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总动员2》:真的超级英雄是一个更好的自己

  《超人总动员》系列

  真的超级英雄是一个更好的自己

  文 | 苏往

  《超人总动员2》电影剧照

  大陆院线放映皮克斯公司的动画片,应该是从没有如何翻译片名的烦恼。自从1995年《玩具总动员》引进后,又见《海底总动员》《机器人总动员》《汽车总动员》……有人开玩笑说,《寻梦环游记》译作《亡灵总动员》才对。这个喧闹欢腾、低龄化的起名模板,与皮克斯棱角分明、较为成人化的风格一向相去甚远,说来也只有被现任东家迪士尼同化到以温馨感人取胜的《寻梦环游记》译得妥帖。

  2004年的《超人总动员》(The Incredibles)和今年6月上映的续集又是一例。按剧情,片名不妨直译作“不可思议一家人”。“不可思议”在第一部里是题眼,有层层铺设、由表及里的含义。首先,那是男主角“超能先生(Mr. Incredible)”的代号,英文里用作复数再加上定冠词,可以指代这个姓氏的一家人;再者,他家两口子和三个孩子都有超能力,是名副其实的超人一家,可以全体动员去打怪;最后,使得《超人总动员》系列与其他超级英雄电影区别开来的,不是动画与真人之别,而是超人一家的“不可思议”不只是幻想,而是有某种确定的现实指涉。

  某种意义上,两部《超人总动员》比当下流行的超级英雄真人电影现实多了。

  银幕外的世界已大不同

  时隔14年重归银幕的《超人总动员2》无缝接驳上一部结尾剧情。影片开头,超能先生一家齐上阵,斗败了上一部末尾登场的反派钻地狂人,却因为在战斗过程中破坏了城市而再度被公众谴责,失业又失去政府暗中扶助的他们,落入连住汽车旅馆也付不起费的窘境。

  银幕里的世界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暂停中被唤醒:女儿巴小倩和她暗恋的男同学还是一对青涩的小儿女;老幺巴小杰还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娃娃;上部与大反派“超劲先生”的决战中毁坏的房子还是坏的,所以一家人才寄居在汽车旅馆。

  而银幕外的世界已经大不同了。

  最不容忽视的一点是,漫威和DC两家的超级英雄电影,在十几年里经历了多次有规模的系列重启,在自我进化以及自我复制中构筑出庞大的体系,成了好莱坞大片中的泰坦巨人,年年在全球市场收割数次的印钞机。也就是说,在《超人总动员》按下暂停键的这些年,几十部A级制作的电影,大约已经把超级英雄这个设定可以探讨的话题都拿出来咀嚼乃至反刍了几遍。例如:超级英雄应如何处理自己的双重身份,大众对超能力的不理解甚至恐惧,拯救行动值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些话题《超人总动员》里也有,在第二部里确实没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时代车轮的另一处明显印记是,这不再是一部“他”的电影了。

  在2004年,虽然妻子弹力女侠和几个孩子的超能力不逊于男主角,虽然是他们出面去救男主角而不是反过来,以及他最终领悟了家人组队比单打独斗好,《超人总动员》本质上还是超能先生的故事,讲的是他的中年危机,他的愚钝与领悟以及他的家人。在生死一线时,他茅塞顿开,明白了他这一生“重要的冒险”不是戴上面具拯救世界,而是他的家庭生活;与反派的斗争只是故事的壳儿,超能先生的转变才是故事的核儿。

  而到了2018年,这两夫妻在“女主外、男主内”重新分工后,是几乎对等的双线作战了,在与大反派“屏霸”的几轮交锋中,在外打拼的弹力女侠还承担了更多的战斗戏份。

  大写的“他”褪色之后

  这几年,过去大写的白人男性在好莱坞商业片里的核心地位,早就摇摇欲坠了。一向保守圆滑的迪士尼,都在这股潮流中成了积极的弄潮儿,在《冰雪奇缘》里揭下了王子虚伪的面具,让公主不再等待拯救,而是去做拯救他人的女王。

  大写的“他”褪色后,《超人总动员2》很大的篇幅是在弹力女侠巴荷莉与屏霸两个女性角色之间展开的。这一部的主线情节是,商业巨头沃德尔兄妹请弹力女侠出山,将她在城市里到处行侠仗义的正面形象录下来,展示给公众,用宣传舆论攻势推动超级英雄再度合法化。而超能先生则当起了全职奶爸。

  谁料想,巴荷莉这一部里的对手屏霸,是妹妹伊芙琳·沃德尔创造出来的。

  原来,兄妹俩的父亲曾积极地支持超级英雄,在歹徒半夜闯入住宅后没有听妻子的话躲进安全屋,而是给他认识的几位英雄打电话求救,那已是超级英雄被禁止公开活动之后,他没能成功联系上任何一位,最终被歹徒杀害。

  儿子温斯顿据此认为英雄们重拾旧业,父亲的悲剧才不会重演;而女儿伊芙琳则从同一件事里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她认定,是超级英雄的存在让人类变得软弱和依赖,那正是父亲死亡的原因。她计划在合法化法案签署当天,操纵被她哥哥召回的英雄们集体作恶,破坏他们的公众形象,从而达到破坏法案的目的。巴荷莉在与兄妹两人的交往以及与屏霸的几次交手中,提前识破了伊芙琳,不料后者早有准备,还是用屏幕催眠了她。超能先生不得不踏上救妻之路。

  政府抛弃超级英雄,一家人走投无路时,神秘大亨主动请英雄出山,主角以为是昨日风光重现,没想到大亨别有阴谋;在一人不慎落入陷阱后,全家积极营救。如此看来,续集几乎复刻了《超人特工队》的剧情框架,同样借用了上世纪60年代谍战片暗黑、冷感的格调。被屏霸催眠控制的人们那整齐划一的空洞面孔,颇有《天外魔花》《魔童村》《满洲候选人》的遗韵——60年代的西方人像怕外星人洗脑一样,对铁幕另一侧的统治充满不切实际的想象。

  不同的,是谍战片套路里的女性角色。超劲先生的女助手还有一些敌方“蛇蝎美人”的功能,比如故作神秘,对大反派的协助作用,与男主建立某种富于性张力的关系等等,当然在一部合家欢的电影里,暧昧关系是不存在的,只是个搞笑噱头。到了第二部,女性反派不再是助手,也不再承担展现性魅力的功能,而是和女主角一样亲自提刀上阵。

  当超级英雄遇上冒牌货

  伊芙琳利用技术,可以让人们被她设计出的屏幕催眠。她和第一部的超劲先生一样,或者说与钢铁侠、蝙蝠侠一样,本是肉体凡胎,展现出的超能力全部是技术助力。相对应的,主角一家的超能力都是天生的、自然的;而且巧妙的是,都与人物设定有紧密的相关性。

  在第一部四个角色完整的人物弧光映衬下,这种联系更为明显。男主人公人到中年,一人赚钱养全家,工作压力、经济压力当头,对应的能力是力量。女主人作为全职主妇,需要灵活处理各种烦心的家事,对应的能力是弹力。青春期的女儿敏感又不自信,对应的能力是隐身和重力保护罩。读小学的儿子淘气好胜,对应的能力是快速移动。

  超能力在电影的虚拟世界里当然是真实存在的。然而,如果试着将超能力当作一种“比喻”——就像贴片动画短片《包宝宝》里那位华裔母亲,在梦中将儿子幻化为包子变的娃娃一样,去除超能力,这家人要面对的问题,几乎是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都要面对的。

  不是说超级英雄的真人电影没有现实指涉,刚刚下映的《复仇者联盟3》里大反派灭霸的环保恐怖主义就非常现实。超能力很多时候也是某种现实的映照,例如《X战警》系列里对变种人的设定,混杂了对科技改变生活的恐惧、对人类进化可能性的思考以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少数族群平权斗争的当代史。然而,那些电影的超能力对个体而言,只是超能力,而不像《超人总动员》系列那样,是个人天性、真实自我的幻化。

  在漫威和DC的真人电影里英雄不论出处,不只是天赋(如雷神、神奇女侠)才造就英雄,基因突变(如蜘蛛侠、X战警)抑或纯粹技术支撑,也是一视同仁的。英雄还是反派,区别主要在于行事动机和方式是否高尚,比如贵为天神的洛基,一样败在人类手下。而《超人总动员》的现实之处在于,它指出,真正的超级英雄是那些直面真我,并且找到更好自己的人。在第一部里,超能先生起初对抗中年危机的办法,是偷偷做回年轻时独自战斗的自己,而他最终找到的“更好的自己”同样抱有一个人去战斗的想法,却不再是因为他习惯一个人逞能,而是开始害怕失去家人。

  他对妻子说,“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没那么强大了”。弹力女侠说:“我们并肩战斗,你自己就不用那么强大。”他还是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她回答,“我们是超级英雄,能发生什么事呢?”这句玩笑话是影片开头婚礼上他的台词,在此处是并肩战斗的勇气,而在当年是对危机即将到来的茫然无知。

  这里的两处重复似是而非,划出了一道完美的人物弧光。在这样的逻辑下,借用技术伪装起来的两代大反派超劲先生和屏霸,必然是先天不足的冒牌货。

  第二部里,与屏霸相斗的明线,用屏幕控制人类的大阴谋,大卫·柯南伯格1983年在《录影带谋杀案》里早玩过了;超级英雄的合法性问题,漫威和DC之前也在大银幕上拉出来溜了一遍。主角转变的暗线在哪里?在家带娃一样能创造价值、实现自我?男主角一开始就积极支持妻子的工作,并没抗拒“男主内”,只是带娃能力不足。很遗憾,这一部里映照现实的这条线没能成立,只剩下了奶爸带娃的娱乐效果。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18年7月9日8版

  本期编辑 | 丛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