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兄,少年犹在,别来无恙

这本书里,作者讲述了一系列中国故事,只有中国的土壤,才能生长出斯人斯事,只有中国的气候和天象,才能滋生出如此的命运。

二十四位人物,自汉而唐而宋而今,李斯、韩非、华佗、谢灵运、杜牧、金圣叹、秋瑾、林觉民、梅贻琦、郁达夫、瞿秋白、沈从文……

二十四个人

二十四种命运走向

交错成中国人掌心的纹理

时光易老,斯文犹在

王勃兄:

在我心里,你是永远的少年。少年是一种明亮的气息,像大风飞扬,如白驹不羁。少年是一种蓬勃的信念,对生命始终保有热诚。而你的生命也在最年轻的岁月里戛然而止,这让你一生都未老过。读你的文字,读你短暂的人生,耀眼明亮,那是写在这人世上不老的诗篇。

王勃兄,多年以后,世人多功利,少年们都未及张狂就已被人情世故催熟至老气横秋了,若让你遇见,必嗤之以鼻,拂袖而去了。

绝唱

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王勃出身于书香门第,这是无疑的。

现在我们还能在史书的角落里找到这样的记载:王勃的祖父王通,是隋朝末年的著名学者,也是一位设帐授徒的教育家。他的学生回忆,“夫子十五为人师”,可见王通少年时即精通学问,而隋文帝仁寿三年,即公元603年,王通曾“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奏太平十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验古”。这没给他带来人生的机会,只是得了个小官职,王通弃官还乡,后一直以著书讲学为业。王通的弟弟王绩,亦是一位闲散而著名的文人。王勃的父亲也曾饱读诗书,一度为官。

王勃有深厚的家学,他幼年识字,很早开始诵读诗文。耳濡目染大概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书香浸润的家庭环境早早给了孩提时代的王勃一种书卷气质。到五六岁时,王勃已以善于辞章闻名乡里。十四岁那年,当朝太常伯刘祥道巡行乡里。王勃写了封信给刘祥道——《上刘右相书》,那是一封自荐信。是不是因为时间的落差,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十四岁的王勃并不觉得自己还是孩子,相反他早已有了宏大志向。进入青春期后,王勃就一直被自己心里的伟大抱负所折磨,他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要有更大的事业。他热情洋溢地给刘祥道写信,与其说这是一封自荐信,我更愿意将它读成渴望飞翔的愿望的表达。好风借力,在王勃眼里,刘祥道就是一阵祥瑞之风。他写道:

“借如勃者,眇小之一书生耳。曾无击钟鼎食之荣,非有南隘北阁之援。山野悖其心迹,烟露养其神爽。未尝降身摧气,逡巡于列相之门;窃誉干时,匍匐于群公之室。所以慷慨于君侯者,有气存乎心耳!”

因了这封信,刘祥道眼睛一亮,他觉得王勃是一位旷世奇才,自然向朝廷举荐。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十四岁那年,王勃参加科举考试,被授予朝散郎之职。不管如何,他还是一个少年,这样的人生前景,对于十四岁的王勃来说,有多么开阔。

确实,那段时间,还有更多景致正在次第呈现。其时沛王李贤广纳奇士,李贤欣赏王勃才华,征为侍读。进入王府后,年轻的王勃过了一段钟鸣鼎食的岁月,他时常陪在李贤左右,诗酒流连,激扬文字,这也并非高远的事业,但他的才华多少找到一些施展的机会。不过好景比春天还要短暂,王勃的才华还未及粲然绽放,这个轻狂的少年就出事了。当时,王侯公子都热衷斗鸡,王勃也常常随着李贤去斗鸡。其实也只是稀松平常事,但有一回,大概心里一激动,他提笔写了一篇有关斗鸡的文章——《檄英王鸡》,显然这是一个玩笑,但很多时候,当玩笑变为文字,并且跟政治沾上边,一种未可预见的凶险就会像刀锋出鞘,当然,少年王勃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凶险。他逞才使气,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了斗鸡时的宏大场面,写得飞沙走石,意气风发。但就是这样一个文字游戏,让王勃的人生急转直下,高宗皇帝不久就看到这篇文章,非常生气,在政治家的眼光看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指着文章骂道:“简直是歪才,歪才一个。他这是交构!”“交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挑拨离间,其实无论沛王还是英王,都是皇子,王勃为了博得沛王一笑,夸张地写文章攻击英王的斗鸡。这样的人留在皇子身旁,只会帮着制造是非。于是王勃的仕途在那一刻从云霄落入低谷,唐高宗几乎当天就下诏废了王勃官职,逐出沛王府。

才华横溢的王勃,飞扬跋扈的少年。直到今天我还在心里思量,他当时怀着宏大的抱负走进锦绣成堆的长安,该有多么意气风发。而几年之后,他又离开了长安,其时他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未及弱冠,他留给锦绣长安一个怎样的背影呢?这座天子脚下的城市,这座汇集了大唐万千繁华的城市,这座盛放了许多人梦想的城市,现在放不下一个王勃的梦想。那一年,王勃的离开留给了长安一个清瘦的背影。“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授仆以幽忧孤愤之性,禀仆以耿介不平之气。顿忘山岳,坎坷于唐尧之朝;傲想烟霞,憔悴于圣明之代。”这是他丘壑难平的心里话。

离开长安后,王勃直接去了蜀地四川。巴山楚水凄凉地,但那里有这世上最奇绝的风景。他是怎么想的呢?他需要登山远眺,他需要身临峡谷峭壁,他需要在自然的话语里,让内心安静下来。他客居于蜀地剑南县,遍游高山,探访深谷。他在山水间游荡了三年,写下了许多文字。

直到好友季凌友眷顾。季凌友当时担任虢州司法,而王勃听说虢州多草药,就奔虢州去了。王勃精通医学,在他的观念里,为人子嗣,是需要知晓医药的,否则就会有不孝的嫌疑。王勃也用了好些时间遍寻良医,暗暗学习养生之道。后在长安遇见奇人曹元,有一套由华佗世传下来的秘方,曹元将它们悉数授予王勃,可见王勃是精通医药之学的。可是,虢州之行也并不顺意,史书上说他“倚才陵藉,僚吏疾之”。由这八个字可见,尽管被逐出长安,尽管在山野间漫游数年,尽管落寞有之,沉寂有之,失意有之,彷徨有之,他还是那个王勃。那个逞才使气的王勃,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勃,还是随时都会跑出来,用冷眼看人,用冷言冷语讽刺人。

身处虢州的王勃并未只是如山间的药草那么安静,也未如它们那么春荣秋枯。没过多久,他就出事了。其实他迟早得出事,等着他出事的人也很多。这一回,他们终于等来了机会,有个叫曹达的官奴犯了罪,跑到王勃住所藏匿。王勃本可将他拒之门外,但他却收留了这个人。他的处事经验永远都想不出其中有多少一触即发的危机。直到朝廷下令四处追查,风声日紧,他才似乎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出手将那个奴仆给杀了。这件事正好成为一个巨大的把柄,拥有众多敌对者的诗人当即被打入死牢。当然,还有这样的可能,那个官奴或许只是王勃的诸多嫉恨者们虚拟出来的人物,他们想合力将他除掉,颇费了番周折,杜撰出这么一件事。总之,王勃自离开长安后,又一次遭受了生命中的一个大劫难,这一回他体会到了人情的险恶,张狂的少年领教了世事的无常。不过,他终究不该命绝牢狱,不久赶上皇帝大赦天下,王勃出狱,并且官复原位,但他拒绝再入仕途。

从他的文章里我们知道,王勃无比珍惜这一次劫后余生:“富贵比于浮云,光阴逾于尺璧。著撰之志,自此居多……在乎辞翰,倍所用心。”他最适合的还是著书立说,他的才华真是可以肆意挥洒的。一年多时间里,王勃完成了祖父王通《续书》所阙十六篇的补阙,并刊成二十五卷。撰写了《周易发挥》五卷、《唐家千岁历》《合论》十篇、《百里昌言》十八篇等,同时还创作了大量诗文。

王勃文章绮丽,才情勃发,当时请他撰写碑颂文字的人很多。他写文章有个非同一般的习惯,动笔之前,总是动作迟缓,一副闲散样,并不坐到案前,铺开纸笔,正襟危坐地写,而是磨好几升墨,接下来倒酒畅忺,酒酣之后,就有了三分睡意,到榻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脸,躺好一会儿。然后,一跃而起,趴到案头,落笔成章,不改一字。那些类似于“文如泉涌”的成语,大概都是因了王勃这样的人才产生出来的。

王勃犯案后,他父亲的仕途也受到影响,被贬为交趾县令,那已是位于现在的越南了。在王勃二十七岁那一年,他去交趾省亲。很难说这是命定还是巧合,这一次交趾之行,成了王勃生命里的最后一次长途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