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麟:坐在戏院用目看,京剧唱词太好玩

  (上图:刘桂娟、张克演出的《红鬃烈马.武家坡》)

  “用目看”是京剧《红鬃烈马》反复出现的唱词之一,比如其中《武家坡》一折,王宝钏“站立在坡前用目看,那一旁站定了一位军官”,薛平贵“下得坡来用目看,见一位大嫂把菜剜。”

  看,当然是用目看,不可能用咯吱窝看,一个“看”字足矣,加上“用目”就很多余而且很二。

  这种现象,是传统京剧的普遍毛病。网上有署名“汪曾祺”的文章就说过,京剧“大部分唱词都很‘水’。有时为了‘赶辙’,简直不知所云。”像《武家坡》上述例句,倒不是为了“赶辙”,而是为了凑字数,赶节拍。

  (说明:这里之所以说“网上有署名‘汪曾祺’的文章”而不直接说“汪曾祺的文章”,是因为程老汉不曾看到这篇文章的纸质书,故而不敢认定是否真是汪曾祺文章。网上的冒名假货实在太多了。)

  19世纪成戏的《沙桥饯别》,讲玄奘要去西天取经,唐太宗李世民为他饯别。唐太宗口口声声以唐三藏一词来称呼玄奘,简直笑死人。

  佛教经典可分为《经藏》《律藏》《论藏》,三者合称“三藏”,佛家高僧精通此三藏者,称为三藏法师。唐朝玄奘法师是汉传佛教史上最伟大的译经师之一,当然也是三藏法师。但是,唐朝的时候,人们只叫他“三藏法师”。因他长期居住在大慈恩寺,时人尊称他为“慈恩寺三藏法师”。而“唐三藏”这个词,最早出现可能是在明代小说《西游记》里,距离玄奘的生活年代8、9百年了。

  【插播一下】

  不知为什么,这位李世民老是在后人的戏里“犯低级错误”。多年前有个电视剧,李世民竟自己说自己我唐太宗乃一代名君,也是笑死人。“唐太宗”是李世民死后的庙号,他自己生前根本无从知道呢!

  【插播完】

  但是,一二百年来,京剧这些剧目代代相传,一代代的京剧名家都不曾去改动剧本里这些不合理甚至荒谬的唱词,为什么?网上那位“汪曾祺”说:“像言菊朋这样下海的票友,他们都是有文化的,未必他们不知道京剧里有很多‘水词’,很多不通的唱词?但是他们照样唱这种不通的唱词,很少人想改一改(改唱词就要改唱腔)。京剧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些程式可以有多种组合,变化无穷,而且很美。”

  京剧之大美,美就美在它那一套完整的程式,和对那一套完整程式的完美演绎。作为一个戏迷,程老汉迷的是京剧那优美的唱腔,以及不同流派各自各精彩的唱法。京胡一响,戏迷的心就醉了。

  程老汉有个职业病,对中文文字一向是掂斤播两、锱铢必较,但程老汉从来不曾计较过京剧唱词的长短,有的唱词就算不大理解也不管它,只要听唱。

  像《锁麟囊》薛湘灵的第一个唱段:“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百样娇。非是我心情多骄傲,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最后这“手未操”是个啥意思。

  还有那句“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也很古怪。薛湘灵富贵人家的千金啊,怎么“不足”呢?明显不通嘛,但翁偶虹大师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翁偶虹可是大戏剧家,可不是100多年前编《沙桥饯别》的无名氏,他写的东西断不会有“水词”,看不懂是我们的错而不是剧本的错对吧?

  实际上,不管是《沙桥饯别》还是《锁麟囊》,唱词水不水,也不管编剧是无名氏还是大作家,程老汉一向都不去管他,程老汉只管听戏。那么好听,听就行了。

  戏剧艺术,第一是看表演,第二是要看表演,第三还是要看表演,其它都是浮云。不然的话,为什么京剧二百多年历史,我们只记得一个个名伶却不大知道或完全不知道为他们写戏的人?

  戏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