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爱情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我常常一样都没有

我觉得这也是上天的公平,上天让你成为一个艺术家,就注定让你孤独,而上天让你成为一个平凡人,就是让你不要去感受孤独。

——余秀华@大不同

老不老不在年龄,而在于你的暮气,你放掉了很多欲望,你对世界再也没有好奇心了。现在很多年轻人,年龄不大,骨子里已经老了,老是对社会失掉欲望那一刻开始。

——骆新@大不同

陈瑜(左,大不同理事长,主持人);余秀华(中,诗人、作家);骆新(右,东方卫视主持人)

当大不同君想把本篇回顾的标题定为:《45、50岁的男女,对自我人生关于孤独、意义、爱情、死亡的拷问》时,被diss:谁要看啊!

那天的情形是,会场外大风大雨,满室飘荡着形而上的话语,但是整个分享会现场站无虚席。或许这是一种需要吧,我们真的需要把头从柴米油盐、手机饭局、升学房价里抬一抬,听那些充满历练且睿智的人儿将人生的道理给我们掰清楚。

借着余秀华新书《无端欢喜》的宣传,大不同又把余秀华和骆新这一对朋友拉到了一起,理事长陈瑜在他们各自的书里挑出几个宏大的问题,与他们展开了一场“自由而无用”的对谈,于是便有了那个让人心灵异常满足的下午。

文字根据当天分享会内容整理。

01

因为有孤独,人才称其为人

陈瑜:秀华《无端欢喜》里有一句话:我将以什么方式抵抗比山更重的孤独?

骆新:我从小是个口吃,所以导致在人声音越大的情况下,我越会保持冷静和克制。这个社会越来越走向现代化的前提之一,可能是我们越来越变得陌生了,陷入孤独是现代化乃至后现代化人类必须面对的问题。

人跟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有孤独感,一个喜欢孤独的人,如果不是天生是神,便是兽,人在骨子里排斥这样的孤独。这是弗朗西斯·培根(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散文家、哲学家)在《论友谊》篇首写的话。

我觉得孤独是人类高贵的品格,每个人都害怕孤独,因为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你是一个人,就请你把孤独看做陪伴你左右一生相随最好的朋友,因为有孤独,人才称其为人,有独立意识和独立思考。

余秀华:我觉得人能感受到孤独,是人的天分。这种天分包含了艺术天分,对艺术的感知能力就是对孤独认识的能力。每个人都是个体独立和孤独的,但是对孤独的感知不一样。一个东西放在眼前,看它的角度不一样。孤独越小,幸福越大,往往艺术家幸福感越来越小,因为对孤独的感知力越来越强。

我觉得这也是上天的公平,上天让你成为一个艺术家,就注定让你孤独,而上天让你成为一个平凡人,就是让你不要去感受孤独。

骆新:秀华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村庄里,愿意去表达,不是为了他人,她承受了这样的孤独,在孤独写作诗的时候欢愉自己,所以成为一个好的诗人。

余秀华:我觉得呆在家里和任何地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在哪里都没有家的感觉。在家里状态很重要,心思沉静的时候可以写作。环境对我影响不大,影响我的往往是自己的心情。诗人就是很情绪化的人,所以高级诗人都最后进了精神病院。我还比较正常,所以我还配不上诗人的称号,有点惭愧。

骆新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在人群中寻找自己,但是最终都必须学会告别。最后死的那一刻,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孤独,包括对孤独的恐惧。所以,充分的体会孤独,在对抗孤独中,不断表达你自己。这就是艺术的魅力,没有一个艺术家是不孤独的,没有一个艺术家是害怕孤独而无所作为的。

02

当任何人都不记得你的时候,

你是否还可以快乐的生活?

陈瑜:骆新在他的文集《骆话流水》里问过一个问题:十年后,谁能记得我?

余秀华:我们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当任何人都不记得你的时候,你是否还可以快乐地生活,能够有一种自给自足的精神状态?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是,在没有别人的关心和爱戴之下,能不能活得丰满?这是最重要的。记得我又如何?这不重要。

很多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例如尼采、但丁,最后留下来的是他们的书和作品,不是这个人。就算记得这个人,那有怎么样?你的灵魂是否在别人记忆力存活,这很值得怀疑。如果一定要想尽办法让别人记住你,这可能往往是无功而返。

骆新:今天有太多的人为了让别人记住,就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刻意为之,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所以忘掉你自己,别那么在乎自己。

我当主持人那么多年,如果一定要问我如何当一个好的主持人,我会回答:忘掉自己,更多地在意别人,这就是一个好的主持人。

03

老是对社会失掉欲望那一刻开始

陈瑜:骆新在书里问自己“我老了吗?”这个问题今天来问你们,你们觉得自己老了吗?

骆新:老是一个判断,是皮肤老还是心性老?老不老不在年龄,而在于你的暮气,你放掉了很多欲望,你对世界再也没有好奇心了。现在很多年轻人,年龄不大,骨子里已经老了,老是对社会失掉欲望那一刻开始

当对每个问题都说不,再也不能接受外来的信息,觉得自己的答案无比正确的时候,你就老了。幸好我干的是媒体行业,对世界充满好奇,我可以倾听任何人诉说。所以,在我死之前,我绝对不承认自己老。

余秀华我们说自己老是怕老,不是心里觉得自己老。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老。

作家杜拉斯说:如果我不是作家,我可能是个妓女。这句话很透彻。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我只要我舒服,你说我名声不好没关系,我要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人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适合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活给别人看,要活给别人看,我觉得这辈子不值得。

陈瑜:在骆新50岁生日会上,记得他说,到了50岁,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在世界上。那是怎样的方式?

骆新:没完全想好,但希望自己在最大限度上获得自由。很多年轻人会很在乎周边人对他怎么看?因为他们要在社会中获得认可。其实在获得认可的过程中也丧失了很多自由。

很多老人在生活中不再考虑丧失的人际成本会对他造成的伤害和影响,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这可能就是走向自由的开始。当然也可能带来另一个问题,老人比较固执,不妥协,不再察言观色。但自由就是我不再用看别人的脸色去行事,50岁了,我至少可以选择不干吧。

04

人生没有目的,只有目的地,就是死亡

陈瑜:如果人生真有目的,那会是怎样的目的呢?

余秀华:我是一个从来没有目的的人,我们只有目的地,目的地无非是死亡而已。小学的时候想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后来觉得,意义这两个字是没有意义的。活着就活着,但是要活得快乐,人生的目的或许就是快乐

骆新:快乐和痛苦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如果没有痛苦映射,就没有快乐。

余秀华:我们从小的教育和引导好像故意拒绝痛苦,这样的引导导致很多问题。

骆新:比如我们从小说坚持就是好的,不断变化就不行。一个人坚持不离婚就是好人,只要是离婚就生命破灭了,这是教育灌输的。

我特别反感这一类提问:秀华,你为什么坚持那么久把诗给写好?什么叫坚持?她很享受。只要坚持的背后就一定是痛苦的。那你为什么坚持把孩子养那么大?这是坚持吗?因为爱。这难道不是一种本能吗?所以这么说来,如果我的人生一定要有意义的话,那唯一的意义就是希望世界变得更宽容,我也希望自己变得更宽容和多元一些。

05

是文学和艺术来找你,不是你找它

陈瑜:关于写作,秀华的书里有这么一段文字,让我特别感动。

其实当你喜欢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的时候是根本不需要理由的,我无法判断所谓的理由是否总是带着一种不愿明说的目的性。喜欢一样东西,我说的是骨头里的喜欢,一定带上了先天性的属性,和生命的染色体有关。我始终觉得:写作的过程就是写作的目的!因为在这个过程里,你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喜悦。写作的过程带来的喜悦远远超过了发表或出版带来的快乐,这是一个人能够把写作持续一辈子的唯一理由。

余秀华:写作不是坚持,写作一定要从根本上喜欢才可以写下去。爱和写作对我而言不能用坚持来形容,本性的东西里没有坚持两个字。

我坚持爱一个人?不成立。我爱这个人,放不下、忘不掉、舍不了,这就是爱,这和写诗是一样的。真的喜欢而且没有任何人要求的情况下做下来,就是爱。要求你的工作不那么喜欢你做下来,这才叫坚持。

是文学和艺术来找你,不是你找它。艺术高于个人,但是通过个体把艺术传递。而不是这个人创造了艺术。艺术本身存在,找到你,从而找到通道传递。

陈瑜那什么是让骆新大哥感到由衷幸福,而成为一辈子欢喜做的事情?

骆新我做记者的唯一目的是希望人可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可以更宽容平和。所以让我当一个好的记者、好的观察者,可以去提问,这就是我很大的快乐。

06

爱情是天时地利人和,

很多时候我都一样都没有

陈瑜:秀华新书里有好多情书,是写给不同的男人的,情绪同样的热烈、澎湃和滚烫。我很好奇,你哪来那样的激情?

余秀华:我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是爱他,爱得深,非常干净。我没有任何其他要求,有时候,分别时要一个拥抱,就觉得要得太多了。

可能由于身体的残疾,不是很自信,很容易往后退,所以很多爱情都是刚刚产生就退缩了。爱情是天时地利人和,很多时候我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有。

陈瑜:如果时间停止,你希望在生命中最后固定的姿势是什么样子的?

余秀华:可能我想要一种宁静,我想一个人站在一个地方,不想任何人打扰。人的每一刻,每一个想法都是变化的,给自己一个定论,对我来讲有点恐怖。我喜欢不停变化的人生。有的人活着一辈子没有变化,那就是活死人,是很恐怖的。

07

那一刻才知道我失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陈瑜:最后一个议题和死亡有关,我觉得人生到了一定的年岁,这个议题就突然而至。

骆新:我和我父亲关系不太好,我父亲是军人,要求很高,我小时候一直被揍。我12岁那年他去世了。听到我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心里一惊。我坐在车上看反光镜,母亲在后面哭,但镜子里的我是忍不住地要笑,觉得特别高兴。因为压制我的父亲没有了,我曾经看到就恐惧的人没有了。

我必须承认,我12岁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回到家后,我开始理解我的笑有另外一个层面的含义:我父亲解脱了。父亲病了三年,我从小就不断熬各种中药,家里不断借钱,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到了晚上,妈拿着洗澡水给我,我坐在澡盆里,突然意识到父亲死了。一个男人一定有一座山,虽然厌恶这座山,但是一旦登过这座山才是真正男人,这就是父亲,父亲对子女的目标作用远远大于这个词本身。我父亲死了,没靠山了,被人欺负的时候没人为我说话了,虽然我跟父亲很生疏,但是那一刻才知道我失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人,我记得我关在屋里嚎啕大哭。

我深深记得父亲死亡时候,我的三重心情,这就是复杂的人性。

特别感

● 摄影及后期:小扣

● 文字整理:包子

● 场地支持:局门路457号8号桥IV期R层多功能展示厅

余秀华

诗人,作家

出版有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摇摇晃晃的人间》《我们爱过又忘记》,总销量达四十余万册,为二十年来诗歌销售之冠。

骆新

东方卫视主持人

陈瑜

人生大不同公益发展中心

创始人、理事长

《无端欢喜》

著者:余秀华

《无端欢喜》是著名诗人余秀华的首部散文集,收入了余秀华近些年创作的四十余篇散文。

在身体与灵魂的缝隙间,那些日常生活中的不安,灵魂的动荡,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痛苦与喜悦。她写得用心用力。

在书中,余秀华谈人生、谈故乡、谈友人,情感质朴滚烫,语言直抵灵魂,呈现出作者绚烂的想象力和浩荡的内心世界。从多个侧面生动展现出余秀华作品的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