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作家阿来:《云中记》要写出中国文学缺失的那一环

  我们中国人的文学,写不出好的战争,写不出好的灾难,我们都只有复仇跟牺牲。我们看不到这种死亡还有更深的对人灵魂的洗礼。

  腾讯文化特约作者 何殊我

  在新作《云中记》中,作家阿来将目光投向了十一年前的汶川大地震。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下午14点28分的里氏8.0级地震,成为了我们这个民族一个永远铭记的创伤。彼时,地动山摇,于地球而言一场普通的地震运动,于人类而言却是危及数以十万记人民的灾难。阿来以一种悲悯的笔调吟唱这场灾难,“大地震动,只是构造地理,并非与人为敌;大地震动,人民蒙难,因为除了依止于大地,人无处可去。”

  作家阿来。十月文艺出版社供图

  访谈中,阿来难掩激动地说到,“我的写作两次被‘5.12’打断”。十一年前的那一天,阿来正坐在桌前写作《格萨尔王》,思绪飘荡在旷世英雄格萨尔王征战南北降妖伏魔的神迹中。突然的震动,让他放下笔,第一时间赶赴灾区,抗震救灾、参与重建……直到九个月后,才重新拿起笔接续格萨尔王的传奇。第二次打断是去年,成都拉响警报,正在写另一个长篇的阿来,突然有了强烈的想法要写汶川地震,于是停掉手头的创作,有了《云中记》。

  《云中记》 阿来/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9年4月出版

  《云中记》述说的是一个空灵而又高远的故事,它关乎地震,关乎记忆,更关乎人心。故事围绕一个藏族的祭师阿巴展开,云中村因为地震之后潜在的次生地质灾害而搬迁异地,离开了生活千年的地方以后,村民们的物质、精神生活都经历了沧桑巨变。当看到活着的人逐渐生活正常以后,阿巴意识到自己作为祭师需要去安抚云中村的鬼魂。于是,一个人、两匹马,重新回到空无一人却充满了自然勃勃生机的村落。在这里,阿巴找回了作为一个祭师的尊严和记忆,也为无数消逝的生命寻找到了意义。然后,阿巴与村中万物一同走进了历史的记忆。

  作家不需要把所有的生活都马上变成自己的作品

  腾讯文化:首先恭喜阿来老师新作上市,这个书我前后断断续续读了一周,《尘埃落定》《格萨尔王》《空山》的阅读体验扑面而来,但是又有很大不同。说实话,从情感角度来说挺不好读的。汶川地震,之前很多的文学创作者都把它当做一个巨大的新闻素材来书写。但是真正有文学家、小说家,从纯粹文学的角度来阐述这个事情,其实非常少。从这个角度来说,《云中记》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我想听您说说构思的过程。

  阿来:当时就写了很多,很多小说第二年就出现了,还有很多报告文学。不过,报告文学也好,小说也好,还是用当时新闻的方法来反应。那种反应无非就是灾难造成的人员伤亡、财产损失。悲剧!然后就抗争嘛。抗争就是受灾人的自我重建,然后就是外界的、政府的,各种社会力量的救助。救助当中又产生英雄事迹。

  现在是媒体非常发达的时代,虽然十一年前那个时候还没有全媒体,但是那个时候正是电视跟纸媒发达的时候,所以每一件事情在现场也都在被即时转播。那个时候广播电台也好,打开网站也好,还是电视都在迅速地把不同现场的事情呈现出来。不管是死伤的惨烈,还是救助的那些。

  所以,当时很多人写,我也跟这些写的人一样,大家都有想写的冲动:觉得这样重大的事情,文学不该缺席。但我并不想像新闻一样重复那些事情。可如果不重复又写什么?反正我是没法写。

  作家阿来接受腾讯文化专访。 张中江摄

  我觉得我自己还是做一个普通的志愿者吧。在那些地方多跟大家一起经历,不管是受了灾的人,还是在那儿做救援的人。我们在一起共同经历那一段很艰难的时间。

  所以说,作家不需要把所有的生活都马上变成自己的作品。我们首先需要像一个人一样生活,而且这么重大的事件当中我们也应该力所能及一些事情。我自己有想写的愿望,但是确实不知道怎么下手。

  腾讯文化:就是一直没有找到那个提笔的感觉。

  阿来:第二个,陆续看了一些他们写出来的,我也不太满意。我觉得到今天为止,小说确实要考虑自己适合的方法。它跟过去古典时代不一样,古典时代没有媒体。所以小说再过一段时间告诉别人,大家还都非常感兴趣。但是现在即便没在灾区,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也都是从收音机里同时在听。这边在做,那边在听,就在直播。

  比如说,那天挖人。这边在挖还不知道,但是那边发现一个人了。人要抬出来了,那些媒体都在那儿,我们都在收音机里听。所以再用比较纪实的风格去写当时那个情景,已经没有意义了。

  去年“5·12”,我在写另外一部小说。因为成都是受了灾的地方,每年那个时间,下午两点多,满城拉警报。我每年那个时候会有点激动,当时在灾区经历过的那些画面会全部出现,生生死死全部会出现。当时一下子就有点热泪盈眶那种感觉。每年都会这样。

  但是去年我突然就把电脑屏幕关了,正在写的小说关了。我大概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写下了“云中村”三个字——当时没叫《云中记》,就叫云中村——就往下写。往下写一个形象就出现了。而这个形象呢,是我听过的一个故事。在那两三年,有一个朋友说你知不知道哪个村?我说灾区还有我不知道的?他就拿一张照片说,你说这是哪个村?我说知道。他就拍了一个算是祭师吧,跟阿巴一样。但是那个寨子是个羌族村落。我对羌族没有那么熟,无非就是把它置换成一个藏族寨子,其实他们面临的地理环境都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当时我一看这就是那个村,说这个祭师回去了。因为他那个村整体跟云中村写得一模一样,整体都迁移了。这个祭师回去之后结局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他回去了以后做什么?他正在那儿做法,他是会去探望那些鬼魂的。因为他跟整个村子已经迁完了。因为祭师觉得,“活着的人政府在照顾,死了的人也得有人管。我的职业就是管死人,所以我得回来。”

  但是按照现在政策就像《云中记》里写的,政府不会让他长期在那儿待着,肯定要把他劝走。“阿巴”的原型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但是好在平常这些生活都是有的,灾害当中那些经历,很多我们都在现场亲历的。像书中那样的寨子村落,我不是为了写这个东西才熟悉的。过去我写每一家每一户,逝去的人,他们的生气,他们的性格,各个不同,但面对灾难的时候都是同样的。当然也要把重建过程中的他们写出来,这就不能平铺直叙,而是通过这个人的情感世界来不断投射。

  作家描写生活要做的是田野调查,而不是抢记者饭碗

  腾讯文化:这就需要深入到生活的细节中了,对于创作者来说以旁观者身份体察他人的生活还要写得真实,挺有挑战性的。前段时间有个新闻说,您批评现在有一些作家采风不够扎实。浮皮潦草地走走,回去写个东西交差得了。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比如说您去写《云中村》的这个过程,多次往返,您眼里的采风应该是怎么样的?

  阿来:不要采风。过去说深入生活,或者现在学界有个词叫田野调查,就是要蹲下去。今年刚好是国家规定的脱贫攻坚最后一年,我们四川作协组织写一些脱贫攻坚的题目。之前开了一个会,准备组织成采风团,我说我坚决反对。最后我们采用的方式是签约制,比如说我们选了10个点,每一个人来跟我们签约,你自己到那个地方去。我们跟当地政府各个方面协调好。给你的调查协调配合,现在已经有人在那儿住20多天,而且还要继续住。今天早上还有两个人给我发短信谈感想。

  你像游客一样,一天在每个村口站三分钟。听人家说一组数字,就走了。那你能拿到什么材料呢?或者你能见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有个人回来了,说正在网上买点行军床准备在村里住一阵子。这个才是真正获得感受的方法。很多作家像记者团,那还要作家干什么?有记者就够了嘛。

  腾讯文化:还是要找到他们内心真正在想什么,要什么。

  阿来:对。这种事情记者看两页材料,回去写千把字的稿子肯定是可以。作家是要诉诸情感的。这是我自己的工作方法。但是地震这个事情原本没有想到深入生活。当时只是觉得这么大的灾难,发生地震的地方也算我的家乡嘛。某种程度上,我也是灾民。第二个,自己还心有余力,可以去救人或者别的事情。我们也不光是在那儿走来走去,也帮助做了一些我们能做的事情。有些是体力的,有些是金钱的,有些也是从前的一些想法、思路,提供给他们。

  中国文学缺少对人与灾难和解的关照

  腾讯文化:整个小说,我感受比较强烈的主题还是藏区原有的传统在和现代文明激烈碰撞过程中的复杂性。看到那么多固有的东西不断消逝,特别是云中村在震后搬迁以后,传统文化、社会生态有了很大变化,会有一些惋惜。

  阿来:消不消逝其实无所谓的。本来都消逝了,现在因为政府要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才重新引起了这个讨论。就拿阿巴来说,之前当祭师他也是三心二意的。政府搞旅游,搞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刚好(阿巴)你爹是干过这个的,那你来吧。

  因为祭师的传承中间出现过断档,他们家虽然祖祖辈辈是祭师,但是到了阿巴父亲这里,由于时代原因断掉了。阿巴也没学会做祭师的技能,只能四处去收集记忆,根据政府的培训班来体会祭师的感觉,会很隔膜。只有经过地震,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任何一个职业都有一个最值得尊重的东西,有尊严的东西,而且是承担使命的东西。他才真正意识到做祭师有一个救赎的作用。

  我这本书讲的,可能是我们中国文学长时期不关注的话题:就是灾难通过人的死亡对人的洗礼。我们中国人的文学,写不出好的战争,写不出好的灾难,我们都只有复仇跟牺牲。我们看不到这种死亡还有更深的对人灵魂的洗礼。比如说对阿巴这样的。

  腾讯文化:我在阅读的时候能感受到这种意义,看到阿巴的形象,总是跟《格萨尔王》里的晋美联系起来。对文化的传承、心灵的归宿都起到了一个纽带的作用。

  阿来:对,最重要是这种救赎的意义。为什么我题记里面,说要献给莫扎特的《安魂曲》?广泛来说,我们的生活中,生命逝去的时候,只有悲伤,哭天抢地。当然如果是战争,我们还有仇恨。

  腾讯文化:缺少悲悯。

  阿来:对,没有悲悯。而在我的小说里面,就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了。地震那天在那个地方,我发现我们的音乐全部失效,我也需要安慰。晚上他们自己在车里睡不着,周围还在挖人,还在轰轰隆隆地施工。挖掘机在挖几十米长的坑,挖出来的遗体就往里面放。这个时候你想到什么?对死亡的恐惧什么都没有了。就是这样死了,挖出来的人都很难看,缺胳膊少腿的。而且过了三四天以后就腐烂了。又肿又臭,那说明意义在哪儿呢?

  确实,情绪很波动的时候,调了很多音乐,只有《安魂曲》这样的东西,又有悲怆,又有升华的那种美丽,能给灵魂以安慰。但是中国人是没有这个的,所以我们中国文学当中没有这个东西。后来我写作也是整天放着莫扎特的《安魂曲》。

  阿来在接受采访当天看的书。 张中江摄

  战争就是最大的灾难。但你看我们打了那么多仗,但是没有一部好的战争题材作品。尤其是文学作品,对战争没有反映。它就写战争本身,就写战争中那些成功和失败的事情。但是没有更深一步的,更形而上地来讨论生命本身的意义。

  刚才我说我们打了那么多仗,我们没有写好过战争。我们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灾难,每年旱涝、地震,我们也没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