、痛苦不仅来自于肉体更加来自于精神,产后抑郁也严重影响着母婴的健康与安全。据中国精神科医师协会的一份数据调查显示:中国妇女患有产后抑郁症状的人群比例高达50%-70%,超过10%的人如照料不周会发展成严重的抑郁症。如此惊人的数字,却难以引起身边人对产妇的重视。

其实,这些情况都是可以预防、治疗的,但落后的观念阻碍了行动,所以,要首要的问题是用正确的、科学的观念去替代传统的、错误的观念。

最近就有媒体报道,因为认为麻醉对孩子和大人不好,面对痛得死去活来的妻子,即便有医生科普麻醉无害,丈夫仍然坚定拒绝在无痛分娩同意书上签字。这就是缺乏正确的观点形成的阻碍。无痛分娩,所需要的观点普及,除了麻醉本身无害外的普及外,还需要用“分娩疼痛是人类所经受的最大程度的疼痛”这个科学观点去替代“生孩子都痛,你忍一下就好了”这个传统的,但却错误的观点。

需要替代的观点还有很多。其实,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对身体的保护意识也在不断提高,但却限于传统观念,往往南辕北辙。比如,产后坐月子,很多人不沾水、不下地、不洗澡、不通风,还有些人会花几万块去月子中心,这些做法不但益处甚小,有些还可能会导致感染、血栓等健康风险,但真正的产后抑郁、盆底康复,却少有人关注。

更让人悲观的是,观念问题,不仅仅发生在民间。记得有这样一部纪录片,一位女产科医生怀孕临产,忍受不了宫缩的疼痛,老公在一旁笑,同事也都调侃玩笑。的确,大家平时都见得多了,都把产前疼痛视为自然之事。这也确实是几十万、上百万年来人的自然生理现象。但是,现在女性毕竟不是生活几百万年前,现代技术早已有了办法可以帮助人,在某些生理情况下,疼痛、狰狞、恐惧早已经不是应有之事,科学技术的发展,特别是医学上的发展让我们得到了很多恩惠、可以享有更多的尊严,“无痛分娩”技术已经可以让产妇远离了疼痛和折磨,进而提高了生产的成功率。疼痛已经是不必要之物,就正如新生儿死亡率、癌症病人的生存期、人的平均寿命、面对细菌感染的死亡率,都不应和几十万年前的人类比一样。今天,我们的医生仍然把产前疼痛视为一种自然之事,这是中国医学观念、医疗政策的失败与耻辱。

女性虽然有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但是,国家却对每一个身体有呵护之责。作为社会、国家对生育的支持,无痛分娩、产后抑郁康复、盆底康复等产后的心理与生理支持,都应该纳入医保,提高报销比例,最大程度地去分担女性的生理上与心理上的负担。这既是国家对人的尊重,说得更实际一点,也是提高生育率、改善人口结构的必要措施,是所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从女性生育的公众教育、消费者教育、议题形成到政策推动,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观念上的提升尤为重要,是公共政策改变的开始。就像pm2.5,从争议到成为政府的较为重要的目标,其实这个过程非常迅速,这也于当时的舆论强度有关。那么,为什么这类问题,始终不能较强的舆论响应?

首先症状涉及人的隐私,女性羞于启齿,有女性网友在网上评论说,自己完全不知道有关生育的这些问题的存在,因为她的妈妈从来不会说这些;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缺乏对这些情况的认识,认为这是自然的,并未与生育联系在一起,即便联系在一起了,由于缺乏知识,也视之为正常之事,并不知道是可以预防与治疗的;从年龄上看,对于未婚、未育女性,这类话题似乎永远都还早,即便怀孕了,又有太多的其他需要关心的事;国内的女性相关舆论,话题往往集中于那些情绪强烈的议题,而对于这类进程漫长的议题不感兴趣。

2004 年,在新华社一篇写无痛分娩的文章结尾,引用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专家李银河的话:产妇分娩是否痛苦,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为产妇减轻痛苦,是对生命个体的尊重,也反映了一种生育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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