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万明清老砖建一座白云馆,798之父黄锐在环铁的废墟重生

  黄锐为白云馆设计了庭院八景,此为“天池”。

  在环铁周边,艺术家和拾荒人走到一起。每个人都在捡拾着什么:废品、老北京的回忆,或是与已故母亲的联结。

  撰文/ 赵晗「谷雨特约撰稿人」

  编辑/ 秦旭东

  铁轨纵横,列车疾驰,通常将人带去远方。但在北京城东北五环的边上,却有一个直径2.9公里的标准圆环,从高空俯视就像一个“麦田怪圈”。列车围着圆心旋转,周而复始。

  如此规模的铁路圆环在中国乃至亚洲都是唯一,在全世界范围内只有俄罗斯、美国、捷克和罗马尼亚有类似的环形铁道试验线。其全名是“铁科院环形铁道试验基地”,又叫做“中国国家铁道试验中心”,俗称“环铁”,已经有60多年历史。

  环铁距离北京798艺术区不足2公里,毗邻望京、将台等繁华市区。但环铁圈内却是一片安静的土地,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环铁圈内,都要横穿铁轨。

  这里仿佛暂时被飞速发展的城市遗忘了,大片的荒地,偶有住宅,南部曾有一大片垃圾场。

  却有人偏爱废墟。在环铁周边,艺术家和拾荒人走到一起。每个人都在捡拾着什么:废品、老北京的回忆,或是与已故母亲的联结。

  他们在废墟上经历重生。

  废墟上的白云馆

  环铁把东北五环外的世界隔成了两个:环外时尚繁华,有798和颐堤港,离望京也不远;踏入环内,却是荒凉。从798往环铁走,商店渐稀;入环的瞬间,商店绝迹。

  环铁一直吸引着艺术家。2017年底集中拆迁之前,环铁周边分布着四个自发的艺术区。拆迁后,很多人搬去了更远的六环外。

  环铁内最令人神往的建筑叫做白云馆,是当代艺术家、“798之父”黄锐的工作室,也是他的禅院。

  白云馆超乎一般人想象:一个郊区荒蛮的肌体上长出了一块老北京组织。用一首儿歌来叙述,可以说是:从前有个环,环里有个垃圾场,垃圾场上有个艺术家,在上面盖了一座北京四合院。

  根据八卦传说,黄锐为这座禅院设计了庭院八景,已经建成了“天池、地池,龙门、虎门,风婷、云亭”,“蛇居、鸟居”还在建造计划中。白云馆一步一景,庭院里一边是梧桐树,一边是罗汉松,冬天也有流动的绿色,不显肃杀。不久前黄锐摆弄了好久,终于为过道的石凳锁定了最佳位置。坐在那里看松树,景致最美。

  十年来,白云馆一直独自美丽着。要不是一纸拆迁令,它将一直隐匿下去。这是黄锐的私人住宅和艺术工作室,除了附近的拾荒者和小偷,一般市民都不了解这处建筑。

  2006年,798厂厂址变身798艺术区,在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运动中完整保留下来,对此功勋卓著的黄锐却离开了798。他开始寻找新的艺术空间,但并不想去山里,嫌离城市太远。

  第一次踏上环铁边上这片垃圾场,黄锐心喜:“正合我意。”当时这片3000平方米左右的土地上覆盖的全是各处拉来的建筑垃圾。但黄锐已经看到建造一座内含八卦元素的北京传统四合院的异象。

  如今,冬日的阳光穿过白云馆的落地玻璃窗,撒在满满一木盆金黄的银杏叶上。银杏叶是黄锐在深秋的院子里捡的。他的助手东启说,这是黄锐旅日14年受到的日本物哀美学的影响。黄锐则说东启想多了,他只想为已过的秋天留些痕迹。

  白云馆周边有些仓库和民房,也藏有一些几经辗转的废品回收小站点。下午两点左右是小三轮高峰期,拾荒者拉着各样宝贝在白云馆的墙外满载而归。而黄锐的居所和工作室也有个特色,就是“破烂废品”特别多:20万块明清时期的砖头,恭王府修缮时丢弃的木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北京风格的旧家具,元代的石雕,汉代的石碑……

  白云馆和环铁间有一条小径,每天下午拾荒者骑着小三轮满载而归,通往一处低调的废品回收站。

  黄锐1952年生于北京,家在西直门附近,他从小就感叹西直门为何那么美。小学春游去颐和园,学校包的车穿过城门洞,进入瓮城,再穿过一个城门洞,就到了城外。“那个感觉真是不同寻常,有一点非现实。”

  十多年后,西直门被拆,黄锐当时在场,眼见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之后几十年,黄锐常想起西直门,想它的美。1981年,黄锐开始创作北京四合院系列作品。不知为何,在给这些建筑画画的时候,预感常令他不安:它们可能很快就要消失。在二环边上画画时,黄锐看到了一些新的居民楼,觉得建筑太丑,与城市美感不协调,“那些地方都不能入画”。黄锐说,当时每次外出写生,他的精神都处在一种压力和矛盾当中。

  自上世纪90年代,北京的城市改造升级,大量的旧胡同被拆。这一次黄锐没有袖手旁观。他阻止不了拆迁,却可以截获宝贝。每条胡同都有些文物和木料被当做垃圾扔掉。黄锐把这些建筑工人拆下来的“破烂”悉数运到东北五环外的那片垃圾场,建起了他的白云馆。

  白云馆“破烂废品”特别多:明清时期的砖头,恭王府修缮时丢弃的木料,元代的石雕……。

  有一阵子黄锐发现北京变化太快,很多地方他甚至找不到路了。他赶紧拿起相机去记录那些急速变化的城市角落,创作了一个系列的油画摄影作品,记录下胡同的废墟,搬家的广告,角楼下的背影,迷惘的脸庞……

  从胡同的废墟中,黄锐捡回了一些残骸,敝帚自珍。

  偏爱废墟的“798之父”

  黄锐起居室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圆明园-自由》,是他的《圆明园》组画之一,曾在1979年的“星星美展”上展出。这幅画在当时的美术界引起了很多讨论。用这种方式画圆明园,黄锐认为他是首创。

  白云馆作为公共空间对外开放。图为黄锐的卧室和客厅。

  黄锐四岁时,妈妈领回来粉笔。他一拿过来,就开始在地上画画。文革时黄锐去了内蒙古土默特左旗插队,负责画画,在当地无人能及。

  1974年,黄锐回到北京,和当时活跃的文艺青年成了好朋友。1978年,北京涌现诸多民间刊物,黄锐作为美编参与了北岛、芒克等人办的文学刊物,为他们设计封面。

  1979年,黄锐和马德升等人在东四筹备“星星美展”,希望“用自己的眼睛认识世界,用自己的画笔和雕刀参与世界”。9月27日,“星星美展”在北京东城区中国美术馆东侧小花园铁栅栏外举行。这次画展被认为开启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序幕。

  当时的业余画家马德升、王克平、黄锐、阿城、严力等人的油画、版画和木雕等作品挂在铁栅栏或树枝上。大批观众前来观展,在女性裸体画侧面偷瞄,面红耳赤。展览后来几经周折,先后又在北海公园和中国美术馆展厅举行。

  “星星美展”上有一些在当时看来太过大胆的艺术品。比如王克平的《偶像》和《沉默》,后者是一个嘴被堵死、眼被封死的人像木雕。相比之下,黄锐的两幅《圆明园》相当浪漫。废墟或如白色骨架立在透出暗红的黑暗背景里,或变形为青年男女矗立蓝天白云下。

  “圆明园是一个破坏和企图重生的象征。”黄锐在客厅看着自己的画说:“我为什么做的这个造型比其他人夸张,我是把文革当时对这个社会的摧残放在一起的。”

  黄锐早期作品,《圆明园-自由》左上、《圆明园遗嘱》右上、《圆明园葬礼》左下、《圆明园新生》右下。

  芝加哥大学艺术史教授巫鸿曾撰文解读《圆明园》传达的信息。在他看来,黄锐的《圆明园》反映了蔓延在这一代前卫艺术家中的普遍情怀——既把自己看做是国难的幸存者,也把自己想象成一场新文化运动的先锋。巫鸿写道:“‘废墟’为他们提供了最适当的喻象,去捕捉死亡与重生的纠结,以及对昨天的记忆和对明天的希望。”

  废墟一直令黄锐着迷,为他提供着源源不绝的艺术灵感。

  2001年,旅居日本多年的黄锐回到北京,住在西城区母亲的四合院中。很快,他希望有更自由而开阔的创作空间,最理想的是工厂。

  2002年第四次外出寻觅,黄锐找到了798厂,当场被征服。高高的天花板,大大的窗户,极具形式感的有序建筑,还有烧得很热的暖气。“太好了,太舒服了,太美了。”

  上世纪50年代,由苏联援建,东德负责建造的798厂诞生,投资额为1.5亿元人民币。798厂主要生产电子元器件,厂房面积110万平方米,多为包豪斯风格。

  如今的新北京三大景点是“长城,故宫,798”。但在过去,这里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由于是军工保密单位,想要进798工作的人要查三代,三代以内不能有地、富、反、坏、右,不能有海外关系。

  上世纪90年代的大山子一带偏僻荒芜。1980年代后逐渐衰落的798厂房租金低廉。最早入驻798的是音乐家刘索拉和设计师林菁等人。他们想在这片工业环境中开创LOFT式的生活和创作空间。

  虽不是最早一批入驻的艺术家,但黄锐却被冠以“798之父”,这源于他的壮举:将798打造为展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放式空间。在798之前,北京仅有5家画廊;而今天仅在798区内,就有120家画廊,全北京的艺术区加起来,大概有画廊500多家。黄锐促进了中国当代艺术从地下到地上的涌现。

  在798管理交接的过程中,黄锐曾接触到15000张宝贵的厂区历史图片,记录了中国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个模范典型工厂的全部。他偷偷在照片里选了2000张,这些照片后来收录在《北京798:再创造的“工厂”》一书中。后来他听说,另外13000多张照片可能都没有保留下来。

  在黄锐等人的努力下,798厂保留下厂区的“前脸”部分,成为艺术区。而“798之父”则离开了798,住进了白云馆。

  在废墟工厂寻找母亲

  黄锐的助手东启曾经住在798。随着这里越来越有名,以前相对纯粹的艺术区,变成了景区和艺术商业区。东启格外喜欢周一周二,这两天游客最少,广告牌子不那么显眼。夜幕降临,他一个人散步,走进空旷里,走进高大的厂房带给人的规训中。周围很安静,但他却听到声声鞭策。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1994年,东启出生在兰州西固的工业区,父母都在中石油工作。每逢夜晚,工厂灯火通明,光芒四射。透过房间的窗户,东启望向这片璀璨,着了迷。厂区的光芒,是他最早的艺术启蒙。

  但工厂在白天并不吸引他,他也从未想过去那里看望工作中的爸爸妈妈。人生也许像环铁一样周而复始,庄公活到了自己的梦里,东启后来在北京邂逅了厂区的童年,住进了之前不感兴趣的工厂。

  东启生得浓眉大眼,长脸庞,梳着一条长辫子,经常穿略显宽大的衣服,讲话斯文。

  2016年回到兰州,每一个熟悉的人看到东启,都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跟他妈长得这么像!东启的姥姥和小姨看到他,竟失声痛哭,仿若看到他的母亲。在此之前,大家都觉得他长得比较像父亲。

  十多年来,母亲的死亡在东启的家庭里一直是个暗室,少有讨论。母亲已死——这个事实,在东启这儿也从未有过明确的认同和发泄。2016年后,在突如其来的“变相”中,东启感觉母亲仿佛在自己的身体里面重新长了出来,周遭的人也不知所措。他们已经很难做到像当初那样,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母亲留给东启的回忆并不多,但有一个画面时常浮现。那是世纪之交的一天,母亲胃癌最后一次复发前,那时他是个6岁的孩子。娘俩一起在家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某个地方的冰雕展。冰雕被五颜六色的光芒打得异常温暖,没有一丝寒冷的感觉。母亲说:“新世纪真美好啊。”之后不久,家人告诉他,“妈妈西游去了。”

  若非家庭对死亡讳莫如深,东启可能不会选择艺术。他自幼便对死亡这种陌生又熟悉的经验存有欲望,却很难和长辈提及。在自我消化“死亡”的过程中,东启发现,没有什么比文学和艺术更能让他感觉接近死亡。这使得他从小就喜爱读诗,偏爱那些“天才而短命”的诗人,比如海子、兰波、叶赛宁。

  中文系大学毕业后,东启踏上了艺术的道路。他先在798的画廊工作,之后成为了黄锐的助手,期间也演过一些话剧、电影。在某一刻,他终于感觉到和母亲强烈的呼应。

  2017年圣诞节,白云馆放假一周,东启再次回到兰州。与往年不同,他每天都问身边的亲人朋友:“我妈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过去?她的死亡?”他还有个想法,既然都说他和母亲长得像,“那我可以彻底地像。”他希望能以他母亲的身份,跟姥姥,三姨,小姨,父亲哪怕生活一天。

  东启为环铁拍了许多照片。他对摄影的爱好也和幼时母亲的葬礼有关。那天天气不错,叔叔来到奶奶家,要带东启“去个地方”。到了一个场馆,熙熙攘攘,东启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困惑中,他听见一句话,“让孩子看一眼”。突然,一双大手从背后夹着东启的腰把他托举起来。现在回忆,东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摄影机,缓缓移动,移到了一个能看清楚却不能触摸的位置。东启看到了母亲,她的身体周围摆了一圈黄色的花。之后“摄影机”又慢慢移回了地面。

  没有眼泪,没有言语,这一天的记忆就这样结束。家人会议论他在殡仪馆的沉默,揣测“这孩子心里面一定很难受,是心里面在哭。”

  东启用了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来雪藏对妈妈的感受和回忆。终于在2016年“容貌大变”后,不顾一切地追忆母亲。

  辗转于在废墟上重生的798和白云馆,东启闭上眼便看到童年时窗外那片璀璨的厂房。废墟不再昭示别人的曾经,他想到自己的过去,想到兰州那些日夜,想到有母亲陪伴的六年。

  废墟的明天

  环铁上的列车周而复始,白云馆如今也面临798当年的危机。2017年底,一纸《非住宅腾退公告》贴在了白云馆脚下的仓库。黄锐听说,这里被规划进这座城市的绿化隔离带,张贴公告的乡政府绿隔试点建设领导组,打算把白云馆夷平后种满树。

  黄锐希望白云馆留下,他甚至愿意捐出白云馆,作为一个艺术公共空间,自己则“净身出户”。2017年12月9日,白云馆首次作为公共空间对外开放,黄锐的卧室和书房也不设禁区。每天都有一些人来参观这里的建筑、艺术品和展览。人多的时候,从天津一个美院来了近百名学生。平日里,也有对当代艺术感兴趣的家长带着孩子前来。

  黄锐的书房。

  围绕白云馆的命运,黄锐有个更大的设想,打造大环铁综合艺术圈,他已经联合伙伴和助手详细描绘了蓝图。

  在一份《大环铁综合规划创意案》中,黄锐探讨首都核心机能在艺术原创方面的可持续性。黄锐认为,相较北京西部复古求静,东部则求新、求动,正符合中国古老智慧中的互补互益原则。

  环铁附近目前建有中国铁道博物馆和中国电影博物馆。黄锐设想升级整个“环铁”空间,除了保留白云馆,还要建设环铁雕塑公园、城市画廊、艺术学院、图书馆等,连同其他的文化、商业设施,将环铁打造为当代艺术创新基地和交流中心。像毗邻的798一样,环铁或成为北京独特的艺术地标。

  大环铁综合规划创意。

  值得期待的是,在环铁的所有者铁科院的规划中,这里不仅仅是中国铁路的实验中心、展示中心和培训中心,文化艺术中心也是重要发展方向。

  不过,这些规划涉及铁路和地方等多方议题,环铁圈未来的发展目前尚不可知。黄锐辗转通过各种渠道将创意案递交给有关机构,但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拆迁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情,而废墟将持续带给他艺术创作灵感。

  圣经《传道书》上说,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在废墟上屹立不变的,是信心、爱和盼望。

  2017年底,东启邀请心仪的女孩一起在798附近给母亲烧寒衣,他趁机鼓起勇气表白,收获芳心。烧完纸后,东启抬眼,突然看到面前一辆车的车牌,开头是“京J62”。东启错愕,母亲的名字是君,生于62年。他感到了一种力量,并相信在他人生的一些关键时刻,母亲是在场的,而且一直在帮助他。

  第二天一早,东启看到了朝霞。他告诉女友,“我们送给了母亲一份礼物,她也回馈了我们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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