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哪里人,我讲哪里的话”《中国新说唱》中的语言文化

2018年7月3日,北京,张震岳、MC Hotdog、潘玮柏、邓紫棋、吴亦凡出席《中国新说唱》开播发布会。(视觉中国/图)

2018年10月6日,在网络综艺节目《中国新说唱》总决赛中,来自新疆的选手艾热、那吾克热分别获得冠亚军。节目开场秀里,导师吴亦凡带领所有制作人和上百位说唱歌手一起唱歌和舞蹈,在那吾克热眼中,那仿佛“梦里发生的一样”。

第八期节目中,那吾克热演唱歌曲《漂 Part ll》,他将维吾尔语融入了歌词,弹幕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太炸了”。节目中还多次出现方言,如来自重庆GOSH厂牌的选手王齐铭重庆方言的《Watch Me》,四川选手杨和苏也使用四川方言说唱。

非普通话说唱已经有若干首知名作品。去年《中国有嘻哈》冠军GAI用重庆方言演唱《天干物燥》,歌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度广为传唱。“比起普通话说唱,方言说唱更具独特性。”中央财经大学副教授曾南逸认为,语言的新鲜感加速了这类歌曲传播,又带动了方言歌曲量和质的迅速提升。

说唱文化在中国相对小众,但最近两年方言说唱得到了主流音乐的认可。谢帝与歌手张杰合作了四川方言说唱歌曲《闹啥子嘛闹》,与歌手蔡健雅合作的《明天不上班》拿到了第三届中国嘻哈颁奖典礼的“最佳原创方言歌曲奖”。

中国说唱厂牌遍布全国,“每一个地区的选手都有自己的语言特色,他们的音乐中会展现不同的地域文化,这也是我们节目所倡导的。”《中国新说唱》总导演车澈说。随着非普通话说唱作品获得观众认可,越来越多的选手决定使用自己熟悉的方言来创作。

“上台又唱一些没有风格和内容的歌”

与很多说唱歌手不同,那吾克热从接触说唱音乐开始一直使用维吾尔语,很少表演汉语说唱。他第一次在主流平台上演出,也是结合汉语和维吾尔语。当时最直观的体会是:“观众反应少,掌声稀疏。”他意识到,这和维吾尔语受众相对较少有关。

经由学校的电脑,那吾克热了解到全国各城市的说唱现状,也想尝试汉语说唱,“融入到这个大环境里”。“以前你可以闭门造车,但是这个时候你已经出现在大众视野了。”那吾克热告诉南方周末。

那吾克热很快感受到挑战的困难,歌词代表歌手的创作实力,他的词汇量摆在那里。他没法突破自己,很快失去了玩说唱的激情。2015年,他参加《中国好歌曲》后陷入两年瓶颈期,选择“消失”,在家思索自己适合的说唱路线和风格,一边写歌一边研究别人的歌曲。

“当初做出来的歌我一首都不想听,因为全是实验性的,不能代表我自己。”在探索时期,那吾克热对自己的每首歌都“很不喜欢”,不清楚是否适合自己,也找不到自己的风格,“不知道应该玩什么”。

迷茫之中,那吾克热观看韩国的说唱音乐节目《Show Me the Money》,感觉“他们唱得很帅”。他开始琢磨韩国曲风加上中文效果是否更好,结果是再次陷入困惑。他认为做出来的歌曲感觉不到灵魂,只是空壳,他最看重的内容和技术都没有。

“我当时崩溃了,觉得差不多要回去卖串了吧?”那吾克热觉得那一段创作经历“可怕”。经纪人提议参加浙江卫视《梦想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准备好”,“上台又唱一些没有风格和内容的歌”。节目允许演唱原创作品,提供更大的空间,他才决定参加。挑歌阶段,羽泉的《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触动了他,兴奋中间用三天完成了编曲、写词和录音,“五年前玩说唱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吾克热意识到,推广维吾尔语说唱不应靠一己之力。演唱的歌曲没人懂,推广也是空谈。他认为,维吾尔语说唱有两个明显优势。第一是声调没有任何限制,一个音节可以发各种各样的音,大为降低了说唱的押韵要求;其次是用维语唱“快嘴”比较吃香,每一个音节连起来以后,只要稍微花心思,就可以唱出非常连贯、灵活的语句。倘若文字编排的功夫深厚,歌手也许就可以“出口成章”。

“那吾克热最早唱维吾尔语,大学以后唱英语,现在开始唱汉语。他在想方设法地用几个不同的语言体系让自己的说唱被更多人了解和知道,让自己的内容传播得更有效。”同样来自新疆的说唱歌手马俊告诉南方周末。

“勒是雾都”

“勒是雾都”是重庆方言,“勒”意思是“这”,被重庆GOSH厂牌的很多说唱歌手当作表演前后惯用的招牌口号。王齐铭今年同样使用了这句话,再次加深了观众对重庆说唱文化的印象。

2012年,王齐铭22岁,他参加了GOSH在重庆举办的地方性freestyle battle(注:一种两位歌手参加的即兴说唱比赛),第一次站上竞技舞台,“battle是没有队友的,有敌人,而且敌人特别多”。音乐响起时,他“感觉突然整个身体空了,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大家都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的表现不好,第二轮遭到淘汰。

2014至2015年间,王齐铭几乎拿遍重庆大大小小的battle冠军。在battle比赛“干燥”中,前辈GAI看到王齐铭,觉得“这小子好像挺厉害”,邀请他加入GOSH,希望他“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勾引,然后就上当了。”王齐铭笑道。2018年夏天,代表GOSH参加《中国新说唱》的王齐铭被看作“全厂的希望”,最终止步12强。

王齐铭坦承自己“一直都不专业”。他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培训,发声也不专业,“音准上面也有问题,只能说是业余水平里面的专业人士”。比赛中,他以重庆方言说唱为主,评价两极的——有人觉得好听,有人觉得听不懂。“可能网上会有人觉得唱方言很土,但是我觉得我是哪里人,我讲哪里的话,我唱哪里的歌。”王齐铭说。

“我生下来学的不是普通话,第一句就是方言。”王齐铭认为方言说唱有传承意义。说唱歌手创作时喜欢把方言的一些比较有“梗”的内容放进歌词,融合当代较少人应用的方言词汇。“听到的时候,会想起这句是小时候听我爷爷说的话,现在我们唱出来了,这种感觉很舒服。这样的音乐可能让人听到从前的自己,回忆起一些故事。”王齐铭认为,方言由此可以更顺畅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譬如“勒是雾都”,王齐铭认为它可以随意演绎,说成各种声调。重庆方言对发音的低要求扩展了发挥空间,容易做出朗朗上口的音乐。“普通话要字正腔圆,有四个声调,但方言不一样。重庆人这边说话自带腔调,这是一种优势”。王齐铭向南方周末解释。

四川选手杨和苏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在15进12的比赛中以四川方言演唱。他一直关注国内说唱音乐发展,相信川渝说唱较早蓬勃发展肯定跟语言有关,“川渝方言其实更容易找到英文里边的那种腔调感”。说唱文化起源于美国,杨和苏在学校里深受影响。据他观察,欧美音乐先入为主,国内听众的听觉习惯也偏欧美风格:“川渝方言在做说唱音乐的时候,特别是trap音乐(注:1990年代初形成于美国南部的一种说唱音乐)会有很大的优势,也帮助很多人找到了用中文唱trap的感觉。”

“重庆话、成都话等西南方言说唱方便的原因可能在于韵母,一方面西南方言韵母普遍比较简单,容易押韵。”对川渝方言颇有了解的语言学研究者董思聪则认为,重庆话本身并不足以让说唱更方便,“以成都方言为例,儿化合并之后都变成er、ier、uer、üer,所以什么字都能押韵。”

“川渝、西北等地区都属于学术上的普通话基础方言区,比如我们平时说的‘搞’,就是西南方言。”语言学学者曾南逸认为,这些词汇在传播程度上有很明显的优势和特殊性。

“方言说唱太炸了”,但普通话也有优势

在60秒淘汰赛中,来自北京的选手孙旭选择了一首old school说唱(注:指非常早期的嘻哈音乐,“老学校”的译名有诙谐意味)。选战队时没能获得通过,他也不觉得遗憾:“我刻意挑了首歌,想证明‘老学校’的东西没有过时,它还在这里,永远都在这里,它是一种经典,到现在大家还应该去学习、去听的东西。”

孙旭很早就加入中文说唱圈,1995年就开始听说唱音乐。2002年,孙旭大四,打街头篮球时播放的都是说唱音乐。2005年,孙旭开始动笔写歌,创作了一些完整的作品,也有一些“不能拿出来见人”的实验性歌曲片段。2007年,他和孙骁、奕文、益含组成龙井组合。

龙井组合的特点是使用地道北京话,用音乐描述他们眼中的老北京。孙旭亲历了中文说唱发展,对崛起的地方厂牌保持关注。“刚出方言说唱的时候,我觉得太炸了。”孙旭回忆道,“但是根儿的东西不会改变,我还会经常做北京味儿、北京本土的东西,这是我的常态。”

孙旭认为,说唱文化之所以受到广泛关注,是因为代表着一种生活状态和精神寄托,而好歌就是“现在还留在MP3里的歌”。他希望音乐能经受时间考验,而方言说唱广受欢迎的原因在于“大家可能对听不懂的东西会觉得有意思”。

“比如说我觉得韩国、日本的说唱特别有意思,蒙古说唱也特别有意思。方言那种劲儿就特别炸,大家都在用普通话,可能没有那么有意思。但是普通话有普通话的优势,至少所有人都听得懂。”孙旭告诉南方周末,他“不可能把自己的东西扔掉”。

方言的确在慢慢消失。“方言在文教方面让位普通话,娱乐方面也在让位。方言就像老家那套旧房子,很重要,但你会回去住吗?除了方言不能带来最便捷的交流外,最根本的还是文教方面的缺失。”学者曾南逸告诉南方周末。

2017年1月,《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印发,第十条要求“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保护传承方言文化”。在曾南逸看来,说唱文化就用音乐形式良好地传播方言文化,是更广泛和易于接受的形式。

说唱歌手马俊记得,他在厦门做说唱比赛评委时,很多闽南语说唱歌手表现很酷,但评委们很难听懂歌词含义,表演结束后往往面面相觑。“不看翻译,没办法理解词语的含义,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我们对这些方言rapper特别尊重,他们一直在传播自己的语言,做一些新的传承,这是有价值和意义的。但当你选择了用自己的语言做这种内容输出的时候,实际上就意味着你放弃了一大部分的普通话的市场。”马俊感慨。

在马俊看来,语言文化的输出需要整个行业一起努力。新疆说唱包容性很强,融合了维吾尔语、哈萨克语、蒙语等多民族的语言。为了在一首歌曲中平衡这些语言,有专门唱各个语言部分的人,用融合的方式把其他方言说唱带出去,“这种兼容性和包容性,会产生很多有趣的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