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性历史学家的“战斗”:我们需要男性的支持

采访:邢承吉

整理/翻译:鲁迪秋

校对:刘雨君

《东方历史评论》

玛莎·豪厄尔(Martha Howell)是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教授,主要研究中世纪末和近代早期北欧的社会、经济、法律和女性历史。她本科就读于乔治城大学,进而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取硕士与博士学位,曾先后执教于罗格斯大学与哥伦比亚大学。豪厄尔教授曾教我们博士一年级的史学史课程。说来惭愧,虽然此前也读过艾丽斯·凯斯勒-哈里斯(Alice Kessler-Harris)、劳拉·撒切尔·乌尔里奇(Laurel Thatcher Ulrich)、南希·考特(Nancy Cott)等学者的作品,我第一次有体系地接触妇女史、系统思考女性在历史中扮演的角色,却是在豪厄尔的课上。课后我和她聊了许多,听她谈自己的经历,有了做女性历史学家访谈系列的想法,初衷是为我们这一代年轻女性在职业发展的道路上寻找自己的“role model”。豪厄尔教授很赞成我这个计划,于是成为第一个接受我访问的学者。此后,我相继访谈了艾丽斯·凯斯勒-哈里斯教授——听她谈60年代在美国上研究生院的情形,又从与莎伦·安·霍尔特(Sharon Ann Holt)教授的访谈中了解到70年代成长起来的这批女性历史学家的轨迹,最近又在纽约访谈了年轻的早期史学者汉娜·法布尔(Hannah Farber)。每一代人的经历,都因社会和体制的差异而截然不同。慢慢地,通过这些受访人物,我们整理出来一条理解20世纪60、70年代以来美国女性历史学家大体职业历程的谱系。

与豪厄尔教授的访谈非常愉快。一个小时左右的谈话,时间掐得刚刚好。完成访谈,玛莎·豪厄尔教授不久就前往欧洲继续做研究,也就在那段时间,著名的米兔运动也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席卷全球。米兔运动所揭露的许多问题不过冰山一角,对女性在学术界所应该扮演的角色、发展的潜力,太多问题还是模糊不清的,性骚扰问题的背后,归根到底还是话语和权力的问题,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对权力的滥用。整理当时访谈的时候,我最欣赏的是豪厄尔教授温和而理性的改革态度,她呼吁我们的男性同事一起站到职业女性的身后,给予我们坚定的支持:“我想再强调一遍,我们要联合起来,一起行动。很多时候,支持你的人将是男性。”在我不断询问她如何平衡学术和生活这一困扰我们许多人的问题时,她又矛头一转,提出尖锐的反问:“我必须提一个问题,为何你一直在说孩子需要照顾?为何你认为女性需要支持?一旦孩子出生之后,人们仍会默认女性照顾孩子。” 豪厄尔教授促使我们思考女性所面对的许多问题背后的结构性原因,社会对女性社会职责和功能的预设,以及学校、学术机构、学术交流会等所能够向我们提供的社会资源,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制度性支持,比如育婴假、产假、日间托儿所、育婴室等,都在日常生活中无形地为我们自信追寻自己独立的事业提供便利。

东方历史评论:感谢您参与我们的女性访谈系列项目。首先,可否请您介绍下自己的学术背景和研究兴趣,并谈谈您为何对妇女史、性别史感兴趣,哪些因素催生了这一兴趣。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主要研究14、15世纪城市化水平最高的北欧地区。该区域被称为“大低地国家”(greater Low Countries),囊括现在的法国北部、比利时、荷兰、卢森堡和德国西部。我对这一地区感兴趣,是因为它遍布河流与港口,高度商业化。根据一些历史学家的推测,这一地区已经发展出资本主义的早期形式。

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研究维度是性别,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妇女史。在20世纪70年代我入读研究生院的时候,差不多正是妇女运动的鼎盛时期。因此,我在性别问题上被政治化。在成长过程中,尽管我未曾对性别等级制度做过政治分析,我仍然意识到了它的存在:男性拥有特权,女性没有;男性拥有机会,女性没有,不一而足。对此,我一直深感愤恨,但我缺少处理这一问题的政治分析或政治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妇女运动兴起,为女性反抗以及争取进入自由职业、学界的权利,提供了话语和组织。正是在那个时候,大量女性开始入读法学院、医学院,并且攻读博士学位。于是,这两个兴趣合而为一。

我决定将妇女运动时期的女性与我所研究的“大低地国家”的女性,作为我博士论文的主题。我关注女性的工作,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在我的一生中,女性主义非常关注女性在市场经济中的地位。对我来说,探究过去女性的状况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这就是我确定研究主题的过程。

东方历史评论:您提到20世纪60、70年代有关女性的一些背景,很有意思。您刚才所说的大部分都是20世纪70年代的?

玛莎·豪厄尔教授:20世纪70年代我正在读研究生。虽然人们记得20世纪60年代是大变革时期,事实上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它开始于60年代的民权运动,接着是针对越南战争的反战运动,随之而来——但不仅仅是由于这个原因——出现妇女运动,并在20世纪70年代达到高潮。那就是我读研究生的时代。

东方历史评论:当您在写作关于妇女史的博士论文时,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研究生院是什么样的情形?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十分荣幸能在哥伦比亚大学接受训练。之后,我就职于新泽西州新布伦瑞克的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在那里工作了十年,取得了终身教职。不久,我回到这里。当我在这读研究生的时候,整个系只有一位女性教员,且是一位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东方历史评论:是我们另一位访谈对象艾丽斯·凯斯勒-哈里斯教授吗?

玛莎·豪厄尔教授:不是。那时候艾丽斯还不在这里。就在我离开后,艾丽斯去了罗格斯大学。我们从罗格斯大学聘用了她,让她在这工作。当我在这学习的时候,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情形。除了我遇到的那个研究非洲史的助理教授外,其他人都是男性。那位助理教授非常友善,几年前刚刚退休。但这就是那时候的状况。幸运的是,我的导师专门研究我感兴趣的那个区域,这对我很有帮助。他说:“你的博士论文想研究妇女史,祝你好运!但我认为你找不到材料。”我当然找到了材料。你要做的就是寻找材料。

我当时正在研究行会(guild),诸如信贷行会、商人行会等。那些记录中关于男性的内容要比关于女性的多得多。不过,其中也有很多与女性相关的内容。女性在行会的这一部分缺席,却在另一部分里出现,这就向你透露出边界的所在,等等。你还能找出关于她们婚姻状况的信息。你会发现,大量出现在记录中的女性是寡妇,这就意味着她们所代表的家庭失去了男性家长。确实能够找到很多有关妇女和性别的信息,比如她们做哪种类型的工作、她们怎样推动经济,以及她们为何无法获得与其在市场中地位相称的权力。这就是我博士论文考察的问题。从欧洲回到美国以后,我工作了几年,之后决定继续深造。1973年,我进入研究生院学习,1979年,我取得博士学位。

东方历史评论:如果您的学术生活和您作为“妻子”、“母亲”的社会角色发生冲突,您会怎么协调这一问题?我记得您曾告诉我,1973年当开始研究生学业时,您已经结婚了。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于1974年结婚。不过,那时候我已经跟我未来的丈夫在一起了。

东方历史评论:在研究生学业的初期,您要应对繁重的课程任务,同时您还要承担家庭责任。结婚前您可以把生活全部投入学术工作,但一旦有了孩子、成为母亲之后,您就必须将一部分精力分散到家庭生活。您是如何应对这两种角色的冲突?

玛莎·豪厄尔教授:这件事情非常不容易。我在研究生阶段并未怀孕。1979年,当我在罗格斯大学开始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我怀孕了。很快,我得知我怀的是双胞胎。医生说,我必须停止工作,好好休息。所以,我没能完成第一个学期的教学。我休了无薪假。当时既没有育婴假(parental leave),也没有产假(maternity leave),什么都没有。因为学校系统根本没有考虑到会出现怀孕的女教师这种情况。

东方历史评论:太糟糕了。

玛莎·豪厄尔教授:是的,糟糕透了。我记得,假如你是男性,你会被征召入伍(当然,那时候征兵刚刚结束)。但是,如果男性被征召入伍的话,单位仍为他保留工作。当他退伍归来时,他还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而一旦出现女性怀孕的情况,如果她不得不卧床休养,或者照顾婴儿,单位就不会为她保留职位。

东方历史评论:您那时候还在为终身教职而奋斗,对自己的前途并无把握。

玛莎·豪厄尔教授:不错,我的试用期正在不断流逝。在那个学期,我请了无薪假,之后又带着孩子重回岗位。他们出生于五月末。直到劳动节 ,我才回归工作。当我回去教书的时候,他们差不多三个月大。我聘请了一位全职保姆。这位全职保姆一直工作到我的儿子们上大学。一周五天,她每天都来,每次至少工作一段时间。不是每一天,也不是一整天,但至少是一天中一段时间。她干得很棒。对我的孩子们来说,她就像奶奶一样。不过,她是一位黑人移民女性。她有能力找到这种工作。实际上,她在英国参加过一些课程,接受过正式的保姆培训。她来自英国的圣基茨岛(Saint Kitts),有机会进入英国的教育系统。因而,她接受过真正的训练,知道如何照顾婴儿。她真得非常出色,几乎从未耽误自己的工作。要是没有她,我不可能做到这些。

东方历史评论:我想象得出。能否请您设想下,如果您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怀孕生子,会是怎样的情形。因为我的很多朋友都在研究生阶段生育,她们为此想尽各种办法。学校也会提供一学年2, 000美元的补助,用于照顾婴儿。现在,情况确实正在好转。在20世纪70年代又是什么状况?

玛莎·豪厄尔教授:那时候什么也没有,没有日间托儿所,也没有产假。据我所知,那些勉力完成这件事情的人,她们采取了和我一样的做法。如果她们的丈夫也是一位学者,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诸如此类,将大有裨益。这样的话,丈夫就能够分担很多照顾孩子的责任。我的情况与此不同。我的丈夫经常出差,需要长时间工作。如此一来的好处是,他的薪水足以雇用别人。我们总在奋斗。对吧?

东方历史评论:聘请保姆需要花很多钱。

玛莎·豪厄尔教授:不错。我们有能力雇用一位优秀的、真正的专业人士,这一点意义重大。不过,不要欺骗自己。这很难。孩子们需要无微不至地照顾,而且你也想要照顾他们。婴儿需要所有人类需要的东西,这可不只是食物和空气。

这是个美妙的过程。我很高兴我养育了孩子。然而,我只能拥有两个孩子。那时候我知道,如果我想继续我的学术生涯,我没办法生育更多孩子。我的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他十分支持我。但是,他无法如我所需的那样参与到照顾孩子之中。幸好,他周末通常都在家。由于保姆周末不上班,我周末缺少帮手。因此,周末我们两人一起照顾孩子。这是件好事。同时,那也意味着周末我无法备课。你得照看孩子。当一个醒了、大喊大叫的时候,另一个还在睡觉。不久,那个醒了,另一个又睡着了。你会十分忙碌。

东方历史评论:那您如何找到时间来备课?

玛莎·豪厄尔教授:当我工作的时候,我通常五点回家。没课的时候,我甚至不用去罗格斯大学。平时,一周内有3天或4天我要去学校。

东方历史评论:那时候您住在纽约?

玛莎·豪厄尔教授:当时我住在纽约。因为我的丈夫在纽约工作。我通常开车,偶尔也坐火车。有时候,我在学校就能把一些工作做完。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我在那里教学或参加会议,诸如此类。干完那些事情之后,我就回家。在我们的公寓里,我拥有一间小卧室,那是我的办公室。当我在家工作、保姆英格里德(Ingrid)照顾孩子的时候,我会呆在卧室,关上房门。我一回家,她当然也下班了。我会给孩子们喂食,帮他们洗澡。晚上七点,他们上床睡觉。我的孩子们在8岁之前一律七点睡觉。之后,我会工作到十点或十一点。通过这种方式,我完成了很多工作。但我也有一些假期。我申请到一些研究基金,并从学校获准一些常规假期。在那些假期里,我就在卧室工作。保姆依旧每天都来照顾孩子。夏天,她要休假一个月。不过,我们也会去度假。我们一般带着孩子一起前往某一方的父母家,陪伴他们。当然,我在那段时间完成不了多少工作。

东方历史评论:真得非常艰难,您必须想方设法挤出时间。

玛莎·豪厄尔教授:除非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在暑期中,等保姆回来之后,她每天都来我家,这样我就可以工作了。在这期间,我完成所有的工作,但我的进度很慢。所以,我只能有两个孩子,这一点无可置疑。我不可能生育更多孩子,否则什么事情也做不成。特别是上下班路上还要花费时间。每趟都要花费一个多小时,一天上下班往返实际上就需要两个半小时。一天之中属于你自己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你知道吗?

东方历史评论:是的。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故事,您努力统筹兼顾,并且卓有成效。在您同时成为母亲、教师、学者这些角色非常困难的过程中,您是否遭遇过挫折或歧视?系里有没有为您提供帮助?

玛莎·豪厄尔教授:系里几乎没有提供帮助。这是因为程序和结构方面都不到位,例如没有育婴假之类的措施。不过,无论是在罗格斯大学,还是在这里,我的男同事中大部分人都给了我很多帮助。

东方历史评论:那时您的同事都是男性?

玛莎·豪厄尔教授:尽管学校其他学院拥有女性教员,当我在罗格斯学院(Rutgers College)工作时,我是唯一的女性。

不过的确后来了另一位女性。当时我在罗格斯大学的男子学院(male college)工作。但是,两英里之外一所名为道格拉斯(Douglass)的女子学院被合并到罗格斯大学,与之一起合并的还有一所以科学教育为主的学院以及另一所学院。这些合并来的教员中有不少女性,其中大多数人十分优秀。此时正值妇女运动时期,因此很多女性都被政治化,准备好研究各种歧视制度,要求自己的权利,要求孩子得到保护,等等。紧接着,历史系的男性也意识到这些问题。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罗格斯大学,当我回到这里时情况也是一样。男性也开始了解、理解这些问题,并为之付出努力。1989年,我回到哥大。就在同一年,在我离开罗格斯大学前,艾丽斯来到罗格斯大学任教。

我来之后,发现哥大在女性问题意识方面相对落后。但是,我的同事们对我很友好,他们总是彬彬有礼。行政部门依旧都是男性,但他们想要有人研究妇女史。这就是我被雇用的原因,他们想要一个研究妇女的人。

东方历史评论:在哥大?

玛莎·豪厄尔教授:是的,在哥大。罗格斯大学聘用我的时候,他们并不需要研究妇女的人。他们对资本主义感兴趣。不过,哥大聘用我,是因为我研究女性。他们有意识地想要聘用一位懂得如何研究妇女的学者。但是,历史系仍旧由男性掌控。他们确实为女性创造了空间,然而他们还需要时间才能像对待其他教员那般对待女性。多年以来,越来越多的女性在历史系或学校其他院系任教,特别是人文学科和大部分社会科学领域。随着时间的推进,哥大已经有所变化,能为女性提供更好的待遇。我发现,在性别问题上,我的同事们很好相处。只是你得时常提醒他们不经思索的行为,比如有人总是在会议上越过女性说话。你不得不说,“等一下,喂,我正在说话,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说我很抱歉。不过至少在我看来,他们并无恶意。

东方历史评论:您有机会教授性别史吗?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能教授任何我想教授的内容。我们历史系里很多人都在研究性别。我们这些过去与现在都在研究妇女史的人,把性别整合进了自己的研究。比如我最近写的那本书,题目是《资本主义之前的商业》 。尽管题目没有体现,它里面包含了大量有关性别的内容。我们许多人都将此作为策略。我们的研究尽量包括性别,但又不全然关乎性别。然而目前,在哥大的本科生中间,女孩们对妇女史似乎已经失去兴趣。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因为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看看吧。

东方历史评论:当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女性领导。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们需要更多的女性领导。我们需要摆脱特朗普。

东方历史评论:可惜很多美国人对希拉里感到不满的原因在于,作为女性,她显得过于咄咄逼人。荒谬的性别刻板印象。

玛莎·豪厄尔教授:这样的现象仍然存在。不过,在我工作的学院,历史系或类似的地方,情况已经明显改善。真的如此。我当过系主任,是历史系首位女性系主任,也是哥大最早一批女性系主任之一。我干得还算不错。大家都很合作,这也是个和气的院系。所以,对女性来说,这里不难管理。担当系主任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我卸任后,另一位女性成为系主任。帕梅拉·史密斯(Pamela Smith)在当时系主任外出的短时期内,担任临时系主任。之后,艾丽斯接任系主任一职。就这样,女性接二连三地担任系主任。我是第一个。在其他院系,事情发展却没这么顺利。在某个院系,由于严重的派系纷争,首位女性系主任不得不辞职。她无法处理这一问题。但我没法保证,这是出于她的性别。事实上,我对此了解不多,不足以做出判断。你也知道,这里的历史系属于自由主义左派,有着非常好的政治氛围。其中有些男性是女性主义者,即便那些不是女性主义者的人们也对女性抱以同情。所以,纵然这里的制度与结构由男性创建、为男性服务,他们仍欢迎女性的加入。起初,他们想的是“我们让你进来,但你得按照我们的规则行动”。慢慢地,规则开始发生变化。我想,怀孕与产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曾经,他们只会说,女性可以加入,但如果她怀孕的话,我们没有任何先例可循。这全是女性的错。当然,情况正在慢慢地改变,只是非常缓慢。

东方历史评论:上次我采访埃里克·方纳(Eric Foner)教授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读研究生那会,哥大都是男性,都是白人男性。没有女性,也没有非洲裔美国人。1968年之后,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哥大发生了显著变化,可以说是巨变。

玛莎·豪厄尔教授:确实是巨变。埃里克是20世纪60年代的研究生,我属于下一代。

东方历史评论:真是意味深长的变化。您研究性别史,担任系主任参与院系政治,您是否认为这种身份认同有助于加深您政治化的程度,以反抗针对女性的歧视?您在这一过程中是否被政治化?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想是这样。要是没有这些经历,我不会产生这样强烈的自觉意识。我对其他任何种类的歧视也有了更多自觉意识。即便我从未经历过,但我更为清楚地意识到种族等级制度。我对阶级歧视认知的意识也越来越强。因为只要你能感受某种歧视,你就会对它非常敏感。我的意思是,我想象不出一个贫穷黑人的感受,但我能识别出那些将他们置于不利地位的制度结构。

东方历史评论:作为一种社会安排(social arrangement),这已经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之中,发挥着强有力的影响,让你无处可逃。

玛莎·豪厄尔教授:对,对。

东方历史评论:身为女性,您觉得您的性别身份让您变得更加强大还是软弱?在20世纪70年代的情形里,它让您变得强大,您与妇女运动相伴而生。对此您怎么看?

玛莎·豪厄尔教授:妇女运动赋予我力量,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我不会出现在这儿。毫无疑问,要是没有妇女运动,我不可能在哥大取得博士学位。不要以为我是一个例外,是那种超越性别劣势的人。我只是乘势而为。当我入读哥大的时候,有些女性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那时哥大也招收女性。我就这样突然出现了,并告诉他们我想写一本关于性别的书。他们录取了我。后来,我在罗格斯大学工作,周围都是男同事。他们聘用了我。他们聘用我是因为我研究经济史,而非因为我研究妇女史。不过,他们觉得聘用女性也无妨。换做十年以前,他们必定不会考虑我。

东方历史评论:我猜也是。太糟糕了。

玛莎·豪厄尔教授:是的,很糟糕。不要以为我是个天才。我只不过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适当的地方。当然了,我工作很努力。不过,这的确是妇女运动的结果。

东方历史评论:它帮助您变得强大,并赋予您力量。那真是研究这一独特历史领域的独特时刻,尤其对于女性历史学家而言而言。

玛莎·豪厄尔教授:的确,你必须理解政治问题与组织问题。

东方历史评论:您在美国之外是否遇见过其他女性历史学家?她们的境遇如何?我觉得,一个社会的性别等级制度越牢固,女性越容易受到歧视,而且这种歧视是在日常生活中不断被强化。

玛莎·豪厄尔教授:是这样。这在欧洲也曾经很普遍。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得到很大改善。

东方历史评论:就女性层面来说,欧洲独一无二,这是因为妇女运动的缘故。

玛莎·豪厄尔教授:欧洲女性从妇女运动中获益匪浅,她们也是运动的一部分。欧洲的制度体系在很多方面各不相同,有些帮助女性,有些歧视女性。在某些情况下,欧洲女性的处境更为优越,比如说,西欧各地遍布日间托儿所。尤其是在罗曼语国家,诸如意大利和法国,国家出资支持日间托儿所。西班牙也是如此,尽管稍有不同。那里的职业女性比这儿的女性活得更加轻松。

在美国,日间托儿所(day-care)依靠私人资金得以运转。即便与我们当时的情况相比,现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公共日间托儿所与正规日间托儿所,但仍然没法跟欧洲相提并论。在欧洲,教育通常是免费的,卫生保健是生活的一部分。这里的人们为了得到这些不得不维持一份工作。欧洲人没有这种压力,至少没有同等程度的压力。在某些方面,女性依旧面临偏见。

不过我要重复一遍,作为学者,在我的一生中,女性的境遇大有改善。我认识一些欧洲的女性历史学家,她们工作非常出色,也广受尊敬。在那里,女性还担任大学校长。现在这里也是一样,尽管不是出现在哥大,而是在别的学校。欧洲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类似。

东方历史评论:美国不断在向欧洲取法。

玛莎·豪厄尔教授:对,大致如此。历史学科中有些领域传统上属于男性,诸如大部分经济史家是男性,女性很少成为经济史家。正统政治史过去常常是男性的天下,女性则研究宗教史、文化史,或多或少被局限在这些领域。在欧洲,即便是这种情况也正在发生变化。你能看到男性主导某类历史书写、某些学术领域。但是,对女性而言,科学领域是另外一回事,问题更为严重。历史领域状况已经在好转。

东方历史评论:您刚才提到日间托儿所。在美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我看到一些女性带着婴儿前来参会。会场提供儿童房、婴儿室,这样一来,女性史家就能参加会议并进行陈述。就我看来,这一措施十分有效。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制度性支持,比如日间托儿所,育婴室等等,都是支持女性职业化的重要方式。

玛莎·豪厄尔教授:非常重要。我必须提一个问题,为何你一直在说孩子需要照顾?为何你认为女性需要支持?为何我们不让男性去照顾婴儿?我是说,怀孕显然是女性的事情,所以她们需要这方面的支持。但是,即便出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情况有所好转,一旦孩子出生之后,人们仍会默认女性照顾孩子。为了让女性的处境更为轻松,我们需要一场社会变革。比如瑞典在这些方面就领先于其他国家。男性更多承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孩子得到更多公共支持。相应地,女性生活得更容易些。然而,性别歧视或性别等级制度并未消失,只是得到些许缓减或调整。

东方历史评论:性别等级制度得到缓减。政治化确有其重要性。我们有必要意识到这些歧视和刻板印象。

玛莎·豪厄尔教授:我想再强调一遍,我们要联合起来,一起行动。作为女性,如果你在专业领域受到忽视或者不被认可,并且和解无果,如果你在会议上被人越过,诸如此类,你不可能独自战斗。要是这样的话,人们会排挤你,他们会说,她只是在胡言乱语,不用搭理她。或者,他们会拒绝聘用你,因为你的要求和自信让他们感到不愉快。所以,我们需要具备政治意识,需要获得别人的支持。很多时候,支持你的人将是男性。不过,他们必须接受教育,具备这种意识。在我的一生中,我切实目睹这种情形发生。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女性主义者。他们不是筑起街垒的反抗者,只是平等对待女性。他们中间一个已经结婚,另一个正跟女友同居。他们拥有非常平等的情侣关系。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认为两性之间毫无差别,而是说他们能够彼此分享责任。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就被教育去了解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