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20年:一位华商的创业史

编者按:非洲,一个我们熟悉又陌生的“非常之洲”,一个落后与商机交织的“神秘之洲”。近日,界面新闻记者实地走访了坦桑尼亚、津巴布韦、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等国,试图发现一个真实鲜活的非洲,勾勒出中国人在非洲大陆的援建生活和商业足迹。“到非洲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需要精心准备的奇幻冒险。

见到卓武,是在北京。作为肯尼亚中华总商会会长,他随同非洲八国政府官员来中国参加“一带一路”建设的知识学习。

坐在北京东城区朝阳门北大街的一家酒店大堂,看着窗外车流,卓武笑着说,“回到国内,每个城市都是中国人,但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的归属感在非洲。

20岁出头的年纪,卓武被公司派往肯尼亚,后来自己创业,一呆就是21年,如今商业版图涉及建材、家具、物流和旅游等行业。

他还致力于架构中非经贸合作和文化交流的桥梁,曾任职于东部非洲中国总商会副主席职务。2017年,在他的力促下,肯尼亚中华总商会在内罗毕成立,为中国小微企业融入当地社会提供更多服务。

7月上旬的一天,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这位在非洲奋斗了21年的华商。

以下为卓武的口述:

我是安徽人,大学毕业后,在河南一家国企上班,1997年1月7日被派往肯尼亚做国际贸易。以前能去非洲工作,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工资比国内高好几倍。虽然我不太知道非洲是什么样子, 但当时觉得能够不依赖社会背景和关系,获得这样一份工作,还是很不容易的。

当年,肯尼亚只有七八百个中国人,包括大使馆等驻外机构的工作人员。首都内罗毕比现在还要美,作为曾经的英国殖民地,基础实施和绿化都很好,因为人口比较少,车辆也少,显得道路很宽敞。现在,内罗毕的人口增加了、城市规模扩大了、汽车多了,道路也拥堵了。

在肯尼亚,华人比较少,大部分是华侨,基本上都是新侨。1997年到2007年,在肯尼亚工作生活的中国人以个人为主。2007年到现在,很多人拖家带口地过去。现在那边的中国人超过了数万。

我刚去肯尼亚的时候,没有亲人和朋友,语言、生活上很不适应,一到逢年过节尤其想家。我记得,第一年,一个人在非洲过春节,真的很痛苦,孤独、委屈。当时没有手机,只能用座机给家里打电话,一分钟20块钱,我的工资一个月才300多块钱,打个十几分钟的电话,就成“月光”了。所以,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会先打好腹稿,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说清楚,说完赶紧挂掉。现在我还保留着通电话前打腹稿的习惯。

我在肯尼亚公司工作3个月后,就被派往乌干达分公司担任总经理,主要销售一种干电池产品。那时候当地市场上认可的是另外一种品牌的干电池,我们通过正常的销售渠道完全进不去。为了打开市场,我和当地员工每天背着干电池,走街串巷,通过这种方式再慢慢地接触上游的批发商。一天下来,脚上全是白泡。

辛苦总是有回报的。第一个月,我们卖出去的干电池不到50箱,到了第二个月,销售了大约500箱。就这样干了两年,1999年底,我从国企出来,开始自己创业。

前五年,因为缺乏经验和足够的资金,交了不少学费。

起初做苹果生意,把山东烟台的苹果进口到非洲。当时,我加入了联合国驻乌干达维和部队的水果供应商名单,每个月有2-3万美元的利润。挣了些钱之后,我就开始幻想回国买别墅、娶媳妇的生活了。

很快,幻想破灭了。有一次,在运输苹果的过程中,因为物流出了问题,苹果全部烂掉了,直接损失200多万元。最终,因为违约,也失去了维和部队水果供应商的资格。

另外,我在乌干达做了冷饮工厂,主要是做矿泉水和棒棒冰。因为缺乏人才和技术,产品质量没有达到标准,被客人投诉,又失败了。

一系列挫败,让我痛定思痛,也学到了一些经验,我开始寻找抗风险能力强的行业进行投资。随着非洲经济的发展,建材行业非常兴盛。当时东非市场没有中国人做建材产品,例如瓷砖,市场上的同类产品大多来自于西班牙和意大利,价格很高,一平方米的瓷砖卖到80多美元,同样的产品在中国只卖8美元左右,利润空间很大。

2005年到2008年,我积累了大概价值五六千万元人民币瓷砖的库存。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

直到全球经济危机袭来,我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损失。2010年,我在肯尼亚、乌干达、卢旺达的业务一落千丈。因为货币贬值、管理不善,还有市场竞争激烈等原因,损失大约上千万元。

幸运的是,我最终坚持了下来,现在建材、家具、物流和旅游业务都还不错。

在非洲做生意,虽然困难多,但是机会也多,属于商业“蓝海”,对很多人来说是逐梦之地。去非洲淘金的中国人,在蒙内铁路建设时期大批涌入了肯尼亚。这条全长480公里的铁路由中国企业承建,2014年9月开工。很多中国人就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中国人在非洲从事的行业比较多,主要有贸易、金融、服务、工程建设等。贸易最容易受到当地人的抗议,因为会冲击到当地小商贩的生意,所以,从业者经常受到警察局、税务局和移民局的“骚扰”。做投资、做工厂、工程承包、金融服务等行业会更好一些。

其实,肯尼亚的主流民意,对中国人进入本国市场是很欢迎的,特别是肯尼亚的精英阶层,他们认为中国的“一带一路”是共赢的,“非洲梦”和“中国梦”是相通的;当地普通老百姓也很欢迎中国商人,因为可以享受到中国物美价廉的商品。

现在,中国是肯尼亚最大的投资国和贸易国。从贸易角度讲,肯尼亚每个家庭可能都有来自中国的产品,比如华为、OPPO、传音手机等是非常受肯尼亚人民欢迎的手机品牌,人们平时使用的自行车、电熨斗、瓷砖等也可能是来自中国的产品。

从基础建设角度看,肯尼亚的南环路、蒙内铁路,一些水利工程、房屋建设,都是中国企业承建的,这些对他们都有很大影响。从长远来看,中肯之间的经贸合作越来越开放。

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去非洲工作生活,如何帮助他们更好、更快地融入当地的社会,是我一直考虑的事情。

我之前在东部非洲中国总商会任副主席,希望帮助中国企业和中国人做一些事情。但是所做的还远远不够。后来,我和几个商界朋友一起筹备设立了肯尼亚中华总商会,2017年3月在当地挂牌。我希望在当地华人华侨遇到不公平对待的时候,能够帮助他们发声。

近几年来,肯尼亚当局开始收紧工作签证的发放,而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去非洲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两种因素的夹击下,要拿到工作签证的难度就大大提高了。这引发了一些问题。

为此,肯尼亚中华总商会和肯尼亚投资局、警察局、移民局和劳工局进行了积极沟通,积极呼吁这件事情的顺利解决,希望工作签证的发放既能够遵守当地的法律,又能够满足大众的需求。

我们还希望今后能够多举办一些论坛,加强中肯之间的交流沟通,希望把商会的力量回馈给当地社会,比如学校、孤儿院、贫民窟等。我们鼓励更多的企业参与到当地的公益慈善活动当中去。

下一步,我想在肯尼亚做一个中国文化旅游中心,建一个中国小镇,也希望通过总商会的努力,撮合安徽的黄山市与肯尼亚山所在的梅鲁郡结成友好交流城市。

对我来说,非洲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真的希望中肯两国能更好地融合交流,两国人民能够互敬友爱。

就大部分华侨生活而言,面临的最大难题将是子女的教育问题。如果孩子学习当地的语言文化,恐怕失去中国的根儿。如果回国,父母就会和孩子无法一起生活。这件事情,一直让大家很纠结,恐怕还得继续纠结下去,希望国家可以关注到这部分人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