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生意”背后的诈骗大案:想“占国家便宜”却入了社保骗局

划重点

  • 1在社保骗局中,每个中间人都要收取一笔“介绍费”,中间人越多,收费越高。该案中,二姐收费最低11万元,高的达十四五万元。
  • 2吉林被曝光的这起特大社保诈骗案的受害者人数有六七百人,涉案金额达5000万元,鲜为人知的潜规则浮出水面。
  • 3迄今为止,所有接到中间人通知,到吉林市社保局“刷脸”的受骗者,没有一个办过退休手续,代办人仅仅帮他们开了一个空头社保账户,有的往账户里打了几个月保费。
  • 42018年5月25日,吉林市社保局发出紧急通知,全面停止社会保险待遇领取资格集中认证,并提醒相关人员牢固树立法律意识。“若有冒领、欺诈骗取社会保险基金行为,一经发现除追回外,还将处以罚款;涉嫌构成犯罪的,将依法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刘沁一等社保诈骗案案发之后,吉林市社保局业务大厅门口贴出了告示,提醒参保人不要相信“代办”,以免上当受骗。(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图)

退休工人、政府干部、社保局工作人员……在吉林市,有若干“中间人”,通过“占国家便宜”的多种方式,为没上过一天班的人代办“退休”。

一个不过30个员工的企业,竟然被骗子“挂靠”了至少150个所谓退休空名额。

在这个行当,每个中间人都要收取一笔“介绍费”,中间人越多,收费越高。该案中,二姐收费最低11万元,高的达十四五万元。

曾是下岗工人的时香勤有这样一个本事:可以帮“没上过一天班”的人办理退休,让他们和企业正式工一样,到年龄后拿退休金。

退休工人、政府干部、社保局工作人员……在吉林市,有若干像时香勤这样的“中间人”,通过“占国家便宜”的方式,为委托人提供服务。由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然而,从2016年开始,随着一个年轻女子的介入,利益平衡被突然打破,中间人和他们的委托人一样落入一个骗局。为了摆脱各自困境,合作多年的伙伴反目成仇,鲜为人知的潜规则浮出水面。

据不完全统计,这起特大社保诈骗案的受害者人数有六七百人,涉案金额达5000万元。

1中间人“二姐”

2018年7月3日上午,失联数日的“二姐”时香勤最后一次在微信“讨债群”现身,向她的29名委托人说出了事情真相。两个月前,她关闭店面,关掉手机,与老伴不知所终。微信群是她与委托人联系的惟一渠道,但大部分时候她都沉默不语。

按她从前的说法,自己是外出帮委托人要钱去了,5月10日回来,这事就能解决了。5月10日到了,二姐却没回来。到6月中旬,有委托人注意到,二姐的店面夜里打开了,有人偷偷往外倒货。这被认为是二姐打算彻底跑路的征兆。委托人群情激愤。

今年60岁的时香勤,在吉林市江城剧场小商品批发商场(下称“江城商场”)一楼有个档口,主要卖袜子和内衣。她在此做生意已十多年,平素为人低调、办事稳妥,被大家尊称为“二姐”。

与二姐相熟的人都知道,她还有个第二职业:代办退休。只要缴纳一笔费用,二姐就可以通过她的关系,让委托人“挂靠”某个破产企业,从而和该企业的下岗职工一样享受国家政策,到年龄后按月领工资。

这次出事之前,没有人知道二姐如何操作此事,她的委托人们也不关心。按照以往规矩,他们只要交够钱,再把身份证、户口本和数张照片给二姐,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我上家孙旭,再上家姜秀玉。”二姐说。

按二姐的说法,在代办退休这个行当,有若干中间人,中间人有大有小,她属于小中间人,负责联系委托人和自己的上家。用二姐本人的话说,她“就像王婆一样,是个拉皮条的”。

就这次的具体操作而言,作为小中间人的二姐,先从委托人处收钱,再把钱交给上家,上家又交给上家的上家,最终到了一个“姓刘的”手里。代办退休具体事项也由“姓刘的”负责。等事情办完,再把存折层层转交,最后送到委托人手中。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数十名不同片区的受害者发现,在吉林这起诈骗案当中,二姐的收费标准是最高的:最低11万元,高的达十四五万元。在这个行当,收费高低与链条上的中间人多少相关,因为每个中间人都要收取一笔“介绍费”。委托人若能直接找到最上家,费用有可能打对折。

每个环节收取的介绍费因人而异。在这起案件中,各个环节每办一个,介绍费低则两三千,多则一两万。

二姐收多少介绍费一直是个谜。有人在群里多次提出,二姐如果无法帮大家要回办退休的本金,至少应该把她收取的介绍费退还。二姐从不回应。据南方周末记者调查,在这起诈骗案中,事发后几乎没有中间人给委托人退“介绍费”。

按以往规矩,事如果没办成,上家通常会退钱,以免生出乱子。可这次不同,事没办成,钱也没退。当委托人渐渐失去耐心时,包括二姐在内的“下家”们就面临被动。此次事件让二姐在群里感叹:自己的信誉都让上家“整没了”。

某种意义上,二姐从前的信誉是靠业绩换来的。按照委托人的普遍说法,她办这个已有十来年,办成的案例就在大家身边,其中多是至亲好友。这让他们对二姐的能力深信不疑。

2阶段性特殊政策被利用

在吉林市,通过花钱以“挂靠”破产企业的方式退休,被一名接受采访的委托人形容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吉林市社保系统一名资深人士说,十多年前,吉林市社保有个政策,哪个企业缴费困难,经过特批,可由政府对职工予以补助。如果档案因为着火、涨水等原因找不着了,也可以补办,补办后可以享受相关政策。

公开资料显示,2010年,为解决国企改革的历史遗留问题,吉林省曾按国家要求,针对厂办大集体企业工人、“五七”家属工等特殊群体出台相关政策,将他们纳入基本养老保险范畴。在个人缴费的基础上,政府和企业给予一定补助。作为老工业基地的吉林市,这样的企业很多。由于时隔久远,这项政策实施时,已经很难找到企业当年的用工档案,职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成为难题。为此,吉林当地社保系统资深人士称,相关部门一度放松审核,工资条、出入证等均可作为职工的身份证明文件,甚至在厂门口有张照片也可以算。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一些本来不符合条件的人,用伪造的档案获得退休资格。南方周末记者获得了两份落款时间显示为2014年的假档案复印件。一个叫齐某某的委托人,被代办人试图“挂靠”进一家叫江城织布厂的企业,工作时间从1984年10月算起。 齐某某的女儿说,她母亲根本没去过这家企业,甚至也不知道地方在哪。

这份档案显示,齐某某还有一个叫王某某的“证明人”。事实上,齐某某、王某某均为这次吉林社保诈骗案的受害人,她们由同一个中间人代办退休,都曾被“挂靠”在江城织布厂。但二人直到最近维权时才相互认识。

代办人给王某某制作的档案中,工作单位却出了明显纰漏。在一张表格上,她的单位是“江城织布厂”,另一张表格上,却写成了“江城染料厂”。

上述吉林市社保系统资深人士说,由于工龄与养老待遇直接挂钩,为了让委托人享受更好的退休待遇,代办人多会设法把工龄往多里写。一名此次为家人办退休而受骗的委托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是国企正式退休职工,却“退不过”那些花钱退的。“我一个月才开二千一,我一个同学开二千六七,一算工龄,12岁就上班了。”

不过,据前述资深人士说,上述特殊政策都是阶段性的,如厂办大集体,2014年政策就停了。而吉林市停办档案也已有三年,也就是说,哪怕是有人真的漏办退休,也不可能再按原政策办了。

这并非吉林市第一起社保诈骗大案。早在2012年,吉林市警方就侦破一起类似案件,一个当地人通过提供好处费发展下线办社保的方式,骗了347人,涉案金额近七百万元。因怕委托人告发,那个当地人甚至还为她的委托人开了假社保工资卡,定期向账户中打钱,一直持续了几年才案发。

之后,在吉林市永吉县口前镇,2016年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诈骗案,受害者两百余人。

刘沁一等社保诈骗案中,桦皮厂粮库是“挂靠”人数最多的一个单位,这家仅30名员工的企业被“挂靠”了至少150名“退休”人员,其中包括在这里干了22年临时工的蔡文满。(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图)

3“姓刘的”

2016年年初,受身边那些办成“退休”的案例影响,当时仅45岁的内衣店店主唐静华找到了二姐。

法定退休年龄是男60周岁,女55周岁(女工人50周岁)。但在吉林市,女性45岁退休的情况并不少见。她们因从事“有毒有害”等“特殊工种”可提前退休,这并不违法。

按相关业内人士的说法,以前不排除有人通过档案造假提前办退休的情况。但随着制度的完善,就再不存在这种可能,必须到了法定年龄才有可能领取退休金。

“我当时没寻思能办提前退休的,寻思着能办个50岁退就行,”唐静华说,“第一年没办成,说太严了。”

“过了一年,她说有个机会,45周岁就能退,25年工龄,开支(退休金)1200元左右。交完钱马上就退。我说行啊,少交5年(社保),提前退了吧。”

南方周末记者粗略统计发现,在吉林市这起社保诈骗案中,约80%受害者是女性,其中不够退休年龄的约占一半,最年轻的出生于1973年。中间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向她们承诺:交完钱就能退。

二姐所说的机会,跟吉林市一项“超常规”的社保政策有关。

2016年5月,吉林市社保局开展了一项名为“扩面征缴双百日”的活动,规定只要有本市常住户口,无论户籍是城镇还是农村,都能缴费参加职工养老保险。按照这个政策,到年龄的农民只要一次性缴8.7万元,次月就可以享受每月七八百元的退休金。

某种程度上,该项政策源于该市社保基金发放所面临的压力。作为东北老工业基地,吉林市的养老保险“收支矛盾异常突出,收不抵支现象特别严重”。一篇发表于专业杂志上的文章中提到,2016年,受经济下行压力影响,吉林市参保企业经营效益普遍欠佳,全市养老保险基金收支净缺口高达11.2亿元。社保发放形式达到红色预警程度,支撑能力不到半个月。

为此,吉林市社保局采取了这一措施,以吸引潜在参保群体参保,增加社保基金收入。

就在该活动开展期间,一个叫刘沁一的年轻女子,找到了吉林市邑昌区桦皮厂镇民政办公室主任关凤玲。当地农民按新政策参加城镇养老保险,都得到关凤玲那儿盖章。

“她说有个好事,(比社保局的养老保险)交的钱少,开支开得多。随双百走擦边球,进到破产企业里头,”关凤玲后来说,“开始她还说得够五十周岁,后来说岁数小的也行。”

刘沁一就是二姐说的“姓刘的”,吉林社保诈骗案的核心人物。她所说的“好事”,与二姐告诉唐静华的机会是一回事。刘试图让她的下家和下家的委托人相信,自己有能力提供一种比政府惠民政策更好的社保待遇。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后众人却相信,她真的能做到。

4“刷脸”认证

2017年1月10日下午,接到上家通知后,二姐陪同唐静华来到吉林市社保局“刷脸”。

“刷脸”又叫“照相”“录脸”,其规范名称是“吉林市领取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人员资格认证”。该项措施在吉林市已实施多年,主要针对已退休人员,用来防止当事人死亡后家属冒领养老金。

对于新增退休人员而言,“刷脸”从前曾是领取退休存折前的最后一步。只要完成“刷脸”,就意味着当事人所有退休手续都已办妥。

但在一份由受骗者提供的对话视频中,吉林市社保局副局长尹文海向他们解释,2016年前后,吉林省社保局对全省退休人员资格认证系统进行过一次升级,这次升级后,“退休和非退休人员都能采集人脸信息”。

吉林市社保局局长陈而新则在一次对话中对受骗者强调,他们在社保局的那次“刷脸”,是“信息采集”而不是“信息认证”,“采集与认证是不同概念”。

一些骗子却开始利用“刷脸”行骗。

迄今为止,所有接到中间人通知,到吉林市社保局“刷脸”的受骗者,没有一个办过退休手续,代办人仅仅帮他们开了一个空头社保账户,有的往账户里打了几个月保费。

实际上,唐静华根本不能满足退休条件——她的年龄不到,社保账户里没有一分钱,没有单位人事档案。在以前,她得经过好几个部门的审批之后才能被“刷脸”。但系统升级后,她什么退休手续都没办就到了这里,并且顺利通过了。

这意味着,在骗子的一手操作下,唐静华到社保局办了一次“假退休”。而她本人和大部分中间人都蒙在鼓里。

吉林市社保局社会化管理服务处处长刘岩解释,“认证系统不判断你是否参保、是否享受待遇了”。她在一次接待受骗者时说,“你应该把退休待遇审核完再往下走才是合理合法的”。

新系统运行数月后,吉林市社保局意识到了问题。“2017年初,我们发现不对劲,还建议省里把这个系统停掉。”尹文海对受骗人员说。鉴于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吉林市社保局“强制关掉了这个系统”。

2018年5月25日,吉林市社保局发出紧急通知,全面停止社会保险待遇领取资格集中认证,并提醒相关人员牢固树立法律意识。“若有冒领、欺诈骗取社会保险基金行为,一经发现除追回外,还将处以罚款;涉嫌构成犯罪的,将依法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南方周末记者所收集到的部分受骗者案例中,“刷脸”了的约占一半。时间多集中在2016年8月至2017年2月。其中有些人多年前就曾托中间人办退休,由于事没办成,他们曾跟中间人要回部分办事款,但在“刷脸”之后,他们认为这是真的,于是又把钱给了出去。

“刷脸效应”不断扩散,一直到2017年底,还有人不断通过刘沁一的渠道交钱办社保。

“他们说2017年12月是最后一批,我一看前面的都办了,刷脸了,我也急了。”一名帮弟弟办社保的委托人说。

5手续蹊跷的“大学生账户”

唐静华刷脸那天,二姐给了她一张单子。工作人员卡完戳交还,二姐又要了回去。

出于好奇,唐静华在单子上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份“居住证明信”,上面写的是“桦皮厂粮库”。她知道,这就是自己“挂靠”的单位。

单子上盖有桦皮厂镇政府和镇人力资源社会保障事务所的红戳,用来证明唐静华是桦皮厂粮库的“原单位人员”,居住地在桦皮厂镇。

事实上,桦皮厂粮库离唐静华家有30公里远,她至今没去过那里。

桦皮厂粮库是吉林社保诈骗案中被“挂靠”人数最多的一家企业。南方周末记者初步统计发现,这家总共不过30个员工的企业,至少“挂靠”了150个所谓退休人员。

今年初与桦皮厂镇委托人的一次对话中,刘沁一如此解释桦皮厂粮库的“特殊社保政策”:这个单位政府给了政策,个人承担50%,单位承担30%,××局承担20%。她说,“××局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为任何单位承担过钱。这事是没公开的。”

有桦皮厂粮库前员工和现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最近没听说社保有啥新政策。

事实上,此次通过关凤玲、刘沁一“办社保”的桦皮厂镇农民蔡文满,本身就是桦皮厂粮库以前的临时工。他于1980年到2002年在这里上了二十多年班,家一直就住厂子附近。他也说没听说这个厂有啥社保新政策,但他相信关凤玲,认为一个公务员总不至于骗人。

63岁的农民王翠华同样被“挂靠”在桦皮厂粮库。在填她的单子时,代办人显然疏忽了,落款写成了“民主街道铁安社区”——那是另一家被“挂靠”的单位所属地。不过,社保局经办人员同样在上面卡了方戳。

另一受害者张永莲的手续更为蹊跷。在交了10.2万元后,代办人起初同样说让她以“挂靠”企业的方式退休。她也看到过写有自己“挂靠”单位的居住证明信。但张永莲2018年3月去社保局查询时,发现她的社保账户变成了“大学生参保户”。

问题在于,张永莲当面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初中也没毕业”。原来,骗子又打起了“大学生的主意”。

据当地媒体报道,2017年,吉林市社保局大力开展了数项惠民政策,其中一项针对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城乡居民,他们可从本人毕业当月起,按照历年缴费标准补缴养老保险费。有意愿参保的人员可持毕业证、身份证等相关资料办理。

帮张永莲代办退休的中间人是名为王春清的理发师。张永莲想起一个细节:2018年3月,在发现受骗之后,大家去王春清家要钱。王曾悄悄把她拉到一边说:你这个是真的。第二天,她就去社保局查,看到了自己的“大学生参保户”信息。

吉林省已于2017年12月29日叫停相关政策。

在该起诈骗案受害人当中,像张永莲这样没上过大学的“大学生账户”,至少还有两人。

6败露与脱身

“刷脸”之后,所有委托人都未如中间人们许诺的那样很快拿到退休存折。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越来越多人开始等不及,有人发现自己的社保账户里根本没钱,打听后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可能“退休”。

中间人的回复从来都是:再等等,还差道手续,马上就发。二姐时香勤说,她给大伙讲的那些话都是上家说的,她只是传达。一直到今年4月下旬,她才真正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桦皮厂镇的委托人们开始找关凤玲要保费。该镇“参保人”大都是农民,因为连续三年的水灾、干旱和雹灾,庄稼欠收,没有收入,有人还是通过借高利贷交的“保费”。

当年9月,多名委托人接到关凤玲通知,这几天会有社保局的人打电话核实情况,接到后就说单位是桦皮厂粮库,工龄25年以上。

果然,委托人陆续接到自称社保工作人员的电话。不过,他们注意到,那是一个手机号码而不是座机。有人提出疑问,得到的回复是,万一哪个没接到电话,事后回拨座机时若是别人接,事情就露馅了。后来有人回拨那个号码,发现早已停机。

委托人安士侠在关凤玲家看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盖有银行公章的养老保险缴费单,数额高达4.5万元。“她说,这你还有什么不信的?”后来,她把单子的照片给一个在法院工作的亲戚看,对方明确说是伪造的。她再到社保局查,发现自己账户上只有5个月保费。

2017年12月4日,所有委托人接关凤玲通知,去她丈夫王士国开的农资公司签劳动合同。据说这是领存折前的最后一道手续。他们到那之后发现,合同是空白的,有人质疑为什么不写桦皮厂粮库,但未获答复。

2018年1月9日,桦皮厂镇几十名委托人终于在吉林市一家宾馆见到了刘沁一。这个年仅36岁、口才极佳的女子充分展示了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这楼一到九层全是我们家的,”她开口便说,“我们家不差这点钱。”

按刘沁一那天的说法,存折迟迟没发下来,是因为还在“补手续”。“这年头不像原来了,大家都规避风险,”她说,“原来不那么严的时候啥事都好办。”

在她看来,更实质的问题在于这次办事钱“收得不高”。“就是因为你们拿钱少,(所以)这事之前张罗好几年办不了。”

此外,刘沁一再次向众人强调他们已在社保局“认证”退休的事实。

当关凤玲质疑说岁数小的人提前办退休“根本不可能”时,刘沁一回应:这是非正常办的!

最后,刘沁一承诺,第二天就去桦皮厂镇政府盖章,1月25日领存折,否则全部退钱。“戏台一起搭起来,拆台谁都不会受益!”她对众人说。

她再次说服了众人。只不过,到了25日,她的承诺也再次流产。

据说,散会之后,有铁了心的办保人留下,威胁说再不退钱就把刘沁一从楼上扔下去,结果成功要回了钱。

其他委托人也失去了耐心。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2018年2月8日,农历小年,一个叫张淑兰的中间人率先被抓。一个月后,二姐时香勤上家的上家姜秀玉被抓。

2018年6月4日,关凤玲向警方投案兼报案,举报了刘沁一。后者其实早已被警方控制,一段警方办案人员与受骗者沟通的视频中,警方办案人员解释,刘因处在哺乳期被监视居住。

有接近刘沁一的人说,她开过的三台车当中,最差的是一百多万元的路虎。

次日,关凤玲和桦皮厂镇镇政府管公章的一个干部接受警方调查。不过她很快获得了自由。事实上,这次报案似乎让她得以脱身,有人注意到,关凤玲的微信名由“惹不起”改为“雨后的彩虹”。“我家受法律保护”,她动辄这样对前来要钱的委托人说。

江城商场的“讨债”微信群里,直到最后消失之前,二姐时香勤始终保持淡定。她惟一一次失控,是被一名委托人威胁要把她以前“办完了的人”整出来的时候。

“人家开支了好几年了,(如果被举报,)这钱不都得吐出去吗?还得罚款,人家还有好几十年呢,哪个(一年)不得开两万三万的?这好几十年得开多少万哪!你给举报了,不跟你玩命?”二姐提高声音说,“说自己的事,别说别人!你举报别人就摊上大事了,谁也救不了你!”

(南方周末记者曾分别联系吉林市社保局和吉林市公安局采访刘沁一诈骗案,均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