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视频丨一个袖珍人的自述:我在皮影戏世界中不再渺小

慢慢地我们觉得自己生而为袖珍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我们有健全的四肢和正常的思维,我们能做很多事,能帮助很多人。

特约撰稿/刘薇薇

摄影/张丹丹

编辑/李克难

出品 / 谷雨 × 凤凰WEEKLY

爱笑的刘薇薇(刘薇薇供图)

我叫刘薇薇,出生在河南省豫皖交界的一个普通小县城,父母都是当地勤劳质朴的农民。我除了身份证上的这个名字,还有过很多其他的名字,像小矮人、小不点、小挫个、小侏儒等等。

虽然法律和我都没承认过这些名字,可还是会有一些人这样叫我,这些人看到我不会礼貌地问,“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就给我强取了一个名字,“看,这个小矮人!”我很生气也很委屈,我明明有名字,为什么你们问都懒得问?这些“小”字开头的名字听得多了,我都差点以为自己姓小不姓刘了。

没错!身高130公分,体重31公斤,对于一个活了28年的成年人来说,这样的比例确实显小了,可我打娘胎出来时就很小。

听姥姥讲,我出生时是倒生,那是因为嫌家穷不愿出来,是接生婆拽着脚硬拉我出来的,但出来了也不哭,后来找来了诊所的医生,又是扎脚心又是掐人中,还用烟灰呛鼻子,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把我弄哭。所以姥姥说,人家小孩是哭着喊着来世上,而我是拽着打着留世上。姥姥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我那么小的婴儿,小到随便拿一只大手套都能把我装起来,连当时的接生婆都说这孩子恐怕养不活。可今天的我不但被养活了,还养得白白胖胖,能蹦能跳,有思想有工作,尽管只是矮了点儿。

2014年,我从北京协和医院的医生那里得知:出生时不会哭(窒息),是因为倒生导致了婴儿脑袋在母腹里受压迫,从而影响了脑垂体正常分泌生长激素。

因为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又长得小,所以父母亲人对我就会格外偏心一些,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尽着我先来,什么脏活累活从来都不让我干,跟弟弟妹妹们打了架也是二话不说先训他们。也可能正因为如此,上帝才会从我身上拿走那30公分的身高吧。

永远也跟不

第一次对自己身高有深刻认识是在小学一年级,那是一次数学课,我正在埋头写作业,忽然被老师点名到讲台上来,然后就看到她边拿讲桌上的木质直尺边说,我来量量你有多高。后来,几乎全校人都在说,一年级的那个小不点都8岁了才90厘米,而当时班里其他孩子的身高差不多都在一米二左右。这个数字,我到现在都没忘掉,甚至一辈子也忘不掉。

看着自己家孩子跟别人家孩子身高差距越来越大,父母开始着急上火。医院没少去就是检查不出什么毛病来,最后就只断定是营养不良,听医生这样说,父母哪儿还敢懈怠?各种鱼肉蛋,各种钙铁锌,为了观察效果,还贴墙用铅笔做了标记,几年下来钱没少花,药没少吃,可那铅笔印儿却总是一动不动。于是,各种增高药增高鞋,各种古偏方中草药又轮番上阵,到最后看到药都反胃,但一想到,一碗汤药喝下去,就有可能增高一公分,就捏着鼻子往下灌。

我经常做梦,做白日梦,总幻想着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长高了,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了短袖短裤。那些年,父母为了让我长高像着了魔一样,别人说,抱椿树能长高,于是每年除夕我都会环抱一棵大椿树转圈圈,边抱边喊:“椿树王,椿树王,你长粗来我长长,你长粗来解成板,我长高来穿衣裳。”别人说你信耶稣吧,耶稣会保佑你家妮儿,妈妈就带我去守礼拜,做祷告;别人说哪哪有个半仙儿给人扎针看病,医术特别好,没准儿能扎好,父母又赶紧带我去,当看到10公分长的钢针拿出来时,我哇的一声吓哭了,耳边就听到有人问,你还想长高么?我说想,想就把手伸出来,于是我一边趴在妈妈怀里哭一边伸出自己的手给他扎。没办法,真的太渴望长高了。

第一次因身高感到无奈是初中的体育课,跑步永远跟不上队、跳远永远不能达标、铅球永远扔不出去、单杠永远触摸不到。就拿跳远来说吧,别的同学都跳一米八、一米九甚至两米,可我呢,用尽全力跳出的最远距离,别的同学像走路那样迈一步就达到了,自尊上特别受不了,觉得很丢人,尤其是听到别人窃窃私语的偷笑声,这种挫败感就更加强烈。后来就在自家院子里划上一道粉笔杠,只要有空就练习,睡觉的房间里也划上,半夜补完作业也爬起来跳几下,可无论怎么练,都跳不到一米八。那时候就单纯地认为只要足够努力,别人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

16岁,我辍学了。在没有任何征兆,也没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我把所有书本都背回了家,然后跟父母摊牌说我学不下去,一看书本就脑袋疼。其实真正让我脑袋疼的原因是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那时的我恨不得所有人都从世界消失,也恨不得自己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永远别出来。在那样的情绪和压力中,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这些,我都不敢跟父母说。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学校,途中经过一所小学,有几个上学的小学生一看到我就追着车子喊小矮人,还把一条死蛇往我身上扔,瞬间我气到爆炸,直接下车跟扔死蛇的小男孩打了一架。就在那一刻我决定辍学逃避。

听完我要辍学的理由,父母先是一愣,而后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可不管他们怎么说怎么劝,我始终不愿再回到学校去,气得爸爸抄起笤帚就往我身上打,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挨打。躺在床上摸着被爸爸用笤帚抽青了的胳膊,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弟弟妹妹能长高而我偏偏不能?为什么当初不把我扔掉?我活着有什么意思?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真不如一死了之。怎么死呢?跳河吧,水太浅人太多;喝农药吧又太苦;割腕吧又怕流血;上吊吧脖子勒得太难受。要是真死了,爸爸妈妈肯定会把眼睛哭瞎的,弟弟妹妹到时候怎么办呢?算了,为了妈妈,还是别死了吧。

北京龙在天京西皮影非遗图

我不是废物

辍学后的我在三年的时间里只做了一件事——放羊。逃离了我自认为的陌生人歧视,也并没有感到多轻松,因为大人们都说上学是惟一的出路,不读书就一辈子受苦受累当农民。所以内心一直很恐慌,怎么办?不读书我做什么?会做什么?能做什么?

现在回头去看这些事,特别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如果那时不那么敏感脆弱,如果那时能有现在一半的心态,我绝不会在学业上轻言放弃,也绝不会把用来上大学的好时光都浪费在了放羊上,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19岁,我有了第一份工作,在浙江的一家服装厂做牛仔服。这是我用“绝食”“哭闹”跟妈妈抗争来的机会。妈妈不允许我出去打工,她觉得我一没力气,二没技术,出去能干什么?遇到坏人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她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当我拒绝吃她端来的饭菜时,她气得跺着脚问:“在家我是少你衣服穿了?还是少你钱花了?外面有什么好,非要出去?”我跟她大吵:“我是一只小鸟,不让我在天空飞,要翅膀有什么用?你天天把我关家里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母女大吵一架后,各回各屋,谁也没吃饭,第二天,照旧。第三天早饭后,妈妈主动找我谈了她的想法:“你想出去也可以,必须先学习一门技术,这样家人才能放心。”只要能出去,学什么我都愿意,最后达成和解,去离家最近的镇上学裁缝。当第一个月工资410元发到我手里时,都兴奋得睡不着觉,我终于能用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了,终于不再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了。

与皮影戏结缘是在2009年,因为2008年夏季,在家看了全程北京奥运会,电视上的北京,那么漂亮,那么干净,那么友好,那么令人向往。看完闭幕式,我激动地对着电视机喊,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北京……第二年,我就真的来了北京。并在郊区一家宠物用品公司找到了工作,主要给宠物做服装和房子。在工作上,除了必要的交流,我通常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总是害怕他们跟我熟悉了之后问东问西打听隐私,尤其是年龄问题,这是我最最敏感的痛点。

车间里的同事们看我不爱说话反而更热心,看我够不着机器就赶紧给我找高凳子,看我踩机器上的靠板费劲就找来机修师傅调试,还会经常从家给我带水果和冰冻绿豆汤吃。这些温暖的行为都曾让我对自身的狭隘感到惭愧。

一次午饭过后,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休息,一位热心的同事又主动过来跟我聊天:“小薇薇,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过一个采访,有个叫吴小莉的跟你一样还没你高呢,特别乐观,嘴巴特别会说,也特别爱笑,你看你,长这么可爱,又能自己出来上班挣钱,有很多人还不如你呢!真的不需要自卑,吴小莉她们有个团好像在大栅栏,哪天休息了,我带你去找她们去……”

这位热心的同事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后面说了什么我都没有记住,唯一记住的就是“吴小莉”三个字。本以为世界上就我一个另类,没想到竟然会有和我一样共同命运的人,她会有多高呢?长什么样子呢?在做什么工作?是否也有过和我一样的心情和境遇?她那么乐观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想她,在想怎么还不下班,下了班我好去查看关于“她”的电视节目。

晚上6点,终于等到了下班。我来不及吃饭就直接奔向公司附近的网吧,坐在电脑前,第一件事就是敲出吴小莉这三个字,哇!关于她的内容真多,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在一家皮影剧团工作,团里的团员都是跟她一样的袖珍人。看到这里我热血沸腾,原来跟我一样的异类有这么多?原来我们这样身材匀称,四肢协调的小小人儿被人们为“袖珍人”,原来,原来我并不孤单。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羊找到了羊群,瞬间,我的天空晴朗了。

那天以后,只要有空,我都去网吧搜索吴小莉,搜索袖珍人,搜索皮影戏,希望能在网络上得知关于她们一切,包括联系方式。后来,为了了解他们,主动加了皮影剧团的影人姐姐的QQ号,简单地聊了几句之后影人姐姐跟我说,7月15号有个袖珍演员的招聘,你可以来看看。

我毫不犹豫地向组长请了一天假,只为了去看看那些跟我一样有着共同命运的兄弟姐妹的生活。下午2点钟面试,我上午就到了。看到的第一个袖珍朋友就是我在网吧里搜索了无数遍的小莉姐,她为人很亲和,如视频里一样,很爱笑,很善聊,看到真人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激动的。小莉姐领着我介绍皮影团,介绍其他的袖珍朋友,中午得知我没有地方吃饭还给我泡了一盒方便面,休息时间又给我拿来报纸看,格外温暖亲切。

龙在天皮影艺术团团长王熙

袖珍人给前来参观的学生们进行皮影制作教学

冯波在制作皮影戏的道具

跌跌撞撞进了剧团

下午,在看完一场皮影戏表演后,面试才正式开始。当时的面试官有影人姐姐,吴小莉,还有一位人事主管,三个人并排坐在一张长方形桌子后。现场围了许多不知身份的人,有拿笔跟本的,有调整摄像支架位置的,还有摆弄照相机镜头的……据说,这些都是记者、编导之类,是专门来采访报道这次面试的。

第一轮是才艺表演,我被点名第一个出场,只是因为我是当天来得最早的一个,由于小莉姐是主考官之一,所以我一点都不紧张,不紧张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没打算来这里上班,来这里只是想认识下大家,看看他们的生活,仅此而已!

我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场地中心对着面前的主考官深深地鞠躬、做自我介绍,还清唱了一段豫剧《穆桂英挂帅》,这段是我在家乡的戏曲栏目上学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派上了用场。

当被问到会不会跳舞时,我斩钉截铁说会,随后就扭着胳膊扭着腿瞎胡乱跳,真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自信。还有看台词表演环节,那僵硬的肢体动作,更是滑稽得要命。

事后,每每想起这些,都会笑到肚子疼,当时的状态完全不像在厂子里做工的刘薇薇,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大概,这就是群体的力量吧。

来面试的十个伙伴,除了有一个学李小龙耍醉拳,大多表演的都是唱歌,只不过有的唱了完整一首,有的却只唱了一段,还有的唱了几句。

就在大家羞答答展示才艺时,我看到通往演出厅的门后,好几个演员在偷偷瞄着我们,一如后来的我们,只要一听说有人来面试,就赶紧假装去厕所或是假装去办公室找人,目的就是为了看新来的袖珍朋友长啥样,然后再跑到楼上告诉大家来的是美女还是帅哥。

第二天,接到了皮影剧团通知,说我面试通过了的时候我着实很意外,我歌唱得不好,舞蹈也是瞎跳的,表演环节更是肢体僵硬得没法看,怎么可能被录取了呢?我有点不敢相信。听说当天从十个面试者中择优录取了四位,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觉得我敢于表现自己,比较有可塑性。我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加入到这个大家庭,并从事了一个伟大的行业——皮影戏。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皮影是什么。

来团之后,我正式过起了群居生活,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起学习,一起排练,一起演出。无论是逛街还是出去演出,都成群结队,简直比一个妈生的还要亲密。而我们的皮影除了演出还需要节目介绍,皮影讲解,引导,工艺品售卖,舞台剧表演等,这些工作都需要跟人正面接触,通过这些工作上的锤炼,大家逐渐地从内向,自卑,成长为外向,开朗。

除了商业性的必要演出,我们还经常去很多地方义务演出。我们去敬老院,去幼儿园,去培智学校,去温馨家园等等,我们看到了很多朋友经历比我们坎坷,命运比我们悲惨,我们也发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和自身所拥有的能力。

表演结束后 演员从幕后走向台前

幕后准备道具 等待孩子们上场体验

慢慢地我们觉得自己生而为袖珍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我们有健全的四肢和正常的思维,我们能做很多事,能帮助很多人。

“有一个小女孩因丢失了一双心爱的鞋子而哭泣,直到她看到一个没有双腿的人……”

这是一位作家说的,我特别喜欢,把它抄写在自己的本子上当成座右铭来劝解自己。每当有思想上的负面情绪,或是对生活不满时,我就会拿这句话来劝告自己要学会知足,学会感恩。当然也不忘把这种正能量传达给后来的师弟师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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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病友陪伴 、同侪辅导的方式与袖珍人一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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