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就在外闯荡的“草根”青年,如何逆袭成为深圳市年度教师?

一种即使在幽暗的处境中也要追寻光的执着,让他走到了现在。如今的他,正在成为一处光源,照亮自己的同时,努力照亮更多人。

赵查1982年4月出生,2018年深圳市龙岗区“年度教师”,龙岗区初中语文名师工作室主持人、课改标兵,在国家、省、市、区课堂教学大赛中多次获奖,是中国名师大讲堂的青年教师代表。

在赵查的脑海深处,珍藏着这样一段温暖的记忆:

多年前,初到深圳的赵查在一所城中村的民办学校工作。晚上,他经常穿梭于一间间出租屋中,对那些外来务工子女进行家访。一次,赵查从学生家中出来已经很晚,学生和家长一起打着手电筒把他送出小巷,送到路口,仍久久在背后为他照亮。

这一幕永远定格在赵查心里:“我始终忘不了,在城中村幽暗的小巷里,连路灯都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助我前行。”

多年来,就是这样如许的微光,执着地照着赵查前行的路,让他一直心存希望,追逐教育的美好,带领学生走向明亮的那方。

前不久,赵查站上了2018深圳“年度教师”总决赛的舞台,讲述自己一路追光的历程。“就是那一种即使在幽暗的处境中也要追寻光的执着,让我走到了现在。”他说,“渐渐地,我自己也成为一处光源,照亮自己的同时,努力照亮更多人。”

即便卑微,也不能放弃梦想

18年前,18岁的赵查中师毕业,带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只身来到深圳。

赵查的第一站,是深圳龙岗区布吉的一所民办学校。学校和宿舍都在城中村,拥挤、喧闹、杂乱,每月900元的工资,住在逼仄的筒子楼里。

“记得我住的地方,一开始连路都没有。”赵查说。与他为邻的是菜农、小商贩、农民工、自由职业者……教的就是他们的子弟。“我也是外来务工者,与他们一样,到这个城市里寻找希望。”

尽管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前途很渺茫,但凭着年轻的热情,赵查工作很尽心。课余时间,他走遍班级每个学生的家,常见的情景是学生一家五六口人挤住在又脏又乱的出租房里。“即便这样,从家长信赖的眼神里,总能感到他们对教育的期待”。

对这些孩子,赵查最注重的是培养阅读习惯。可是,学校没有图书馆,学生手里也没什么课外书。赵查列出书单,说服学校从二手书市场上把书买回来,在全年级开展图书漂流。一些孩子不爱读书,赵查就在班里开展阅读竞赛,教孩子们快速阅读的方法,唤起他们阅读的兴趣。

“我希望,阅读可以丰富他们的心灵,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赵查还记得,他曾和学生一起读余华的《活着》,那个面对生活中各种不幸仍顽强活着的福贵老人,震撼着每一个孩子的心灵。

除了阅读,赵查带孩子们走遍城中村的每一个角落,进行外来务工者生活状况的调查,让他们理解父辈的不易。他告诉学生,我们就像蜗牛,只要每天爬高一点点,总有一天会被更多人看见。

这些话是说给孩子们听的,也是赵查说给自己听的。“为了让孩子们看到希望,我同样要努力地活着”。

一年后,赵查通过招聘进入一所公办学校,做临聘教师,学生大多数仍是外来务工子女。“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临聘教师和正编教师的区别,做了正编教师,就可以把户口调进深圳,成为真正的深圳人”。

带着这样卑微的梦想,赵查报考了中山大学的本科自考,同时还要准备入编考试。晚上,做家访,准备教案,批阅学生周记……这一切做完已是深夜。终于有时间准备自己的考试了,赵查拿出那些大部头的教材,一点一点地啃读,困了就起身用凉水洗把脸,继续读下去,经常看书到深夜一两点钟。

生活如此辛苦,也没有放弃精神的追求。那段日子里,赵查和同事从旧货市场上用50元淘来一组大音箱,扛回出租屋。音乐成了他最好的精神慰藉,让心灵变得纯净而美好。

就这样,2005年赵查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入编考试,成为正编教师,从此,深圳也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我很庆幸,当别人说我做梦的时候,我没有放弃。”赵查感恩地说。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每每在课堂上看见学生清澈明亮的眼神,心里就有一种使命感,“我要带领更多学生向光而行,用我的光去点亮他们的梦想”。

怀揣诗意,在生活中教语文

几年前,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女生刘佳文走进湖南卫视“天天向上”栏目,她出众的古典诗词才华让主持人汪涵大为赞叹。刘佳文是小有名气的网络诗人,博客上拥有不少粉丝。

至今刘佳文深深感恩的是初三语文老师赵查。在赵查的指引下,刘佳文萌生了对诗歌的热爱。一次,刘佳文向赵查“吐槽”说:“老师,每次考试的作文都要求‘诗歌除外’,难道我们就不能写诗吗?”

“可以呀,在我的语文课上,你尽管去自由写作。”赵查鼓励她说。就这样,从中学时代起,刘佳文一直坚持写诗。高考时,她的语文也得到137分的佳绩。

在赵查眼里,语文绝不是简单地传授字词句篇,而是用语文开启学生的诗意人生。“他们将来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能保持一份诗意的生活态度”。

中师毕业,又教过语文、音乐、英语等多个学科的经历,让赵查的语文课从不“循规蹈矩”,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虽然是语文老师,但赵查的语文课堂经常传出歌声。起初仅仅是为了激发学习兴趣,看到学生学得有些倦了,喜欢唱歌的他偶尔会一展歌喉,给学生提提神儿。随后,他开始有意识地将音乐引入课堂,讲到《愚公移山》,他就给学生唱江涛的同名歌曲;讲余光中的《乡愁》,他也会教学生唱佟铁鑫的配乐版。

再后来,这样的课堂创新又催生了“融合语文”的教学理念。赵查发现,许多古诗原本都是可以吟唱的,他自发地学习古诗吟唱,在课堂上与学生一起演唱,唱《诗经》里的《蒹葭》《子衿》,唱唐诗宋词,品味古诗词的音韵之美。

有一段时间,学生们迷上了周杰伦的《东风破》。“老师,方文山写的歌词很美,就是不太好懂。”他们对赵查说。

“你们知道吗,这首歌词里藏着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赵查笑道。几天后,他以《语文与音乐的妙境》为题,给学生们讲陆游和唐婉的故事,一起赏析两人写下的《钗头凤》。一节课讲完,学生们说:“没想到,原来音乐里也有语文。”

像这样,在语文课上,赵查经常信手拈来,让课堂充满诗情画意。

一天正在上课,突然下起大雨,学生们纷纷看向窗外。看到学生注意力分散,赵查也不生气,灵机一动:“现在把灯关掉,大家一起听雨。”

5分钟后,灯光打开,赵查说:“大家多久没有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了?说说你们听雨的感受。”学生们分享完毕,赵查又说:“好,咱们来看看古人是怎么听雨的。”他笔走龙蛇,在黑板上写下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给学生上了一节即兴的文学赏析课。

以往,学生们最怕写作文,自从上了赵查的语文课,写作文变成了快乐的事。

曾听到学生感慨,深圳是没有秋天的城市,真是这样吗?赵查以《秋意浓》为题,布置学生写作文。写作之前,他带着学生走进城市公园,一起寻找秋天。

学生们带着发现的眼睛去观察,他们惊喜地发现:深圳也是有秋天的,有秋虫,秋草,秋叶。观察过后,学生们深情地写道:“嫩绿的叶子像我,深绿色是爸爸,金黄的叶子代表爷爷,一片叶子上有四季,就像人生的轮回。”

“孩子们生活在城市里,慢慢失去了敏锐的感知力。语文教育,就是要走进生活,让孩子们体察季节流转,感受天地万物。”赵查说。为此,他正在开发一门语文选修课《文学与二十四节气》,让学生走进生活,发现诗意。

心怀美好,带更多人找到光

就在今年夏天,因为参评深圳市“年度教师”,赵查联系以前教过的学生,请他们提供对自己的评价资料。

学生们很快有了反馈,赵查惊讶地发现,他们寄来的大都是当年写的随笔,上面还有赵查批阅的痕迹。有的毕业十几年了,还一直珍藏着。

用随笔与学生交流,是赵查的工作习惯。在随笔中,学生们叫他“查查老师”,无所顾忌地向他倾吐喜怒哀乐。赵查一篇一篇地阅读,认真地予以回复,文字经常写得和学生一样多。

“从他们的反馈中,我看到了从事这个职业的价值感。这会激励我变得更好,也帮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赵查说。

让赵查最感动的是,在他的影响下,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大学毕业后也回到深圳,做了中小学教师。他们说,从赵查身上感受到了做教师的幸福与快乐。

其中一个学生,当年是外来务工子女,就住在城中村,毕业后也从临聘教师做起。他多次参加入编考试都没有通过,赵查一直鼓励他不要放弃,悉心地辅导他如何备考。经过近十次奋战,他终于通过考试成为正编教师。得知消息,赵查比他还高兴。

这些年,赵查非常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对新入职教师、临聘教师和民办学校教师进行培训,尤其是那些准备考编的教师,他会热心地分享自己考编的经验,告诉他们看哪些书,怎么提炼自己的教育理念,如何在面试中展示自己?

“不管人多人少,只要他们来找我,我都会给予辅导,完全是义务的、免费的。”赵查说,“我也是像他们那样走过来的,所以特别愿意帮助他们。”

除了传授经验,赵查也会给他们讲自己一步一步奋斗的经历,勉励他们要有“永远的草根心态,不屈的逆袭精神”。

的确,从一个在城中村漂泊的民办学校教师,到临聘教师,再到正编教师,从一个18岁到外面闯世界的“草根”青年,不断地努力追寻更大的舞台,从市区级教学比赛中脱颖而出,最后站上全国教学大赛的舞台,赵查一路追光,一路演绎着精彩的“逆袭”。

慢慢地,赵查发现自己也开始成为光源,可以去用自己的能量影响更多人、照亮更多人。

去年,赵查成为深圳市中考语文命题组组长。当年的语文中考试卷,更多地融入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容,这正是赵查在语文教育中十分注重的。他和命题组拟定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动力源”,其中融入了赵查的成长感触。

“在这个‘移民’城市,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动力源,心怀希望去生活,然后努力成为动力源,去影响和带动更多人。”赵查说。

如今的赵查,作为区名师工作室主持人,正带着一群语文教师进行语文整体化教学的课题研究,研究高质量阅读与功能性写作,研究语文与学生生命成长的关系,让语文教学既契合学生的成长节律,又给他们更长久的影响。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赵查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和周围更多的人与这个城市的联结越来越紧密。

特别是,成为2018深圳市“年度教师”,这意味着他有了一个更大的舞台,也有了一份更大的责任,要去更多地发出自己的光和热,辐射到更远的地方。

回顾成长历程,赵查说:“我庆幸自己来到深圳,这是一个特别开放、包容、公平的地方,只要你努力,总会得到回应。我也希望,以自己的人生经历,激励和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找到光,找到更好的自己。”

你问我答

1. 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答:音乐指挥和建筑设计。

2. 你最欣赏的以改革知名的学校是?

答:香港培侨小学。

3. 如果给你足够的权力,你会将自己的课堂变成什么样?

答:移动的课堂,自然的情境。

4. 学生的哪一句话曾让你心灵触动?

答:你为我打开了一个奇妙的语文世界,进去之前,我什么也没有,进去之后,我便拥有了一切。

5. 你认为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答:帮助和见证学生完善自我,成就自我。

6. 你认为哪种美德是被过高评估的?

答:奋不顾身。

7. 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答:祖母离世,因工作未能回家送终。

8. 用3个词概括你自己。

答:执着,细腻,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