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丰子恺:我的孩子,你慢点长大

教育孩子是件头大的事情。

父母操心又操心,恨不得在孩子年幼的时候,把一切自己能给他们的都给了。每个孩子的时间都被塞得满满的。

他们唯独忘了孩子自己的世界。

可以看看丰子恺是怎么做一个爸爸的。他会细心地观察孩子,鼓励他们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还会积极回应,把这些片段记录下来。

有这样的一个爸爸,真好。

虽然每个孩子最终都要长大,都要进入人世间的泥淖中,但在他们拥有的童年时间里,让他们放肆地去玩吧。

让他们的长大再慢点,慢点。

今天也是丰子恺老爷子去世的日子,以此文怀念他。

Photo 丰子恺

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你甚么事都想拼命地用全部精力去对付。

小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头了,小猫不肯吃糕了,你都要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两分钟。

外婆普陀去烧香买回来给你的泥人,你何等鞠躬尽瘁地抱他,喂他;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他打破了,你的号哭的悲哀,比大人们的破产、失恋、broken-heart、丧考妣、全军覆没的悲哀都要真切。

两把芭蕉扇做的脚踏车,麻雀牌堆成的火车、汽车,你何等认真地看待,挺直嗓子叫“汪――”“咕咕咕……”来代替汽笛。

宝姊姊讲故事给你听,说到“月亮姊姊挂下一只篮来,宝姊姊坐在篮里吊了上去,瞻瞻在下面看”的时候,你何等激昂地同她争,说:“瞻瞻要上去,宝姊姊在下面看!”甚至哭到去漫姑面前求审判。

我每次剃了头,你真心地疑我变了和尚,好几时不要我抱。

最是今年夏天,你坐在我膝上发现我腋下的长毛,把我当成了黄鼠狼,你何等伤心,立刻从我身上爬下去。起初眼瞪瞪地对我端相,继而大失所望地号哭,看看,哭哭,如同对被判定的死罪的亲友一样。

你要我抱你到车站里去,要多多益善地买香蕉,满满地擒了两手回来。回到门口时,你已经熟睡在我的肩上,手里的香蕉不知落哪里去了。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自然与热情!大人所谓的“沉默”“含蓄”“深刻”等美德,比起你来,全是不自然的、病的、伪的。

Photo?丰子恺

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的、创造的生活。大人们的呼号“归自然!”“生活的艺术化!”“劳动的艺术化!”,在你们面前真是出丑得很了!依样画几笔画,写几篇文的人称为艺术家、创作家,对你们更要愧死。

你们的创作力,比大人真是强盛得多哩。

瞻瞻!你的身体不及椅子的一半,却常常要搬动它,与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要把一杯茶横转来藏在抽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火车的尾巴,要月亮出来,要天停止下雨。

在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着你们弱小的体力与智力不足以应付强盛的创作欲、表现欲的驱使,因而遭逢失败。

然而你们是不受大自然的支配、不受人类社会束缚的创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败,例如火车尾巴拉不住、月亮呼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决不承认是事实的不可能,总以为是爹爹妈妈不肯帮你们办到,同不许你们弄自鸣钟同例,所以愤愤地哭了,你们的世界何等广大!

你们一定想:终天无聊地伏在案上弄笔的爸爸,终天闷闷地坐在窗下弄引线的妈妈,是何等气性的奇怪动物!你们所视为奇怪动物的我与你们的母亲,有时确实难为了你们,摧残了你们,回想起来,真是不安心得很。

Photo 丰子恺

阿宝!有一晚你拿软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脱下来的鞋子,给床子的脚穿了,剗袜立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你母亲喊着“龌龊了袜子!”,立刻擒你到藤榻上,动手毁坏你的创作。

当你蹲在榻上注视你母亲动手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何等煞风景,何等野蛮”罢!

瞻瞻!有一天开明书店送了几册新出版的毛边的《音乐入门》来。我用小刀把书页一张一张地裁开来,你侧着头,站在桌边默默地看着。后来我从学校回来,你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拿了一本连史纸印的中国装的《楚辞》,把它裁破了十几页,得意地对我说:“爸爸!瞻瞻也会裁了!”

瞻瞻!这在你原是何等成功的欢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却被我一个惊骇的“哼”字喊得你哭了。那时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罢!

软软!你常常要弄我的长锋羊毫,我看见了总是无情地夺脱你。现在你一定轻视我,想道:“你终于要我画你的画集的封面了!”

最不安心的,是有时我还要拉一个你们所最怕的陆露沙医生来,教他用他的大手来摸你们的肚子,甚至用刀来在你们臂上割几下,还要教妈妈和漫姑擒住了你们的手脚,捏住了你们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们的嘴里去。这在你们一定认为是太无人道的野蛮举动罢!

孩子们!你们真果抱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谢的时候,我的悲哀来了!

Photo 丰子恺

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像你们样以肺肝相示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永没有像你们这样彻底的真实而纯洁。

最是我到上海去干了无聊的所谓“事”回来,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们做了叫做“上课”的一种把戏回来,你们在门口或车站旁等我的时候,我心中何等惭愧又欢喜!惭愧我为甚么去做这等无聊的事,欢喜我又得暂时放怀一切加入你们的真生活的团体。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的情形。

我眼看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

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然而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

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了,我的画在世间已无可印证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选自《丰子恺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

编辑 | 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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