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金融巨贪赖小民落马蛛丝马迹

从时间上看,赖小民被查显得突然,被带走前8天他还在博鳌亚洲论坛接受媒体采访,大谈金融监管。

半年后的10月15日中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公布了他被“双开”的消息: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赖小民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当晚,又公开了赖小民“双开”现场的视频。

赖小民,1962年出生,江西瑞金人。2009年任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裁,2012年任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2018年10月15日,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华融作为国内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其掌门人的落马在半年前引起金融圈不小的震动。媒体调查出的细节则给赖小民案贴上了更多标签,比如“现实版高育良”“金融贪腐第一案”等。围绕赖小民案的猜测不断发酵,一些和他相关的人也接连被调查。

近日,《环球人物》记者来到江西省瑞金市象湖镇,在赖小民的老家寻找可以还原这个人的蛛丝马迹。

靠每月21.5元奖学金读完大学

公开资料显示,赖小民是江西瑞金人,1962年出生。当地人告诉记者,赖家住在象湖镇解放路社区。象湖镇是瑞金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如今已是当地较为繁华的地带了。但年纪大一些的人还是习惯把解放路社区称为绵塘村。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这里还是农村,村里有一大片水塘,赖小民就是在水塘边长大的。

小时候的赖小民并不起眼。一名70多岁的赖氏族人告诉记者,当年大多数村民家庭条件都很差,读不起书的大有人在,赖家有5个小孩,家庭很困难,但赖小民是最会读书的那个,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至于赖小民性格如何,老人表示“没有印象”。

“他很早就去外面读书了。”老人所说的外面是指江西南昌。1979年,赖小民以瑞金市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江西财经学院(现为江西财经大学),就读该校统计学院国民经济计划专业。他曾多次对媒体自述,因为家庭困难,他靠每月21.5元的奖学金读完大学。

在老乡们印象中,赖小民外出读书以后就不常出现在村里了。“官越做越大,我们老百姓很难见到。”据住在赖氏祠堂附近的居民说,近十年都没见过赖小民参加宗祠活动。对客家人而言,每年正月初一的宗祠活动是家族大事,散居各地的族人都会回乡参加。在类似的聚会场合,赖小民家的事也会成为族人间的谈资,“我们一般不知道他哪天回来,但他哪天回北京的我们都知道,因为那天之后就会传出这一次又有谁去送了礼的说法”。

顺着赖氏祠堂正对面的小巷往里走,就是赖小民家老人现在居住的地方。这片居民区以五层的联排建筑为主,有两个房地产项目,也有一些隐藏在居民楼后的别墅。附近居民告诉记者:“赖家很大,是个独栋,有一个大人(指赖小民的母亲)和一个保姆,经常有人去‘拜码头’。”

根据《财新》报道,除了办案人员在赖小民北京家中搜出的2.7亿元人民币现金外,赖小民母亲账上还有3亿元人民币,都是华融内外关系人士以赖小民是“孝子”为突破口,“孝敬”其母的

从政界到金融界风光无两

1983年,21岁的赖小民以优异成绩毕业,被中国人民银行选中,进入计划资金司工作,从此踏上仕途。在中国人民银行,他整整工作了20年,历任计划资金司中央资金处副处长、处长,银行二处处长,信贷管理司副司长,银行监管二司副司长。

2003年,赖小民调任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银行监管二部副局级干部。此后又担任过银监会北京监管局局长、党委书记,银监会办公厅(党委办公室)主任等职务。在仕途上,赖小民顺风顺水。

2009年是一个转折点,在银监会办公厅主任一职上的赖小民调去中国华融任职。这是个微妙的时间点,既可能是再上一层的机会,也可能就此被边缘化。中国华融是四大资产管理公司中最大的一家,1999年由财政部出资设立。在成立之初,它就被赋予了一个10年期限的历史使命——处置不良资产。按照成立初衷,到2009年10月,华融就会退出历史舞台。赖小民在当年1月出任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总裁。

上任伊始,他就选择了与资产管理公司保守传统相悖的激进做法,着手推动华融的转型,强调商业化经营和盈利能力。在《当代金融家》2011年2月对赖小民的采访中,赖小民回忆2009年的华融“几乎已经没有不良资产可以处置了”,他定下“以创新引领中国华融商业化转型发展”的策略。

华融的大扩张时代由此开启。到2011年时,赖小民总结华融主营业务包括资产管理、中间业务和财务投融资业务、对接子公司的金融牌照业务。这相比他接手时的单一资产处置业务已经有了大跃进式的变化。但这仍然不够,赖小民逐渐为华融集齐了银行、证券、信托、金融租赁、期货、消费金融、置业等金融业的全部牌照。华融的净资产从2009年的156亿元人民币扩大到2017年的1826亿元人民币。

伴随这种狂飙突进式扩张的是高风险,华融内部对此有很多不同声音,但赖小民一意孤行。他活跃在不同场合,称自己是“华融的首席业务宣传官、首席推销官、首席发言人”“一年行程33.8万公里,带领中国华融人拼命地干”。2012年,他还获得由《银行家》评选的“2012年中国十大金融人物”。也是在这一年,他升任华融党委书记、董事长。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在这个过程中,华融高负债运行,同时在赖小民的主导下大量资金进入房地产和股市,不仅积累了高风险,也隐藏着利益输送的管道。据《财新》报道,华融长期反常支持一家民不见经传的宁夏企业就是其落马的直接原因。

与投资公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金融界,赖小民高调的作风颇受争议。但在瑞金,一些当地人不认为他是一个高调的官员,甚至有人认为赖小民对家乡“很有感情”,做了不少“贡献”。

这份“贡献”的最直观表现是一所希望小学。去年6月29日,华融在瑞金举办了一场捐赠仪式,赖小民亲自赶回来参加,宣布华融将捐资900万元建设华融瑞金希望小学。学校选址在离赖小民老家大约两公里开外的地方。今年4月,赖小民落马的消息传出后,有人担心希望小学还能不能顺利建设。不过,从瑞金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9月21日发布的公告来看,该小学已进入选取工程检测类中介机构的阶段,受赖小民案影响不大。

此外,也有人认为赖小民在华融的地位给瑞金处理财政坏账带来了便利。但这一点无从证实,反倒是几名当地人给记者指出了一家名为“华融瑞泽”的公司似乎与赖小民关联更大。他们声称这家公司实际上由赖小民主导。根据公司登记的地址,记者来到位于象湖镇中山北路的这栋五层裙楼。不过,这里除了楼外挂着“华融瑞泽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招牌外,里面并没有其办公室。在这个地址实际办公的是瑞金市城市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根据天眼查查询的信息,瑞金城投占华融瑞泽7.25%的股份,另外92.75%的股份则归华融证券所有。但工作人员说:“他们(指华融瑞泽)没在这里办过公。”有意思的是,华融瑞泽的法人代表为祝献忠,即华融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江西上饶人,与赖小民同为江西财经大学校友。今年7月,《财经》一篇报道指祝献忠受赖小民案牵连已被免职;8月10日,中国证监会发布公告解除祝献忠发审委委员职务。

“现实版高育良”

相对于赖小民案曝出的违纪违法情节,瑞金的公司无论与他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4月17日,赖小民到位于北京金融街甲15号的银保监会开会,却没能像平时一样昂首阔步走出来。他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有关部门当场带走。

4月18日,消息传出,引发金融圈地震。记者查询港股“中国华融”的股价发现,这只金融巨头股在4月18日、19日停牌,20日复牌后大跌11.95%,此后呈一路下跌势头。到记者发稿时的10月25日,该股股价为1.38港元,比4月17日的收盘价3.18港元跌了50%以上。华融金控、华融投资股份等华融系股票也都一路下跌。除此之外,华融投资的多家A股企业市值也都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华融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在华融官网的“媒体看华融”页面,置顶着新掌门王占峰接受《中国金融》专访的一篇报道。他在谈到“新华融”时说,要围绕主业调整经营发展模式,转变负债驱动式发展思路,加强资本规划与管理,强化资本约束。这都是要补上赖小民捅出的窟窿,但显然需要时间。

尽管赖小民被查来得突然,却并不意外。中纪委的通报中提到赖小民的问题“群众反映特别强烈、腐败问题特别严重、性质特别恶劣”。《中国经济周刊》在报道赖小民一案时提到:最近几年,常有赖小民被查的消息传出。此前《财新》曝出赖小民有100多个关系人、100多套房的消息在《中国经济周刊》的报道中又一次得到证实,并确信其在香港有情妇,敢于一次性收受贿赂上亿元

赖小民的胆大妄为令人震惊。《财新》报道办案人员在其住所搜出本外币折合人民币2.7亿元的现金,以及他暗中与原配离婚,但未向组织汇报,与香港情妇育有一对双胞胎幼子等情节,与去年火爆一时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剧情很是相似,让人惊呼“看到了现实版高育良(剧中省委副书记)”。

事实上,他的行为可能比“高育良”更严重。这在中纪委措辞严厉的通报中可见一斑:赖小民身为党员领导干部,理想信念完全丧失,党性原则荡然无存,擅权妄为、腐化堕落、道德败坏、生活奢靡,甘于被“围猎”,严重违反党的纪律,构成职务违法并涉嫌犯罪,并在党的十八大后不收敛、不收手,且毫无顾忌、不知敬畏、变本加厉,政治问题与经济问题相互交织,群众反映特别强烈、腐败问题特别严重、性质特别恶劣,应予严肃处理。

而关于赖小民的违纪违法行为的通报段落则披露了不少细节。比如“违背中央金融工作方针政策,盲目扩张、无序经营导致公司严重偏离主责主业”“为个人职务升迁拉关系,搞美化宣传个人”“频繁在私人会所和高档餐厅接受私营企业主宴请,安排或接受下属单位公款接待亲属旅游”“在干部选拔任用过程中任人唯权、任人唯利、任人唯圈,严重污染企业政治生态”“在组织函询时不如实说明问题,不按规定报告个人有关事项”“利用职权或职务影响为亲友经营活动谋利,与多名女性搞权色交易”“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占有公共财物涉嫌贪污犯罪”等。

这些相当细节化的表述在中纪委的通报中并不多见。经中央纪委常委会会议研究,决定给予赖小民开除党籍处分;由国家监委给予其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随案移送。

赖小民案引发的地震可能才刚刚开始,外界需要等待的,是赖小民案最终牵涉的金额有多大、牵连的人事有多广。毕竟,中纪委通报当天,银保监会就指导华融党委召开会议,强调的第一点就是要“以更加有力有效的措施全面彻底肃清赖小民流毒”。

在“双开”现场的自白视频中,赖小民现身说法:“莫伸手,伸手必被捉。”他早已不复意气风发之态,头发灰白,面容憔悴。

作者:《环球人物》记者 张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