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九人堪白眼,「一无百用」是梁欢 |Figure

  这是Figure的第104支

  原 创 视 频

  梁欢,1988年出生于山东省莱芜市,音乐人、主持人、电影导演。

  判词早已写好,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失败。「没天赋」这三个字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上。

  在大众视野里,坐享其败从未如此心安理得。一个创作者什么都可以没有,包括钱财,但不能没有天赋。一个创作者什么都可以贪求,包括钱财,但不能领域太多。梁欢这个人从出道一开始就太犯忌,太不讨喜,太轴了。

  按理说他最该是音乐人出身,但他第一个坎就栽在了音乐上。他的父亲曾常年扮演幕后乐手的角色,也是年会上大放异彩的嘉宾,可惜父亲深受没从音乐这条道吃上饭的困扰,干脆就封禁了他这项家学,直到他上了大学才有机会鼓捣乐队。

  那时有一门讲文学的课,老师问怎么给房地产打广告,一抬头点到了他,他瞬间想出的回答技惊四座,在座的就有后来成了他经纪人的李小刀同学,这个拿着奖学金的姑娘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总不来上课只在年终晚会舞台上晃悠的男生居然还挺神的。

  那时的他不可能知道等到第一张专辑发行后,被他小心翼翼地誊抄到书里的那句评论却是这么一句,「事实证明,那些说自己我行我上啊的人也不太行」——在他看到评论的这一夜,梁欢对着微博,愣住了。一句话打击了他整整半年,「也许我真的就是这样,不行吧。」

  事实上,在谈论梁欢和天赋这个词的关系前,我非常乐意先讲讲他的青春,他的学生时代。梁欢其实比很多人预期得要小,他出生在1988年,也算是互联网一代目,1997年就用33.6K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他在16岁读高中时就参与到《大话三国》、《小兵的故事》这些当时国内最棒的Flash动画IP的制作当中,担任分镜编剧的角色,一个小剧本是30个镜头,一集便有60块钱收入。一写就是几百集。

  与之相对的,是他在生活中日趋沉默。这和他自尊心崩溃有关。梁欢打小就很受同学歧视,体胖虚弱,身体不协调,「胖子」干脆就成了他的代号,甚至直到他2013年出道前体重都维持在185斤。可想而知,每一节体育课都是一次小丑状的公开处刑,在那个黄色录像泛滥的时代,他无法跻身在男生最隐秘的笑声圈子之中。或许是生为弱者的不甘,他从那时起便有了一颗渴求证明自己的心,与之并生的,是无休止的好斗。

  少年梁欢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合群的人。在他终于有机会和伙伴分享一部叫做《力王》的影片时,那本是高年级学生文化封锁的身份象征,他发现自己可耻地对男性的肉体起了生理反应。他只能躲在男生中间用天热掩饰自己绝望的面红耳赤。试图舒缓孤独的途径被更孤独的障碍彻底堵死。对成绩的自傲成了他不快乐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精神支柱,直到高中,他来到省重点的奥林匹克班,遇到真正的学习高手,成绩跌至谷底,翻身无望,这个幻觉也被打破。梁欢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在很多年后梁欢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他把所有冷场的罪责归咎于己。他极度需要一种安全封闭的空间,连取外卖都是自己先闪出门外,防止对方把手伸进来。后来几次被公敌般地讨伐,矛头插满一身,以他孤傲好战的性格如此的境遇几乎总是必然,可他还是会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些体育课,被嘲笑胖子的眼神与队伍分隔开。只是高中时的梁欢还没做好准备,他终于得了抑郁症。

  休学回家后,是41天的沉默和不断的摔盘子,他看着盘子在地上炸裂成碎片心里才会好受一点,最后一天他用已经不太会说话的嗓音告诉父亲,「我想装一台电脑」,就是这句话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梁欢。颇具戏剧性的是,「天才少年」是这时候他身上的第一个标签。16岁在新浪开辟个人篮球评论专栏,稿费已足够一个高中生的日常花销。而他所用的技巧不过是不理性不客观不中立的自我表达雏形。

  那是姚明刚去NBA的时代,篮球狂热地跳击着中国。当别的评论员还在按部就班地写第一节、第二节、下半场情况如何如何时,梁欢大笔一挥索性写这个球员的表现让他想到了哪部电影的哪位角色,甚至大聊特聊过场音乐是Green Day的哪首歌。那时他就具备轻易被别人记住的能力,在后来的互联网时代这是能红的先决。

  梁欢不是人红是非多,而是是非多人红。他第一次有红的念头是在2013年,初红在今天看来莫名其妙,他发了一条评论唱功的微博,还不是因为微博本身,而是随后引来的论战,吵架吵红的。他写到邓丽君100分居首,阿信则被批评「没有音准」,只得到5分。而以《爱的供养》为代表作的杨幂,直接被点评为「不会唱歌」,0分垫底。梁欢今天想来都非常追悔,如果早知道这条能红就好好写写了,「我只用了20分钟,这不是我水平啊!」另一件事就是他在这一年开发音乐游戏app创业失败。这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进大公司做产品经理,或者出道做艺人。

  和今天的结果恰恰相反,当时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是那块做艺人的料。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和素养,虽然他听过很多歌曲,但是欣赏和创造是两个概念。其次他觉得自己长得丑,185斤,还背着创业失败的包袱。他知道更理性的选择是去大公司作产品经理,给的待遇够体面了。但是他内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干脆就在自己的微博搞了一个投票。那时他粉丝几十万,两千多人投票,出道路线以十几票的优势胜出。

  这也无怪乎到今天他搞出了那么多名堂。他最认可的还是自己音乐人的身份,可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任何群体之外,一个在社交网络200万粉丝的博主居然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圈子可容身。王思聪挺过他打假唱的微博,但他也并没有去攀附这条高枝。这是因为他又好斗又不想赢,他对别人和成败都没好奇之心,他享受的是切磋和分享的过程和酷的姿态,「酷就是少数派的好。」

  作为一个靠互联网拯救了自己的知识体系和精神状态然后重生的人,他对十年前互联网的状态忠诚地怀缅:一切都可讨论,所有人都能学习和分享。梁欢甚至一直想起草一个方案,类似叫做「好好说话公约」,在他的设想里这个公约里细则极多,大意就是任何人在微博里一旦以这个标签为前缀,即要求对博文每个词都审慎、负责,评论区也不必来抖机灵,人身攻击更是应当自取其辱,所有人都要在内容中展示理性和辩术。

  这样的姿态就是梁欢一直希望夯实的努力、思考、探索、奋斗的姿态映射,他以此回拒「天赋论」。几年修炼下来,他说别人可以讲他没天赋,但不能夸他有天赋,这是对上述这些词的抹杀。无论是十几年前被夸为少年天才,还是在网上推出作品后被以「没有天赋」而嘲讽。

  梁欢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些评价的逻辑是否切中,但他还是不能相信。「马龙白兰度的表演课老师阿德勒写过一本叫《表演的艺术》的书,她在里面试图整理过什么叫做天赋。大概就是更擅长去体验什么的心理状态。她列举了几样东西的合集,我觉得不太准确,但是她提出了很好的方向,而我觉得这些都是可被塑造的。在教育和兴趣点决定以后的过程中自身的思考习惯也在被熏陶和训练。」

  我追问到,「如果你拒绝天赋论,相信一切都可被通过后天努力改善,那你是否有勇气接受将来一日你什么都无法改善得更好的状况。」

  梁欢回答,这就是他的核心焦虑,担心30岁就不酷,40岁就创造不了东西。梁欢在2014年有过一次非常接近死亡的体验。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让他直接在办公室轰地一声倒了下去,幸亏经纪人李小刀在,立刻送到医院,一查是蛛网膜下腔出血,这是一种致死率很高的疾病。梁欢还算幸运,只绝对卧床两周,就又爬起来折腾着写书。

  他不在乎别人扔过来这「没天赋」可以触类旁通的「一无」,但他要「百用」,以自己的方式在方方面面留下痕迹,这何尝不也是一种触类旁通。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活着,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死亡。梁欢是后者,濒死之后他更加怕死,所以创造就是在延续他的生命。

  但他更恐惧的是这种对抗无意义。所以他要证明自己,他不仅热衷于搜索自己,还要把搜到关于自己的言论挨个儿挂出来,搞得自己的微博像一块热闹的留言板,却也像一个冗长的墓志铭。

  梁欢已经很久没有谈恋爱了,拿弗洛伊德理论讲,力比多转移了。为了克制旺盛的性欲,他服用过雌激素,把创作作为「转移支付」的出口,「创作就是一个欲望,也挺好的,这个行为基本上不就是把自己的内心撕开给别人跳钢管舞的感觉吗?」

  可以说,梁欢的出现包括他的事业轨迹都蕴含着这个时代的必然性。但是他为自己的命运又加料了足够多的风险和困难,以致创作已无法用成败衡量。所幸他的自恋也不在于此。自恋就是既想充分表达,又想让这种自我表达的状态被市场买单,就像创作一样,一旦入戏没人可以自己停下来。

  结束采访后一个月,在经历了一场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故后,2018年1月下旬,我又见了他一面:

  「现在闲下来了吗?」

  「没有,我打算根据这个月发生的事儿写成另一个电影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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