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眼:致我的青春,致我的森警战友

  2018年10月1日零时,我和我的战友们全部退出现役。战友杨涵在拆卸部队标识牌时动作很慢,心不在焉,我在一旁拍下最后一张他身着军装的照片,感到自己像做了一场梦,只不过,梦提前醒了……没有做完的梦总会伴随失落恐惧或意犹未尽,我的军旅梦也是这样醒来的。从10月10日零时起,原公安消防部队、武警森林部队和警种学院人员停止使用武警部队制式服装和标识服饰。这就意味着我再也不能穿配有国防服役的军装了,一下子回到了当兵前。【鹅眼第181期,摄影:程雪力 编辑:谷水】

  2007年底,19岁的我(图中右二)从云南古城建水应征入伍,分配到成都的武警四川森林总队。2008年新年伊始,我还是一个“新兵蛋子”就遇到了南方冰雪灾害、跟着随队伍直接开赴一线救灾。2008年5月,汶川地震发生的第二天,我和战友赶到都江堰抗震抢险,在救援间隙集体听地震广播,战友拍下我们正襟危坐的样子。

  刚当兵没多久,就体会到森警是一支随时要面对各种灾难的部队,很短时间就经历了冰灾、地震、森林火灾和洪涝灾害,在执行任务中,目睹了一幕幕灾后景象、生死离别,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我记得2008年第一次参加森林扑火就被吓得不知所措,那次大火起源四川西昌的森林,我们沿火线向东侧推进3公里左右,大火在7级乱风的作用下交叉立体燃烧,瞬间形成100多米高的树冠火。我开始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有个老兵怒吼:“一直往下跑!”我们迅速撤至500米外,另一座大山的森林不到一分钟就烧没了,散发出的热浪还是那么灼人。在汶川地震救援时,我坐在废墟上看到那些遇难者怨自己无能为力。

  从灾区回来的第二年,我花了4个月的津贴买了一台“傻瓜”相机。那时,我对摄影还没有兴趣,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和战友拍一些军旅照片作为留念。入伍的前四年,我一直重复着战斗分队森林灭火、军事训练比武,或许和平年代的军人只有在重大突发事件和军事比武考核时才能真正体会到集体荣誉感的意义,这种感受的确只属于一线,我很迷恋。第5年时,我突然想打破舒适区,逼着自己放下取得的殊荣,转向陌生的环境尝试新的可能,那年我24岁,当时连电脑打字都是陌生的,更别说写新闻了,从来没想过转行新闻摄影,骨子里认为自己就是个扑火的兵。

  2012年初,我以报道员的身份去西昌火场拍照。灭火中,山坡上硕大的石块稀里哗啦地砸下,有几块与我擦身而过,砸断了身旁的松树,我的腿也受了伤。被石头砸伤的细节虽然已经模糊,但我一直记得战友们轮流背着我翻山越岭的情景。出院后,我开始想从事新闻摄影这条路,用影像来记录我的部队和战友,定格他们出生入死的瞬间。

  大火之后,一片死灰中,残留森林的痕迹让人触目惊心,如果植被毁坏,大自然往往需要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自我修复。

  有时,在森林火灾中倒下的不止树木,还有扑火的战士,战友黄熙晋今年夏天顶着高温扑火时中暑倒下,医院躺了两小时后又重新回到一线。

  长年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森警部队,没有微博微信的关注,没有喝彩的掌声,连观众也不会有。战友舒鹏在一次扑火中身体被烧伤95%,抢救了70天后,生命永远停留在了18岁。我们部队有60名烈士牺牲在抢险一线,他走的时候可能是最小的。

  2013年2月27日,四川木里,武警四川森林总队凉山支队官兵连续鏖战6个昼夜实在太累了,在海拔4300米、零下15摄氏度的雪地里都能熟睡。深夜,战友张凯在大伙儿前后架起了两堆火,而这一宿他再也没睡了。

  身穿红色灭火服的战友们在浓烟中若隐若现,这些浓烟对人体的危害比雾霾最严重的时候还要高数倍。我觉得,我的战友们是和平年代距离危险最近的人。兄弟们在惊心动魄的大火现场,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却经常承受着惊天动地的危险,还有家人的担心。但没有一个人放弃,武警森林部队无论在多危险的火场上都没有出现过逃兵。

  2014年4月16日,四川西昌,武警凉山森林支队战士王帅背着20多斤灭火装备攀爬悬崖,突然脚下一滑,掉下了山崖的一瞬间,他抓住了一棵并不粗的树枝,其他战友迅速用攀登绳将他拉了上来,我在远处用镜头定格了这个画面。这一刻让我意识到,我们在保护森林的同时,树木也在保护我们。

  2015年5月15日,班长侯志鹏带领本班人员扑救四川石棉悬崖上的火线时,跌入了沟谷,导致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在根本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战友们用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他送下山。侯志鹏咬牙忍受着身上的阵阵剧痛,却一声都没吭。

  战友陈跃在扑火中用水枪给自己降温,他们个个被烈焰烤得面红耳赤,年纪轻轻却有着一双“老手”。

  2016年除夕夜,战友们在山上防火执勤。璀璨的烟花绽放出西昌城最美的一瞬间,家家户户年夜饭的香味在遥远的大山上仿佛也能闻到。

  我后来被借调到北京的武警森林指挥部,开始采访整个森警系统的部队。2016年5月3日,战士们在海拔3800多米的地区巡护。中国卧龙自然保护区位于四川省汶川县西南部,地势较高而湿润,是动物“活化石”大熊猫最理想的繁衍生息地,区内分布的大熊猫数量约占世界总数的10%,大熊猫、金丝猴等列为国家重点保护的珍稀濒危高等动物有57种。著名的“团团”和“圆圆”就是从这里被送往台湾。

  战友王刚和大熊猫“苏琳”再度重逢,饲养员张大磊告诉王刚“苏琳”怀孕了,王刚听说后,像4年前妻子怀孕那样兴奋。给“苏琳”加餐的他边喂边叮嘱:“多吃点,养好身体,生对双胞胎。”士官王刚和熊猫“苏琳”结识于2008年5月12日,当时王刚从塌方堵塞的正河沟中找到了受伤的“苏琳”。 十年前,卧龙的熊猫研究中心受灾严重,熊猫们不得不被转移到全国各地。如今,大熊猫们终于可以回家,开始更好的生活。

  2016年6月1日,飞行员张英海在大兴安岭上空巡护。武警森林指挥部直升机支队是中国唯一一支森林航空兵部队,立足东北、辐射全国防火灭火、应急救援的空中坚盾,被纳入国家航空应急救援体系。飞行员张英海驾驶森林灭火直升机常年飞行在4000余万公顷原始林区上空执行防火灭火任务,为大兴安岭林区筑起空中的绿色生态屏障。

  2016年12月16日,我深入北纬52度的内蒙古大兴安岭北部原始森林腹地,拍摄武警内蒙古森林总队奇乾中队战友们的故事,他们守护中国唯一一片集中连片未开发的森林。一年有6个多月大雪封山,有时零下52℃,不通邮政、没有网络、没有市电……被外界称为与世隔绝的“林海孤岛”。

  上等兵夏雨在外站岗,眼睫毛上结出了冰珠。战友们说,有一次从外面打水回来后,裤子被冻硬了能立起来,自己看到都想笑。2017年春节,许多奇乾的战友加我微信,兴奋地说他们通4G网络了。我不知道我报道他们的图片故事有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但可以确定的是战友们在通网络的第一时间就与我视频。

  2017年2月15日,武警云南森林总队退伍战士岩罕陆来到位于云南西双版纳亚洲象种源繁育及救助中心,看望他曾经救助过的野象然然,久别重逢的两位老友相互行礼。退伍后岩罕陆选择野生动物保护事业,现在是亚洲象观测保护小组组长。

  战友们在茂密的雨林深处巡护。“中国野生亚洲象从不到100头,到现如今300头左右,那些曾经因为人象矛盾被驱赶出境外的大象,又回来了!”王正康说。亚洲象的记忆力远远超过你的想象,你对它好,它会永远感激你。如果你伤害过它,它会恨你一辈子。

  2017年3月20日,我随部队爬到四川原始森林火场一线拍照,看到一片片被大火烧死倒地的森林,明明是白天却犹如黑夜,漆黑的浓烟笼罩在空中,天上是黑灰色的流云,还飞过几只叫声极大的乌鸦,远处传来类似爆炸的声音,身边不时一棵棵大树倒下,与电影里的世界末日别无两样。

  31年前,震惊世界的大兴安岭火灾发生,当时有近万名官兵急赴 50 多个主要火场,经 28 个昼夜殊死搏斗,扑灭火头 160 多个、火线 400 多公里,开设隔离带 150 多公里,最终控制住火势。这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森林火灾,燃烧了28天,211人葬身火海,266人烧伤甚至终身残疾。2017年5月,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再次发生火灾,我随部队前往一线,1987年大火发生时的起火点,矗立着一座纪念碑,时刻警醒着世人。

  1987年,大火袭来时,徐兵和弟弟在母亲的帮助下侥幸搭上了最后一辆离开漠河的车,他们上车时,脚不是踩在车上,而是踩在彼此的身体上。当徐兵到达安全区域时,整个漠河县城变成了一片火海,不时传来爆炸声。那年徐兵12岁。左边这张大火前徐兵(中)与家人的合影,是大火后徐兵所剩的唯一家当。多年后,徐兵成为了武警黑龙江森林总队的一员,虽然曾经的城镇和林区已经恢复,但大火扑救者和亲历者心底的伤痛仍未平复。

  2017年5月4日,内蒙古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武警大兴安岭森林支队库都尔大队大队长李伟看到被烧毁的一片片白桦林表情严峻。这是他在火线上的第三天,他们这些天历经跋山涉水、高温炙烤、蚊叮虫咬的极度疲劳,这次灭火对身体和心理都是一种艰难的挑战。这场火灾经过9000多名扑火人员忙碌三天三夜才扑灭,过火面积1.15万多公顷,火灾因司炉工倾倒燃烧剩余物残渣而引起。

  森林内本无路,战士们这几天走出了一条弯曲的小路,这条路记载了战士们扑火的烙印。2017年5月19日,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那吉森林火场东南线瞬间风向突变,四五级的西北风从山脊猛烈吹下,官兵们身后的沟塘形成2米多高的火墙,把540名官兵和5台装甲车围困在中间。5分钟生死瞬间,战士们紧急从火烧迹地撤离,得以死里逃生。

  2017年7月12日,武警新疆森林总队伊犁支队官兵在西天山反盗猎。美丽的新疆有多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在此繁衍生息,也正因为这种多样性,这里成了盗猎者的沃土。近年来,野生动物贸易成为继毒品、武器及人口贩卖后的全球第四大非法贸易活动。

  新疆西天山,20世纪90年代,《野生动物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相继出台,猎人这个源于远古的职业正逐日消失,但猎杀却从未停止过。武警森林战士伊马木说:“从事反盗猎以后,你会知道原来危及野生动物性命的不只干旱和洪水,还有拿枪的人类。”

  2017年7月21日,西藏那曲。战士们一张张通红的脸,是长年高原紫外线照射留下的印记。中国有四大无人区:罗布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和羌塘,其中西藏羌塘无人区空气中氧气含量只有内地的30-70%,被称为生命禁区,武警西藏森林总队官兵在海拔4500多米的地方保护野生动植物16年,一名战士牺牲,53人因病致残,18人因病不孕不育,绝大多数战士找不到女友,85%以上官兵患有高原性疾病,平均每年有6人永久失去健康……

  那曲城区看不到一棵树,有人说,种活一棵树奖励十万块钱,还可立功。战士们把树苗种在桶里,冬天搬进室内,夏天搬到外面……树活了,战士们休息时总会来这里吸氧。羌塘高原是人类生命的禁区,也是目前世界上高寒生态系统尚未遭受破坏的最完好地区。上世纪80年代,羌塘尚有100多万只藏羚羊,然而盗猎者对藏羚羊滥捕滥杀,到1995年仅剩6万只左右。这些年,经多次联合打击,盗猎行为已经收敛很多,藏羚羊种群已恢复到超过20万,但反盗猎的路还很长。

  2017年8月12日,四川九寨沟7.0级地震第五天,我拍到了震后首现彩虹的九寨,很美,但余震没有因此停止。就像我走过最偏远的大兴安岭腹地,最艰苦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去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天山山脉、中缅边界……参与了地震、洪水、泥石流抢险,扑救了121起森林火灾。这些经历并没有让我变得更勇敢,反而感到人在大自然面前多么脆弱渺小。

  2018年2月9日,北京,武警森林部队的通信女兵们正在彩排准备春节文艺晚会。当兵时间久了,每次晚会总有些感受,今年的晚会上突然想到这句电影台词“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每次别离时,我们总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见。但每次都失言,即使相聚,总有人缺席。

  2018年3月17日,北京的这个春天异常的下起雪,武警森林指挥部哨兵管小熊和战友像往常一样在哨位执勤。3月13日,全国两会上,国务院提请审议机构改革方案议案,公安消防部队、武警森林部队转制,与安全生产等应急救援队伍一并作为综合性常备应急骨干力量,由新组建的应急管理部管理。武警森林部队有着70年的历史,是当今世界唯一一支以武装力量保护森林资源的部队,时代变革,森警正式退出部队序列,不再佩戴“警衔”,由军事力量变成了非现役专业队伍。

  从2018年10月1日零时开始,世界上再无武警森林部队,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成为了5700万退役军人一员。时间好快,年底我就30岁了,在而立之年退出了现役。我由衷地感谢军队锤炼了我的意志力,让我拥有随时从零开始的勇气和顽强的自律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