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四川开比特币矿场,没时间打麻将,如今碰上了比特币大跌

比特币又拉了一条大阴线。

8月14日凌晨,比特币大幅下跌击穿6000美元关口,现全球均价5956美元,跌幅高达5.04%,并引发主流数字货币普遍下跌,ETH跌破300美元,目前收报265美元,创下去年11月以来的新低。

币价低迷也引发矿机市场持续走低,嘉楠耘智官网显示,目前一部Avalon Miner 851售价为4132元,按照每台矿机14.5TH/S的算力计算,每100台矿机1天可挖比特币0.057个,按实时价格计算,约合人民币2370元,矿工每月挖矿收入可达71100元。

如果按照每台矿机每月耗电1000度,每度电0.35元计算,每100台矿机每月需缴纳电费35000元,则矿工每月利润仅为36100元,需要1年的时间才可收回购买矿机所需成本。

受低迷行情影响,矿工的收入也急剧下降。按照30日内比特币价格最高点8376美元计算,每100台矿机的挖矿收入锐减约42300元。

8月10日,深圳一家区块链云端设备管理公司宣布,最新一期1.5万台机位矿场在新疆炮台镇完工,“正规稳定”,正在接受预定。而早在7月底,新疆经济和信息委员会就曾宣布,未进行工商注册、严格纳税的矿场都将被清退,同时矿场今后可能再无法享受电价优惠,清退的截止日期为8月30日。

此前英国金融时报也曾将四川暴雨认定为前一轮比特币价格暴跌的罪魁祸首,网络上流传的受灾矿场的恐怖画面,也似乎在证实这条消息。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四川地区的比特币矿场安全性十分可靠,并不存在受灾情况,网上流传的照片实为云南红河某矿场。

01.

水哥最讨厌打麻将,他的朋友每天晚上7点叫他,他都搪塞过去。碰到我之后,他的理由更充分了。“一个北京老板找我谈生意,没空。”挂掉电话,他扭过头看着我,紧张地说,“比特币价格每1分钟都在变,哪有时间搓麻将。”

我是在甘洛遇到的水哥。这是个藏在大凉山的小县城,一条街,有些卖杂货和渣渣面的铺子,几家歌厅和酒吧藏在小巷子里,闪着暧昧的红色灯光,大功率音响吵个不停。

皮肤黝黑的彝族女人坐在低矮的马扎上,在路边卖兔肉。穿着黑色短裙的女孩子,拎着小皮包在酒吧里来回穿梭,让人不禁以为这是北京的工体、三里屯。

连日的雨水把地面的尘土变成泥浆,沿路停着许多大排量SUV。在大山里,这种车最顶用。大渡河从甘洛穿过,留下一条刀劈斧刻的峡谷,翻滚的河水切割出震旦纪至二叠纪厚达数千米的地质剖面。

经过瀑布沟水电站时,它正在泄洪,积蓄了数周的山洪释放了,在山顶射出,车厢里的乘客全都站了起来,嘴里发出惊呼。过盛的大水在河道里待不住,冲上了沿河修建的高速公路,装满水泥和钢筋的大卡车一排排地停住,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眼中茫然。

甘洛水力资源丰富,境内有大渡河、尼日河等7条河流,当地政府一口气规划了120座水电站。许多时候电力供大于求,大量的水被白白释放,电厂的工人管这叫“废电”。这种现象在四川阿坝州、甘孜州和凉山州很常见。

比特币的诞生,拯救了“废电”的命运。

为了获取廉价的电力,矿场直接进驻水电站。大量的电力消耗,让水电站必须开足马力发电。一座3000台矿机的小型矿场,每个月就可以给水电站带来超过100万元的收入。而拥有3000台矿机的矿场,在四川只能算是小型矿场。

水哥是名副其实的水哥,他拥有3家水电站,都在甘洛,一家在山的另一头,因兴建高铁暂时停止运营,剩下两家都都有矿场入驻,一家外包给成都的两兄弟,一家由他自己经营,两家水电站相距不到1000米。

6月以来,四川地区普降暴雨,大雨带来的洪水搅动着国际比特币的价格。英国《金融时报》认为,四川洪灾和欧洲热浪严重影响了比特币产量,比特币价格随之暴跌。这时候,我来到四川,碰到水哥时他刚打完篮球,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满头是汗。

水哥拽着我随便进了一家酒吧,叫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拉上卡座的帘子,给我倒上了。“比特币就是我现在的信仰,谁劝我都没用,”他说,“老婆孩子都有了,下辈子就跟区块链过了。”

和我们一起喝酒的是水哥的发小老杨,他比水哥大四岁,在甘洛是一个小有名望的实业家,修了好多路,盖了不少楼。老杨把头发背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把下摆扎进裤子,用皮带扣紧。

他对我们的谈话嗤之以鼻。“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人。”老杨给自己点了支烟,“这个比特币要把中国人的钱都洗走。不光洗钱,还浪费咱们的电,你那个矿场天天挖啊挖,你晓得一天要用好多电?”

水哥是名副其实的水哥,他拥有3家水电站,都在甘洛,一家在山的另一头,因兴建高铁暂时停止运营,剩下两家都都有矿场入驻,一家外包给成都的两兄弟,一家由他自己经营,两家水电站相距不到1000米。

6月以来,四川地区普降暴雨,大雨带来的洪水搅动着国际比特币的价格。英国《金融时报》认为,四川洪灾和欧洲热浪严重影响了比特币产量,比特币价格随之暴跌。这时候,我来到四川,碰到水哥时他刚打完篮球,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满头是汗。

水哥拽着我随便进了一家酒吧,叫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拉上卡座的帘子,给我倒上了。“比特币就是我现在的信仰,谁劝我都没用,”他说,“老婆孩子都有了,下辈子就跟区块链过了。”

和我们一起喝酒的是水哥的发小老杨,他比水哥大四岁,在甘洛是一个小有名望的实业家,修了好多路,盖了不少楼。老杨把头发背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把下摆扎进裤子,用皮带扣紧。

他对我们的谈话嗤之以鼻。“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太容易相信人。”老杨给自己点了支烟,“这个比特币要把中国人的钱都洗走。不光洗钱,还浪费咱们的电,你那个矿场天天挖啊挖,你晓得一天要用好多电?”

02.

2017年底,水哥拿着全部身家承包了3个小型水电站,在里面建了个小矿场:他以每台9000元的价格买了100台显卡矿机,拿来直接挖币。

“这世界上有三种迅速致富的手段:1,娶个好老婆,一次少奋斗20年;2,有些靠得住的关系,一句话就能升天;3,找对趋势,让风口把你吹起来。”水哥学会了北京创业大街的行话,端着酒拍我肩膀。“他啊”水哥指着老杨,“认识了几个靠得住的朋友,现在路虎开着,大房子住着,我呢,娶个好老婆已经晚了,要想再进一步,就是这个比特币,区块链。”

无论是开水电站、挖矿还是炒币,都不是水哥的主业,水哥以前是开挖掘机的,靠这个起家。

小时候,他在水电站的那个彝族寨子长大。那里离甘洛城区25公里山路,村里人靠种玉米和挖土豆活着。五六岁的小孩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背着背篓运土豆。回家路上,有时候跟其他小孩干一架,弄得满身是土。

早在2014年,甘洛就开始流传比特币暴富的故事。最著名的传说是,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听了在英国留学的女儿的话,随便投了十几万买了几个币,资产翻了几倍。

甘洛被群山包围,古老的民族史诗千百年来在山谷中流传。县城东南的德布洛莫被彝族人称为魔鬼山,山上怪石林立,地形复杂,泉眼埋于地下,早年常有野兽出没,彝族毕摩常常在此举行仪式。

从水哥家的寨子去甘洛要翻过一整座山,尤其要经过德布洛莫,这对传统的彝族人来说,是心理上的考验。

水哥初中只上了一年,用他的话说,“家里穷,上一年过过瘾就好了”。初中毕业,他开始闯世界,穿过了德布洛莫的森林,在青藏铁路的工地上学会了开挖掘机,并以此发家。

那还是2015年,他在一个在深圳搞IT的朋友嘴里听见这个词。那时候,他的挖掘机生意很红火,娶了媳妇生了娃,前途一片光明,他觉得这哥们儿是骗他钱,赶紧从饭局上跑路。

2年后,水哥再次听到比特币时,经过几轮的涨跌,币价已是天文数字,被币价起伏震惊到了的水哥,选择投身币圈。

自从开始研究区块链,水哥说他每天都在读书,马克思《资本论》被他反复翻了几遍。“我就佩服马克思、洛克菲勒和我们的领袖,在我财富自由之后,我一定要去一趟北京,先去看看广场上看看领袖纪念堂,再登一下万里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那个时候我应该是个好汉了。”

我问他如何定义财富自由。他说:“起码得在成都的锦江区有套100多平的房子吧,再弄台路虎车。”

03.

在四川大山中,湍急的河水顺着山势流下,浓密的原始森林里隐藏着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劣质的彩钢房把世界分为两种不同的形态,很难想象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境地,正在进行着人类社会最尖端的程序演算。

从川西草原往南走,便是横断山余脉和青藏高原的边缘,岷江、嘉陵江、大渡河等大河从山谷中奔腾而过,分叉出的支流翻山越岭、四通八达,许多水电站依河而建。据不完全统计,四川省目前正在运行的水电站超过6600座。

丰富的水电资源让逐电而居的矿工寻味而至,三五千台矿机的小矿场比比皆是,上万台矿机的大型矿场也不罕见。许多背后有大型财团支持的矿场直接斥巨资购买一座水电站。对此,2016年9月四川省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水电建设管理的意见》,明确在“十三五”期间,四川将严格控制中型水电项目核准,已建成的中小型水电站不再扩容。

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矿工没有便利店,没有咖啡厅,没有酒吧,只有一条进出山区的公路,待得久的矿工已经把优酷上的电视剧挨个儿看完了。在这里,他们只有电站的驻场电工相伴,这些老电工很多都是老头,他们相依为命。

每逢雨季,进山的公路都要遭遇几次塌方,这是矿工李军最不想看到的。他所在的矿场在四川阿坝,今年1月刚刚建成。每天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排孤独的彩钢房。周围的是横断山脉的一条小尾巴,海拔4800米。

矿场里电线缠成一坨乱麻,5000台矿机单调地嗡嗡作响,两侧墙体上挂着硕大的风扇,一到晚上,几千台矿机上绿色的灯光同时闪烁,让人毛骨悚然。

矿场外的世界显得十分静谧,偶尔有上山礼佛的人开着SUV进山,矿场后山的红教寺庙十分有名,据说里面的活佛在港澳地区信徒众多,上山的小路就是香港人掏钱修的。前一代活佛圆寂在澳门。

矿场向下2公里,是一座原始的藏族村庄,在临河的草场上散养着牦牛和黑山羊,还有低矮的三河马,藏民把帐篷安在高速路下,每当有车子驶过,村中的藏族小孩跟着车子一起跑。

我见到李军时,他和几个电厂的工人蹲在水门汀上吃饭,穿着一件红色夹克衫,左耳上夹着一支烟,得知我的来意后,门卫大爷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小军,有客人找你,想看比特币。”

李军是山东人,他到过国际大都市,在上海徐汇的一家网吧当网管。后来,网吧老板开始挖矿,他也从网管变成矿工。对于这次转型,李军心里没什么不爽,“网管和矿工没什么区别嘛,都是看机器。我在这里只需要每隔两个小时扫描一下矿场里的设备,别的都不用管。”

李军从不关心每天的币价,“我一个币都没买。不死机就行。”他说,“老板天天盯着收益,我就不瞎操心了。”他用手轻轻擤了擤鼻子,笑了一下,“挖矿不炒币,炒币不挖矿嘛。”

矿场里的生活单调。对李军来说,偶尔把电脑游戏换成电视剧,看看网络小说就算是在枯燥的生活里多加一把盐了。

“唐家三少你知道吧,他的书挺有意思的。”他说。

我问李军是否有女朋友。他笑得很腼腆:“就这大山里,有跟没有区别很大吗?”

04.

7月以来,四川进入了洪水季。中央气象台消息显示,自7月以来,四川盆地已出现2次区域性强降雨。

对矿场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丰水期的到来可以极大地降低水电成本,有些大型水电站会在这期间给矿场优惠。但7月3日这一波强降水,让四川全省的电信网路短暂中断。矿工赵凯发了一条朋友圈称,矿场内的矿机由于网络中断暂时无法与矿池链接,请各位托管客户稍安勿躁。

7月11日的暴雨,大渡河、涪江、岷江、嘉陵江、沱江、雅砻江等江河有14个干流站、13个支流站出现超警戒或超保证水位,其中涪江干流出现罕见洪水。在四川绵阳,为了稳住铁路桥,绵阳工务段安排了两列重达千吨的重载列车,分别开到两座铁路桥上,压住铁路桥。

席卷而来的洪水淹没了若尔盖草原,暴涨的河水早已把通往阿坝县城的大桥冲垮。在茂县,在汶川,在黑水,塌方、滑坡,飞石等坏消息接踵而至。位于红原县城15公里的地方,我在高速路的排水沟中,见到了一台解放卡车的残骸,事故发生可能有几天了,零星的冰雹砸在车上叮当作响。

在一家没有矿场进驻的水电站中,看守电厂的电工老张面对我的来访显得十分疑惑,“比特币都跌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敢进哦,这两天快从40000跌下去了吧。”

我问他最近的洪水对水电站是否有影响。老张胸有成竹,即使大地震的时候,“在这里就是电线杆断了几根。”

此前让英国媒体大惊小怪的矿场被淹一事,实际发生在云南红河。前一轮降水引发决堤,强大的水势掀翻了货架,一排排矿机应声而倒。这家矿场刚刚开始运营,还没有出挖出币来,无奈的矿场主只能引入烤箱,来对矿机的组件进行烘干:烘烤时间长短不同。检测下来,70%的矿机通电后可以继续使用,剩下的矿机要么报废,要么还得进一步烘烤。

快离开阿坝时,降水仍在时断时续,我顶着塌方沿317国道撤向成都,从汶川新县城出去大概15公里的位置,有一座大禹祭坛,一尊大禹像面向岷江,香火鼎盛,4个老人正面向大禹跪拜行礼。

对可能爆发的山洪,许多人已经放弃了抵抗。我问李军,矿场是否有应对山洪的措施,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为什么要有措施?我们在水电站里,水电站怎么可能被淹啊。再说要是真的滑坡了我也没办法啊。”

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水哥。他摇了摇头。“我的电站就在寨子里。几百年都没事,用我准备什么措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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