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薄荷糖》:人生轨迹与暴力史

  《薄荷糖》是李沧东绿色三部曲里最沉重的一部,《绿洲》里有拒绝言说的爱情,薛景求最后虽然入狱了,但是依然和文素丽通信,两个人继续着精神的交流,李沧东给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但是这个结尾充满希望;《绿鱼》里韩石圭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纯真,他心怀爱情,心怀对一家人共同生活的愿望,而且这个愿望最终实现了,一家人确实在城市边上开了一家餐馆,老母亲,酗酒的哥哥,脑瘫的哥哥和孩子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虽然这生活里没有了韩石圭,但李沧东还是乐意给电影这样一个结局,而且他还让女主角认出了此地就是韩石圭的家乡,大柳树,桥下,更有趣的是他还让女主角怀孕了,当然不必刻意点明女主角怀的是他的孩子(也有可能不是),但这个希望是女主角的,她从此就有了期待,有了将来,有了希望,生命从此有了支撑点,所以你得说李沧东还是温柔的,至少是不以冷峻、克制和残酷为要义的。这种特性在《薄荷糖》里继续得到申发,但不是以情节和人物塑造,而是以结构来体现的。

  全篇采用倒叙的方式讲述了薛景求的一生。影片开头他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他了,生意伙伴骗了他的钱,从前的同学聚会没人叫他,他自己出现了,一番哄闹之后,卧轨自杀了。但是影片从他卧轨的轨道开始往回拍,经历了他如何中年破产,之前如何抓事业有成在外包养秘书,并去抓妻子通奸现场,再往前拍,拍到他之前是个警察,如何虐待囚犯,冷漠对待妻子,镜头继续往前摇,回溯到他刚刚退伍成为新警察,如何艰难的面对刑求,继续往前拍,他还是一个单纯的男孩,如何在执行任务时一枪打死了一个女学生,而这个女学生和他的初恋女友那么相似,在影片的结尾,观众终于看到了他青葱少年时刻,对着一束野花心驰神往,想要当一名摄影师,将人间美景展现给大家,那时候文素丽还长发飘飘,两个人在河边的轨道上春游,而这正是他二十多年后,也就是影片开头处卧轨自杀的地方,李沧东让这个纯真的小伙子说“这地方真熟悉”——命运就摆在他眼前,那时候他如此单纯,怎么能看出来人生会沿着这条轨道走向万劫不复的毁灭。

  这部电影如果不使用倒叙,而是按照时间顺序拍,它就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青春的男孩如何走向破碎的中年:初恋很美好,后来去当兵,经历了两个人的分离,退伍后当了警察,经历了工作中最初的不适,并和驻地的女孩结婚了,在警局慢慢成为中坚力量,结婚生子不再当警察了,自己出来创业,很快就积累的财富,过上了中产的生活,更各种朋友打电话请吃饭,和女秘书出轨,对妻子恶言相向,在妻子也出轨后去抓奸,然后二人离婚,最终被合作伙伴骗钱,一无所有,报复仇人并最后卧轨自杀。这看起来是不是像梦想破碎,表现中年危机的片子?但是李沧东对这种怀旧啊,青春啊,都没有太大兴趣,这部电影的核心,一直都在讲一个主题“暴力”。

  薛景求在影片中真是要累死了,全是动作戏。大雨中的交易就是他买了一把枪。于是这把枪决定了整个这一部分的基调,他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模式,都是围绕着这把枪开始的。他拿着这把枪,去枪击了合伙人,然后怀揣着这把枪击倒了警察,带着这把枪去见离婚的老婆和孩子,甚至带着这把枪遇到了初恋女友的老公——她就要死了,想再见他一面,但是李沧东非常善良,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看到失魂落魄的薛景求,而是直接让她昏迷了。但李沧东显然是要给暴力一个救赎,他让男主角放下了枪,拿起了一罐薄荷糖,那是文素丽年轻时候给他积攒下来的,那是纯真和干净的代言人。但李沧东接下来还是选择了硬核的写法,让走投无路的薛景求卖掉了文素丽二十年前就想送给他的相机,然后把留有青春时期的底片一拉曝光。他还是什么都失去了。暴力并没有什么回头路好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个愿望,是个激励,然而凡事必有痕迹,暴力的痕迹怎么就好那么抹去呢?

  时间返回1994年,这一段的戏也是仅仅围绕暴力展开。讲妻子抓奸后,薛景求放着一旁的奸夫不管,单单暴打赤身裸体的妻子,场面非常不堪,这种拳打脚踢不单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暴力,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羞辱和摧残。性质的恶劣李沧东描述的非常清楚:第一,之前他就看到妻子和男性在练车,练车时已经有了很暧昧的表示,而薛景求就是要等到两个人的进了酒店才破门而入,如果说捉奸捉双,讲究的就是个铁板钉钉的效果,那下面这场暴力戏明确的表达了它的含义:他不是一个嫉妒的丈夫,而是一个在暴力肢体对待妻子有快感的男人。按照常情,奸夫才是被殴打的对象,但是整个画面中都是一个赤身漏体的妻子被追打,哀嚎,从浴室到房间,奸夫站在一旁既没有拦阻,也没有被打,显得有点百无聊赖。更过分的是,他打痛快之后,和奸夫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来,一点怒色都看不到,而且还和妻子商量晚上回家的事情,也看不出正常丈夫的反应,而后镜头一转,他走上路边的车,他的女秘书兼情人正坐在车里,满口抱怨为什么这么久。李沧东非常精确的表述了这场捉奸戏的实质:并不是关于爱情,并不是关于忠贞,而是关于暴力。在夫妻关系中,他的主要方式就是暴力相向。为了继续说明这一点,镜头继续返回,两人新婚妻子怀孕,想要在早餐时和他说说话聊聊天,他的方式就是冷暴力。眼睛只看到报纸,不和妻子说任何一句话,对于妻子温存的表示,对将来生活的期待,对将要出生的女儿的憧憬,在他那里都是白噪声,他踢妻子养得狗,对女儿视若无睹,所以到最后,妻子和他离婚了,他走投无路时想要见见妻子和女儿,得到的是紧闭的房门,倒序看来这真是咎由自取。

  在家庭生活中是这样,在工作里更是这样,他是一个警察,曾经用极端手段折磨过犯罪嫌疑人,将对方折磨到没有人形精神崩溃,与之相反他的淡定、习以为常、并以此为享受,以此为傲都让人惊惧,这样的心理素质和专业手段,并不是一个法制化国家的纪律部队应当具有的,但是他如此轻车熟路,甚至成为他在工作单位受人器重,被尊称为前辈的主要因素。合法办法当然需要程序和方法,但是薛景求身上体现出来的,完全不是职业的要求,而是心理的享受的欲望。时间再回到他刚当警察,一群前辈们看着这个菜鸟,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可造之材,于是交给他一个犯罪嫌疑人,他的恐惧,紧张,不适应,恶心,胆怯,居然化作比老家伙们还残忍的手法,直接把对方搞到失禁,这时候,他还有良知,他内心的苦闷和痛苦化为撒酒疯,他在同事们聚会的酒馆里骑自行车,挥舞拖把想要打这些麻木残忍的同事,然而悖论恰恰在这里,他对暴力的反感的恐惧,却只能以暴力的形式来体现。跨越过这个门槛后,暴成为了他的职业要求,成为谋生的手段,成为自骄于人的资本,成为升官晋级的基本要求。然而多年后他遇到曾经被他虐打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嫌疑犯,命运依然让他呈现出狰狞的面目来面对后者的孩子。这当然是隐喻,暴力的阴影从来不会散去,几代人都会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孩子们也不可避免,而且它会出现在任何不期而遇的场合,但是李沧东依然善良却充满勇气,他让这个孩子也对吼回去,哪怕是在一个游戏当中,孩子也敢于对暴力亮出自己的爪牙,然而还是一样的悖论:反抗暴力的同时,它本身就是暴力。

  影片回溯到暴力的开端,那就是薛景求服兵役时,正是韩国风起云涌的时期,光州事件即将爆发,但是李沧东并没有渲染社会背景,而是将镜头直接推到个人的身上,善良的薛景求在这样里第一次面对面见识到暴力,他的腿被子弹打伤了落下终身的残疾,他好心好意想要放走一个女学生(非常像他的初恋女友文素丽),因为她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就只是回家晚了,枪声四起,薛景求要放她走,却不小心走火一枪把她打死了。大雨里他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从此失去了一切纯真的想法。他是暴力的受害者,这一条被打坏的腿跟了他一辈子,在任何他想要逃离的时刻都掣肘,同时被暴力对待过的他也成了暴力的践行者,他非常残忍的赶走了初恋女友,让伤痛跟随了她一辈子直到死。“暴力”成为他的利器,他和人之间只有这一种相处模式,不管是对家人,对孩子,对初恋,还是对待生意伙伴。

  李沧东对单纯的爱情或者成长没有特别的爱好,他总是在思考人生中重大的主题:人和人之间的误解,任何人之间的暴力,以及暴力的救赎。最后这个主题,《密阳》做了非常极致的探索,《诗》则更为深沉,李沧东是经历过韩国现代化进程的一代人,对社会的思考,对人性悲剧的探索,都让这部《薄荷糖》具有了一种社会历史反思的意味,这在绿色三部曲中是最为特出的一部,风格最为刚猛,内容覆盖面更宽。薛景求真是韩国之光,一出场我都没认出来,因为和《绿洲》的反差太大了,绿洲那个角色特别难演,能够抓摸到那么精确,真是实力演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