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圈丨捞李胜利,恐怕是追星女孩最慌的一次

划重点:

  • 1厦门大学中文系教师杨玲长期研究粉丝文化,她认为粉丝对李胜利的维护并不“脑残”,更多的是出于“同情和理解”。但她也发现,在粉丝与粉丝、路人与粉丝的对骂中,极少有理性的、有建设意义的讨论,“纯粹就是互相恶心人。”
  • 2陆安安最终没有收到攻击者的道歉。她不关心恶意背后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设想过,如果当面对峙,自己会告诫对方,“暴力是受暴力者来定义的,不是施暴者,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比拿刀砍人的歹徒小。”
  • 3此起彼伏的战争里,粉丝越是表现出强大的凝聚力、战斗力、社会动员能力、集体行动力,就越会引发“公共舆论里的道德恐慌”。“粉丝其实是当代社会问题的替罪羊。”杨玲对《贵圈》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贵圈(id:entguiquan)

文/郝继 编辑/向荣

如果把互联网骂战常用字铸成一把枪,成品会是这样:枪管由“去死吧废物”“这个脸一看就整容了啊”“简直就是垃圾”等句子构成,枪托上分布“滚”“好恶心”等字眼,扳机上充斥着“炒作”“脑残”——当你把食指伸入其中,扣动“人肉搜索”这四个字,就能在瞬间发起网络战役中的一次攻击。

此刻,这把“枪”正在“胜利门”相关微博里传递。5月14日,两条截然相反的消息先后登上微博热搜:上午,韩国艺人李胜利双手被缚出现在法院门外;当晚,韩国法院驳回警方的拘捕申请。至于剧情反转的原因,寥寥几句语焉不详,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网友热火朝天的发言热情。

互联网骂战就像一把“枪”,在“胜利门”相关微博里传递

从1月28日起,韩娱迎来史上最强地震,陆续牵扯出李胜利、郑俊英、朴有天等数位艺人。震荡中,李胜利宣布退出娱乐圈,留下一道是非题,摆在中国粉丝眼前。

四个月里,坚守的粉丝在微博打卡,等“哥哥回家”。即使拘留的消息传出,她们依然呼吁,“就算上法庭,只要不是终审,这件事就不算完。我信李胜利,从第一秒知道这次风波开始就从没动摇过。等着凤凰浴火那一刻。”

也有另一种声音,来自普通网友,针锋相对地对涉案明星及其粉丝发起围观、推断、声讨。带有爱豆名字的热搜一次次上榜,一轮轮对战也随之发起。激愤者对胜利粉丝以“鸨仔饭”相讥,女孩们则以“黄泉路人”回敬。双方往往彼此羞辱几个来回,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一片指涉性与死亡的字句。

是与非、去与留的拉锯里,追星女孩的喜怒、坚持、疑惑、幻灭,同样构成人们打量“胜利门”的另一重意义。捍卫者与憎恶者,在饭圈文化和网络攻击的双重法则下对战。有人越骂越勇,有人以牙还牙,有人反思网络暴力,却发觉已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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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枪”首先出现在陆安安的微博上。

陆安安是李胜利的领袖型粉丝。她读的是新闻专业,熟悉媒体运作和法律条文,擅长从新闻学、社会学、政治等角度解析娱乐圈现象,深受粉丝拥戴。现实中,她也是一位身患肿瘤和血液病的重疾患者。“seungri(李胜利英文名)不需要我。”陆安安告诉《贵圈》,“但当时seungri的粉丝需要这样一个ID替他们说话。我反正死过一次没死成的人,也不怕骂,我就做了。”

相比郑俊英案件的“实锤”,李胜利长期处于“调查”而非“拘捕”的处境,一直让粉丝怀抱期待。陆安安和她的伙伴们坚持从韩国媒体和国内营销号传播的信息里寻找破绽。她推论“热搜只是个工具”,网友“被营销号愚弄”,甚至得出结论:这是一场由政客内斗引发的、早有预谋的舆论操控。

“胜利门”中牵扯到的郑俊英(左)、李胜利(中)、崔钟训(右)

小粉丝们亲切地喊她姐姐。“胜利门”后,她拖着病体在微博私信里对600多位粉丝,进行了一周不分昼夜的暖心疗愈,并将其称为“话疗”。在危机中共同作战,女孩们相信“过了这道坎,大家都是过命的姐妹”。

2月1日12点50分,李胜利微博反黑小组发布“紧急举报”通知,号召粉丝带上#solo歌手李胜利#、#堂堂正正李胜利#的话题转发扩散。

这很快引发群嘲,推话题行动被迫叫停。在更多路人眼里,这种“是非不分”的行为“让中国人蒙羞”。“堂堂正正李胜利”很快反转成对粉丝的讽刺,“李胜利进监狱吧”“李胜利今天坐牢了吗”“拉皮条的李胜利”……诸如此类的ID接连冒了出来。

微博话题#堂堂正正李胜利#讨论近5万

阿珊是其中一个ID的主人,账号名是在对峙最激烈那几天改的。“我改名字一是好玩,二是生气。”在胜利门之前,阿珊的微博名是一组萌系风格的汉字,她分不清李胜利的脸长什么样,平时也没有太多时间看新闻,只有那些“被舆论拱出来”,她才会看一眼。

“我只知道微博热搜。”她在其中“吃”过北大吴谢宇弑母案、朱令案的“瓜”,看完自媒体号写的张紫妍案件后,阿珊气得发抖。这个自称从小到大都超级有正义感的女孩,常常会对热搜上的负面事件评论几句。在她看来,“胜利门”不是娱乐丑闻,而是一桩“恶性案件”。

“生而为人,怎么可以这么不善良?”阿珊在微博上写道。她想了一句控诉的短句作为新的微博名,提交了申请。改名过程很顺利,“一条过”。

一名胜利粉丝循着踪迹发现了阿珊,激动地给她留言:“别人说偷东西你就是贼了?别人说你强奸!那你就是强奸犯了!”

“我好怕啊。”阿珊回复得轻描淡写。

短兵相接的遭遇战就此终止。尽管阿珊此后遇到“每个新的瓜”都不忘@这位粉丝,但对方不再有任何回应。

“怂炮。……爱得不深沉。”阿珊批评道。她强调:吃瓜要理性,不仅要看营销号,还要看“官媒”——在她的定义里,官媒就是那些“发出消息不是博眼球的、不是蹭热度、不是起哄的……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媒体”。但她也说,自己并没关注以报道社会案件的见长的机构媒体。

吃早饭时,阿珊偶尔陪父母看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我只是被动接受信息,新闻讲的有一些我都不太懂”。她觉得很多新闻不好看,“做作”,不实在。“好看的是哪里又打架了、哪里又爆炸了……国际新闻的”,最好看的是《新闻联播》里的简讯,“一句话概括,一分钟可以听好几条”。

改名后,阿珊把自己的义举告诉好友和同事:“是不是对充满正义的我肃然起敬?”好友表示认同,同事却说她是杠精。对后者,阿珊很无奈:“我同事都不谙世事,我当作社会案件来看……谁都年轻过,希望那些小孩子记住爱豆的正能量。”

2

粉丝与路人势同水火,在“胜利门”案情的相关微博下正面交锋。

有人享受在超话里冲锋陷阵的感觉,不断在评论里回击粉丝,在私信中和女孩们长篇累牍地辩论,把累累战绩截图成九宫格发布出来,号召:“谁能去打死她们?丢人现眼。”“兄弟们,我来求援了,骂不过了”。

“社会舆论有助于引导公正判案嘛。”他说。

一个叫“巨星早日解约”的微博ID,在微博里以不堪的字眼辱骂李胜利及其粉丝。从发布的内容不难看出,他是Bigbang另一位成员的粉丝——他将自己的爱豆称为“我宝宝”。

“胜利门”后,他密切关注着案件进展,最多时一天发表十几条评论,内容大同小异。偶尔,他也会感慨“追星追到这份上真的太恶心了”,认为粉丝“可怜可悲”。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表示“现在更有兴趣的”是看陆安安的反应,隔着网络关注她的最新动态,对其病情作出恶意推断。

没有留言,也鲜有转发,这更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宣泄。这是一个小号,没人知道这个ID的主人是什么样子,甚至无法通过他的措辞判断出性别。

976条微博里,偶尔会出现与李胜利无关的内容。那是在“我宝宝”遭受负面评价的时候。这时,这个ID会流露出另一种情绪:心疼“我宝宝”作为艺人“被霉体造谣”、“被键盘侠惦记”,反思“跟风黑”,呼吁尊重艺人的基本人权。

4月29日,看到“警方将申请拘留胜利”的话题后,一直关注事态发展的小湘觉得大快人心,她决定把喜讯分享给那些曾被李胜利粉丝挂过、遭受不公待遇的网友。她选了几位发送私信:“今天传来李胜利要被拘捕的消息!要入狱了要入狱了!大仇得报,控评洗地都没用,恶心就是恶心。”

4分钟后她收到回复:“你有病吗姐姐”,“和李胜利一起死吧”,“你妈今天头七叫你给她去烧纸”。

来自友军的炮火让小湘措手不及。她简单浏览了这个名叫栗子的微博,得知对方是大四女生,爱钻研口红与眼影,为“胜利门”发过四条微博,措辞正常,最激烈也不过“恶心”二字。小湘第一反应想要解释,但对方已经将她拉黑。

直到被《贵圈》告知,栗子才意识到小湘当时是在声援她。她说,如此回复陌生人的私信,是一种“条件反射”:“之前有段时间老是有李胜利粉丝私信我,发血腥照片啥的。”

某天凌晨,她在自己的微博评论里看到一张脑浆迸裂的血腥图片,“吓得不轻”,没敢回复这个“不太正常”的粉丝,匆忙删除。

2月下旬,因为发布了一则“不需要入伍了,入狱吧”的微博,栗子被李胜利微博反黑小组挂出。此后她陆续接到三十多条评论和私信,不堪其扰。作为混迹豆瓣小组的资深追星少女,栗子对粉丝掐架并不怯场。“骂我的我都骂回去了,看到问候我父母亲的评论,删除拉黑就好了,没啥大事……习惯了。”

身经百战的栗子在“胜利门”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伏击。“以前在热搜底下说杨幂演技不好,也被粉丝教育过,但也就一两个人。被骂得这么厉害是第一次。”

她开始限制评论,加大对网络世界的警惕。小湘成为这种警惕心下的一缕炮灰。

看到栗子回复的那一刻,小湘备受打击,“想把手机扔掉……辣眼睛”,“我没有说什么很恶意的话……为什么年轻的女孩子,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三句话骂娘骂到没眼看?”

她决定远离这场“毫无逻辑”的舆论战,不再关心粉丝或者路人谁赢谁输。她的微博里也不再有和李胜利相关的任何信息。

3

陆安安否认自己是“脑残粉”。她知道,网民们最反感的是,“为什么对Seungri是这样‘死忠’的态度?”

在她的人生里,李胜利是“从15岁成长到现在”的爱豆。患病后,她每天需要做恢复训练,加强心肺功能,过程“很痛苦很累很难熬”。每天40分钟器械,伴随在耳边的是李胜利的歌,“轻快的复古摇滚,听完了打鸡血那种。”

在“死气沉沉”的病房里,她推荐病友一起看李胜利的节目,“综艺感很好,是淘气、嘴碎的老幺,所以他很好笑,而且他会说中文……”。

Bigbang成立13年,李胜利在微博拥有460多万粉丝。在社交媒体上,他填补过几百万中国人的碎片时间,甚至成为许多人成长记忆的一部分。“谁会割舍自己的人生呢?”陆安安说。

但当情感与是非一起摆在眼前,拥有不同“人生”的人,往往没有相互倾听的耐心。两个多月的粉黑拉锯,高存在感的陆安安终于撞在了“枪口”上。

大量的攻击通过微博涌了过来,“脏话,性别侮辱,问候全家之类的”。有人在微信群里问“陆安安怎么还不死”——这句话被人截图,发送到她手机里。在加护病房里,陆安安的弟弟看到这条私信,“气疯了”。他们决定报警。

陆安安一再强调,自己对这些诅咒“没觉得怎么样”,但亲人不行,“那个‘死’字对他刺激很大。”

在后来发在微博的长文中,陆安安讲述了自己“从加护病房爬到派出所”的故事,要求立案起诉3个网友人身攻击。警察调查了她和父母的档案、户籍、政治身份,以及她的全部病历资料,也找到与她私信的粉丝核实情况。在排除“策划网络舆论事件”的可能性后,警察通知她:无法立案。

陆安安最终没有收到攻击者的道歉。她不关心恶意背后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设想过,如果当面对峙,自己会告诫对方,“暴力是受暴力者来定义的,不是施暴者,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比拿刀砍人的歹徒小。”

陆安安依然在微博上爬梳“胜利门”的涉案新闻,解释澄清各类疑点谣言。但现在,她会叮嘱战友,“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3月14日李胜利抵达首尔警察厅接受调查

4月8日,陆安安在微博上发表长文,主题是“网络暴力和网民自律”,呼吁骂人的时候别打“你怎么不去死”这几个字;尽量别参与网络暴力,挂某一个私人ID;遇见“死刑不亏”那种弹幕,哪怕不去举报也别学着发,这一点都不好玩……

她认真地写道:“‘别当真’已经是网络世界里最难得、也最宝贵的生存技能……真情实感是要遭报应的。”

厦门大学中文系教师杨玲长期研究粉丝文化,她认为粉丝对李胜利的维护并不“脑残”,更多的是出于“同情和理解”。但她也发现,在粉丝与粉丝、路人与粉丝的对骂中,极少有理性的、有建设意义的讨论,“纯粹就是互相恶心人。”

杨玲曾是2005年“超女”纪敏佳的粉丝,亲历过“玉米”与“凉粉”大战。14年后,她从粉丝变成粉丝研究者,目睹的战斗,也从相对和平的公共讨论,变成不同圈层之间的撕扯:饭圈的女孩率先讨伐,用驱逐“坏粉丝”的方式证明身份,由此获得道德安慰;男性网友挖苦、鄙夷追星女孩,将自己定义成非理性女性的批评者、拯救者,以此完成男性气质的强化;随后加入的通常是因为道德恐慌揭竿而起的“正义路人”……

在粉丝文化领域,道德恐慌是个常用词,由英国社会学家斯坦利·科恩首创,上世纪七十年代用来形容英国社会对在海滨度假区胡作非为的年轻人的态度。后来引发过道德恐慌的还有光头党、嬉皮士、吸毒者、穆斯林、“帽衫青年”(hoodies)等,他们的共同点是“对社会秩序形成了严重、新生的、有组织的威胁”。在中国,这个词语最先指向痴迷于电子游戏的孩子,而最新的例证是“心智不全的孩子正在进行追星游戏”。

道德恐慌背后,是人群年龄、受教育程度、城乡地域、价值观、审美趣味、文化趣味的巨大差异,这些发展带来的鸿沟,共同构建了杨玲口中的“分裂感”。“我们一直在提倡核心价值观,想弄一种主流文化出来,但其实现在没有主流文化,有的只是官方文化,然后就是各个圈层自己的文化。”

蔡徐坤团队起诉B站后,网友制作的最新素材

吴亦凡粉丝与虎扑、蔡徐坤粉丝与B站,还有李胜利粉丝与路人,都成为不同圈层碰撞下的战役。

此起彼伏的战争里,粉丝越是表现出强大的凝聚力、战斗力、社会动员能力、集体行动力,就越会引发“公共舆论里的道德恐慌”。“粉丝其实是当代社会问题的替罪羊。”杨玲对《贵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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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贵圈》转述杨玲教授的话,陆安安大笑着认同:“评论区出现过很多教训我、指导我、引导我的男性ID……我就是因为挨不起这三类的骂,才关了私信。这三类人群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叫做‘主动放弃理解’。”

网络战场上炮火连天,无论粉丝还是批评者,都渴望被理解、被尊重。但这恰恰是如今“看个标题就开骂”的舆论环境里,最奢侈的东西。

图片来自网络

在弹幕网站上,陆安安发现了一条无法容忍的留言,某用户以“听同学说”的口吻,爆料李胜利的涉性事件。陆安安把留言截图挂出,要求对方在48小时内拿出证据,否则将以个人名义,给Bigbang经纪公司和李胜利的律师发邮件,举报这桩“造谣”。

微博被转发129次。那把黑色的“枪”被传递129次。评论里陆安安喊话对方:希望提供大学、学院信息,以供自己拜访,同时不忘补充:请大家不要人身攻击。

很快,“大家”开始讨论被挂网友的常驻城市、海外留学地、微博小号、微博友邻。

粉丝涌了上去,指责“造谣”行为是“键盘侠的施暴”。

在收到“近三十条人身攻击与威胁”后,被挂网友回应了,称不认为传播道听途说的消息有什么错,同时指责陆安安的行为,“我也将对此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这个表态让陆安安很不满意,她告诉对方“网络维权何其艰难”——她也曾经被“枪”击中,“爬到派出所”却立案无门。

作为网络暴力的受害者,陆安安再清楚不过,被拎出来的网友可能会因此受苦。但她也说,“‘挂人’是基于现在的平台规则,合法合理的行为。”“微博上……没有‘规’,它要有规矩我还用这么费劲咩?”

但对方再也没有回复陆安安和围攻的粉丝,也一直没有回复记者的私信。在这个战场上,她选择了沉默——这也许是最安全的自保方式。

持续了几个月的“李胜利保卫战”还在中国互联网上发酵,韩国法院驳回逮捕令的消息,为这场战役的双方提供了新的“弹药”。在心满意足地吃瓜后,路人也许很快会将这位韩国偶像和他的粉丝遗忘,但网络上因明星而起的对战、攻讦仍在继续,并且有演变成现实人身威胁的迹象。战争中,粉丝或者路人,谁都可以是持枪者,谁也不知道,枪口何时会对准自己。

(应受访者要求,陆安安、阿珊、小湘、栗子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