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李诞,是没文化又文艺的青年人的浪漫

和同为90后的同事回忆了半天,韩寒、郭敬明之后我们这一代是否出现过较为大众的“文化偶像”,结论是没有。中间似乎出现了不止五六年的空白。

韩寒和郭敬明都经营过自己的年轻作者团队。前者在【ONE】APP上火了一阵,迅速式微,后者停留在纸媒时代。这期间也流行过张嘉佳和大冰,他们极尽浪漫之所能,将年轻人的诗和远方收割。但有趣的是,尽管他们的书仍然排在2017畅销书排行榜前20位,但受众似乎停留在十几岁的少年。90后长大了,也不再谈论他们。

而新媒体时代后,能引起大家频繁购买的多是品牌读物,比如罗辑思维丛书、理想国丛书。文艺青年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小团体,不再共同崇拜谁。

所以当我频繁在社交网络上看到《笑场》和《宇宙超度指南》时,有点惊讶。

晒书的人中好多自称“不怎么读书”、“好久不读”。他们喜欢书中的浪漫和智慧,当然,也大多坦言“读不懂”。但不妨碍获得零碎的愉悦感。

不爱读书但愿意阅读李诞的青年人们,就像找到了新阶段的大冰、张嘉佳或郭敬明、韩寒一样,拥有了寄托情绪的新文化阵地。

消费李诞成为没文化

又文艺的青年人的时尚

在参加《奇葩说》之前,李诞以最大众化的形象出现。《吐槽大会》中,他一头红发、一身长衣,走路吊儿郎当,再配上高密度笑点,这一切的集合叫做”谐星“。

谐星化的李诞很快走红,首季《吐槽大会》创下了播放量15亿的成绩,年轻一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此同时,深刻的李诞正被慢慢挖掘。

他在微博上写的诗和哲理小句被频繁转发,再加上嗜酒如命的个性,一个癫狂浪漫的诗人形象勾勒而出。

此时,看娱乐节目的青年人中有文艺情怀的那一拨感受到了呼唤,他们迅速成为李诞的粉丝。

没多久,《十三邀》播出,李诞又具象化为标准的文学青年,有旧知识分子气质。

他痴迷文学和写作。中学时爱读弗洛伊德、米兰·昆德拉...大学时熟读以赛亚·伯林.....自称对上学没兴趣时就天天捧着书读。最喜欢的作家是马尔克斯和布考斯基,二人的区别是,前者“像上帝一样写作,看完了让你再也不想写”,后者“看完了还想写”。这些没有一个是通俗作家。

他曾经愤世嫉俗、向往崇高、厌恶权力规则,并因无可奈何而悲观。反复出现在媒体采访中的故事是:大学时候到【南方人物周刊】实习,期间听到某媒体人利用私人关系买火车票,于是彻底丧失了对媒体人的好感。和韩寒当年的形象差不多。

他在节目中反复盛赞奥美文案总监林桂枝,理由是她有自己的坚持、且有能力不被世俗改变,是真正的文艺青年。

但他坦言,意识到”世界向来如此“后,便不再和世界过不去、也不再和自己过不去,更不会和钱过不去。

这简直击中了青年粉丝的痛点,有文艺情怀的那一批大多敏感挣扎,徘徊于所谓的理想和现实之间。基于此,李诞的一番话宛如明灯。

李诞诚恳地阐述:写书不吃香,于是决定好好赚钱。找到了脱口秀事业后,最主要的目的是逗大众开心。让人开心的同时把钱赚了,何乐而不为。他也反复鼓励大众多做事、多开心,活在当下、不要拧巴。粉丝乐呵呵地接受,称赞他”通透“,尽管他很反感,但还是用娱乐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当然,这些一定程度上都是产品思维:用浅薄娱乐的方式传递特有的价值观,让大众舒服地花钱。

从7月份被刷屏的人物报道《浅薄如水》中可以看到,李诞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个娱乐产品。而既然是产品,就要放下艺术的清高。这也和他的公众形象绑在一起,所以即使还有愤世嫉俗或理想主义的东西,他也会藏起来,或者用段子的形式讲出来,让大家笑着接纳。

作为公众人物的李诞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巧妙地找到了一个平衡。

对于这波粉丝而言,拿知识分子当标杆并不讨喜。他们批判娱乐,厌恶网络社会,写的文章晦涩难懂,还动不动唱古典艺术的挽歌。青年们想了解也难免碰一鼻子灰,拿他们当偶像很容易被识破没文化的本质。但新时代明星又大多浅薄讨好,不足以证明逼格。

所以兼具二者特性的李诞是绝佳选择。谐星与文学青年的组合可以简化为读得懂的逼格,谈论得了的文化。“人间不值得所以要开心赚钱、活在当下”的价值观,又能为挣扎的青年指明方向。

而他的书又恰好是小故事、小段子的集合。就算读不懂、读不完,也可以只读个两三段,毫不费力。再加上书的含义暧昧不明,绝不拉低逼格。

况且拿李诞当偶像,还是良好的立足点。粉丝可以用他有文化但不清高的性格嘲讽知识分子的装逼、清高、矫情。同时用万能句式”人间不值得“来反抗一切听起来头大、不想了解、了解后也不一定开心的东西:比如社会结构、新闻事件、何谓自我等等问题的复杂性。

李诞表示“人间不值得”只是随手写的

却成为了火遍全网的名言

但产品化李诞背后的东西呢?他们不一定想深入了解。

拼命赚钱、接受市场规则,本质上是为了获得个人生活上的自由,从而更充分地享受精神生活。李诞在采访中提到,对他而言人只应该拥有精神生活,而不应该生活,所以他本想当世俗意义上的废柴。

但这些关于精神自由的讨论,在粉丝心里点到为止,就过去了。毕竟产品的本质是各取所需。

李诞美化的虚无

迎合了青年人的虚无感

罗永浩说过一句话:理想主义和虚无主义只有一步之遥。它用来形容大多数青年人都是合适的。

尤其是90后。在教育焦虑下成长,被成绩捆绑,大学后普遍迷茫,不知道想做什么,好一点的能意识到从未为自己活过,没意识到的则继续徘徊于一个又一个不喜欢但又必须要做的事情中。

青年们感受到的痛苦可以这样形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自我,迷茫脆弱,却还要被批判,可是改变和自省似乎更加困难。

所以他们那么需要理想主义和浪漫情怀。他们在郭敬明中释放极端细腻的情绪,在韩寒中挑战公权力、宣扬个人价值,又在大冰中逃离从小到大的集体束缚、用穷游世界的幻想告诉自己:我可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我可以贫穷窘迫、但浪漫自由。

这些文化上的偶像那么珍贵,是集体记忆缺失又没有价值权威引导的青年人的精神寄托。他们崇拜偶像,是为了证明世界上有人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只要努力,总有一天我也可以。

但一旦真的进入社会,这些单靠文化偶像塑造、缺乏深入的知识结构和能力配备的理想主义,又会被轻易毁灭。

于是只好丧兮兮地发现:细腻情绪不过是矫情,挑战公权力难上加难,个人价值不被承认,穷游世界门槛太高。大多人只能老老实实找份工作,并活在不断重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痛苦中。

所以统统沦为了虚无者。社交障碍、人际疏离、难以投入、不相信意义、没有长期规划,认为一切都不值得。唯一的幸福感是活在当下,享受当下。这不是通透,是无可奈何。

李诞的虚无和接受现实的佛系,恰好迎合了青年人的虚无和佛系。当然最重要的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表达方式,也最容易让人接受。

甚至用小段子的方式,让赤裸裸的真相有了一丝美感。

正如他在《笑场》中的话:

“我一直以来是一个沮丧的人,认为人生没有丝毫意义,梦幻泡影。近来因机缘获得一点儿开悟,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人生确实没有意义,但人生有美。梦幻泡影嘛,本来就是美的。

在写作过程中,我收获了‘美’对我来说已经很好。现在希望这本没有意义的书也能带给你一点点‘美’的感受,那样就更好了。如果未能成功,希望你也别太介意。介意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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