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荐读|欧阳江河:霍金花园

  霍金花园

  作者:欧阳江河

  1

  老相册

  黑鸦没有右手,却有两只左手

  手与手隔世相握, 桃花换了人面

  换谁都是两手空空

  天人对坐,催促灰心

  影子从屋顶明月缓缓降下

  这埋入土地的天空呵

  一大片黑影子扑腾着白雪的翅膀

  一枚分币敲打安息日的心

  在底片上,黑鸦像个职业摄影师

  对着一场大雪,按下阳光的快门

  谁将这无人的椅子坐在花里

  谁命令我坐下,命令一百年的雪坐下

  夏天过去了。乌鸦和雪还坐在那里

  而我坐过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无人

  2

  开耳

  钥匙从天上掉到地上的声音

  捡起来一听

  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歌

  甚至从未打开过自己的囚徒

  也在转动这片钥匙

  试图打开被锁死的上帝

  甚至闪闪烁烁的萤火虫

  也从耳朵监狱的内部

  点亮了一个天听透雕

  有人在途穷处偷听这个天听

  有人将手的日子往耳朵里塞

  有人捂住转世的耳朵

  天上的钢琴掉落下来

  砸到童子功头上落花纷纷

  十万个琴师的头上只有这一个灵童呵

  每个天才的身边都坐着一个账房先生

  我看到物质之美的孤立

  我听到采采卷耳在发愣

  迷魂被销魂一弹,顿时断魂

  你得弯曲直觉才有听觉

  你得走出听觉才能听到黑暗

  你得待在黑暗中才能开耳

  因为众人身上的耳朵皆是聋子

  一种静极的发自子宫的声音

  如同被哑巴所唱出

  3

  字非心象

  天下读书人中有一个不识字的

  但他会写,把书里的字写在滔滔江水上

  把废字和哑字写入鸟嘴

  把缺腿的字写成鸟爪

  又从鸟浮提炼出字的菩提

  他提着众花的头颅去见世面

  开败了字的花儿妙笔

  他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高山流水

  因为所有的清水浊水

  都与雾豹和经卷混在一起

  人的一生中写了多少错字呵

  木简的字,以金文一写竟成天命

  而一个古人风雅就风雅在

  能以二王的字写下一张欠条

  能把甲骨文写得如一只螃蟹

  能把螃蟹爪子掰下来当钳子使

  石碑里的鸟兽之身已非今世

  多少个青蛙王子隐身于蝌蚪文

  童心和童子手端坐在莲花上

  邪恶也坐得端端正正

  善,竟如佛骨一样盘卷坐起

  又随日常万念化为无形

  气息相吹,舞之蹈之

  心之所是成为了它所不是的

  但那并非心象,而只是个执迷

  4

  霍金花园

  水墨的月亮来到纸上。

  这古人的,没喷过杀虫剂

  的纸月亮呵。

  一个化身为夜雾的偷花贼

  在深夜的花园里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身上的另一个人

  被花偷去,开了一小会儿。

  ……这片刻开花,

  一千年过去了。

  没人知道这些花儿的真身,

  是庄子,还是陶渊明。

  借月光而读的书生呵,

  竟没读出花的暗喻。

  古人今人以花眼对看。

  而佛眼所见,一直是个盲人。

  从花之眼飞出十万只萤火虫,

  漫天星星落掉在草地上。

  没了星星的钮扣,花儿与核弹,

  还能彼此穿上云的衣裳么?

  云世界,周身都是虫洞,

  却浑然不觉时间已被漏掉。

  偷花人,要是你突然醒来,

  就提着词的灯笼步入星空吧。

  注:

  本文发表于《延河》杂志2018年7期新诗经一栏

  本文为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