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散文:《记水富捡石》

水富的天气真好。天朗气闲,午白风清。这样的天气最适宜捡石头——捡石头是水富人近年颇流行的事。有朋友来,或问“去捡石头?”只要你说一声去,立即就有人开车领你去了。水富县境内有长江、金沙江、横江,江边都有石头——这回,主人领着我们去的是长江。但见长江两岸青山逶迤,滩浅石现,裸露的石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一起,让人感觉那石头活蹦乱跳的。

众人到了江边星落而散,转眼就不见了人影。人都专心捡石头去了。

有人说富,便说富得流油。水富却是富得流水。长江、金沙江、横江……三江交汇,江水滔滔,滔滔不绝。那地面上的水落差大,水流湍急,能发电,能灌溉良田,地下的水温情脉脉,嘟嘟地冒出来便成了温泉……水富人分明是知道了水的好处,于是建了一座名叫“向家坝”的水电站,把水变成能源;又建一处西部大峡谷温泉馆,说是“云上温泉,金沙神汤”,让天南地北的人到这里泡得乐不思蜀。还在建万里长江的第一港,想千吨级的大船自由出入水富……让人惊异的还有,水富不仅水富,石头也富——人到这里不仅能看水富的水,还能欣赏到石头的美。

水富的石是江中卵石,五颜六色,造型美,画面好。有芙蓉石、丹彩石、龟纹石、彩蜡石、墨画石、油画石、烫画石……被日晒,被月露,被风吹,被雨打,石头经过亿万年的碰撞、打磨和洗礼,便一个个成了古怪精灵。石头上有画,画面或含蓄或逼真,或空灵或幽远,都一律优美而明丽。于是,有人在石头上看到人,看到佛,看到道;有人在石头上看到山,看到水,看到树,看到花,看到叶的脉络,看到了自然界的一切……石头上有虎,有猫,有熊,有鱼,有乌龟,有世上一切有的动物;也有我们能在世上见到的奇花异草;还有沟壑,有江河,有云朵,有雾霭,有与天对应的风火雷电和日月星辰……有人世间能看到的,也有世人看不到的种种玄妙。人看到这些玄妙的东西,怎么也解释不透,只觉得好,只觉得神秘。便感叹“石不能言最可人”,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石头贵重,再没有什么比石头寿命更长,渐渐地对石头生出一份敬畏之心。

好石头可遇不可求。

石遇有缘人。他们总这样说,总这样告诉捡石的人。他们说得很认真很虔诚。他们捡石头的样子也很认真虔诚。久而久之,他们就捡出了经验,捡出了文化,捡出了艺术。发现一块绝妙的石头,他们会用细毛刷掸净石上的沙土,用矿泉水瓶灌水小心擦拭,还用橄榄油,用蜡,涂抹还原出石头本来的美丽。他们开始有人靠捡石头为生,以石头发财。但捡着捡着,他们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们不说玩石头,而说养石头。石头成了他们的爱情,石头成了他们的歌唱,石头成了他们的生命。有人干脆辞去以前的工作,专门干起捡石头的营生。他们不再把石头只当石头,当作沉默的物体,也不随便地与人说石头如何神奇,如何有神韵,而直接就说石头的神性,直接把石头当神供养了。

一个人,两个人……午后的江边,三三两两,远远近近,捡石头的现在只剩下我们这外来的一群。我看见一块石头很是有型,拿起来,却什么也不是;我还看见一块石头的画面奇异,只是一脚迈得太远,竟然就错了过去,当我回头寻找,那一块石头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有些眼花缭乱,有些期盼,还有些沮丧。我觉得我与石头的缘分不深,却也希望有奇迹发生。转头再看同去的伙伴,发现他们与我差不多。他们也没有捡到他们心仪的石头,我也只当他们与石头的缘分浅了。

“石遇有缘人。”我自己对自己说。我这样说着,忽然就觉得眼前一亮,就有一块石头跃入了我的眼帘。那石头很小,只有鸡蛋一般大,但石头上的颜色丰富,上面有一块深绿,一块墨黑,还有一块淡黄。阳光里绿茵茵的,就像一颗彩绘的蛋。再仔细看,我看到上面竟然就有一清瘦的身影,峨冠博带,仰天长啸,孤独如斯,就如汨罗沉江的屈子。再看,又见两位隐士向背而坐,仿佛在议论什么。那画面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越看就越像传说中的唐代那两位向背而坐的高士了。于是起名《推背图》。握在手中不停地摩挲,心里一阵欢喜,是大欢喜。

本文刊发于10月11日北京日报广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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