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敬真相,一遍敬艺术,这出大戏一定要刷两遍

十一月五日,央华戏剧出品的《犹太城》在渤海之滨的大连保利首演——百多年前的“旅顺大屠杀”就发生在这里,共有的城殇裹挟着腥涩的海风,于艺术和现实间不经意地协奏出历史的情感共颤。

这部中文对白的戏剧基本由中方演员出演,法国艺术家安娜伊思·马田担纲女主角,饰演剧中的歌手哈亚。三个半小时的大戏演完,主创同现场观众的分享会相继。安娜在分享会上泣不成声,转过身去向舞台上伙伴们深鞠一躬,“谢谢你们,让《犹太城》在中国有了新的生命。”

在1948年正式建国以前,犹太人一直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民族。没有家国,何来城邦?是以当你搜索“犹太城”这三个字时,基本上会一头雾水。央华戏剧2018年度大戏《犹太城》,或许可以为中国观众廓清这一“地理概念”,以及由此而来的终极拷问,“生,何以高贵”……

先说这部戏,《犹太城》是以色列历史上连续演出时间最长的戏剧,也是全世界被排演次数最多的以色列戏剧作品。

全球已有超过25个国家以超过20种语言排演过《犹太城》这部杰作。它由以色列国宝级戏剧大师约书亚·索博尔先生编剧导演,在更早先的北京分享会上,年届八十岁的索博尔老先生曾介绍说这个故事来自他当年在大学授课时的田野调查,剧中出现的人物几乎都可以在历史中找到原型:二战期间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犹太聚集区,被称作“犹太城”(Ghetto),大量犹太艺术家居住在那里。面对德国纳粹占领军的种族清洗,即使第二天就要进集中营,前一天晚上他们也要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去剧院,他们不光看戏,还自己写戏、演戏……

正是有了翔实的调查取证,作者甚至找到了彼时犹太城中艺术家们的日记,斑驳带血的记录至今令人惊悸、震撼:“纳粹不允许互赠鲜花,我们就手捧秋日的落叶。”这些人前演出,未及谢幕就可能随时被拉出去枪毙的人们甚至可以在after party 上将“甜菜根切碎当作鱼子酱,菜汤水沥汁当成香槟”……

关于二战期间犹太人悲惨的历史,过往国人多通过《辛德勒的名单》、《美丽人生》、《钢琴家》以及《纳粹追凶》等电影里获得感性的认知,但在戏剧舞台上审视这一血与火的修罗场恐怕还是头一遭。

导演书亚·索博尔 人物摄影 / 马雪莲

十一月五日,央华戏剧出品的《犹太城》在渤海之滨的大连保利首演——百多年前的“旅顺大屠杀”就发生在这里,共有的城殇裹挟着腥涩的海风,于艺术和现实间不经意地协奏出历史的情感共颤。

这部中文对白的戏剧基本由中方演员出演,法国艺术家安娜伊思·马田担纲女主角,饰演剧中的歌手哈亚。三个半小时的大戏演完,主创同现场观众的分享会相继。安娜在分享会上泣不成声,转过身去向舞台上伙伴们深鞠一躬,“谢谢你们,让《犹太城》在中国有了新的生命。”

安娜的父母是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来到法国的犹太移民,在法国长大的她坦言自己对本民族的苦难史并没有特别深刻的了解。可或许在那一刻,在演绎了骨肉同胞经历过的生死别离后——这个戏中宛若夜莺般的精灵,个人情感世界在数小时内被摧折为瓦砾齑粉,又复而涅槃重生。

安娜的生命体验,何尝不是观众走出剧场的感受?尽管现世饱受恐怖主义的威胁,但自二战后的承平日久,让世人早已无法想象我们的同类曾经染指过多么残忍的肉体杀戮,更曾有过如此壮丽的生存抗争。

主演安娜伊思·马田 人物摄影 / 潘石屹

《犹太城》由老戏骨冯宪珍的回顾讲述开场。苍老的声音述说了德国纳粹占领犹太城后,七万五千名犹太人有六万人被押解至波纳森林中集体屠杀……在疯狂的大搜捕中,一群犹太男女躲在一处阁楼里,密闭的空间内彼此瑟瑟发抖又汗流浃背,在街巷传来嘈杂的哭喊与清脆的枪声中,他/她们突然像失心疯般脱掉衣服,彼此交合在一起。

这个用F字母打头的场面自然只可言传,但生命的意会却是如此赤裸且袒露!也许在生命的终点,只有放大了的本能可以对抗极度的恐惧与终极的虚无。

与死亡的恐惧相较,奴役下的生存更需要勇气与智慧。商女不知亡国恨,不独是晚唐诗人的喟叹,亦不分时空可以成为世人对“戏子”的迁怒和责难。“墓地不能演戏”,大屠杀三天后就想成立剧团?!人群中自然有不同的声音甚至是威胁,但剧院的工作许可却是劫后余生的人们继续活下去唯一的凭证,而况演戏就是粉饰太平吗?只要生存,就要选择如何活着——《芙蓉镇》里秦书田对胡玉音说,“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犹太城》中的犹太警察总长金斯也有类似的劝诫,“他们把我们像老鼠一般看待,那我们就用老鼠的方式去抗争。”

作为一种戏中戏的形式,观众其实是在看着一群演员在饰演演员,而观照彼时亲历者的情形,在极端生命威胁下积极去活,进而活出极致,本身就是在过一种相当戏剧化的人生。

三个半小时的《犹太城》是一部大书,涵泳其中追问历史的足音,并不贬损作为它作为戏剧文本本身的艺术价值。

我喜欢其间智者的金句,比如“没有任何一种仇恨不带来自我憎恨,没有任何一种自我憎恨不带来仇恨。” “从人道主义到民族主义只有一步之隔,再往前一步那就是兽行。”“我们的文化就是我们的祖国,如果没了我们的文化,我们不管在哪都是流亡。”也欣赏犹太人的幽默感,“你知道德国人为什么在听到笑话后会笑两次?第一次是他们出于礼貌,第二次是因为他们听懂了。”

是的,《犹太城》这部戏我们也应该看两遍。一遍是出于对历史真相应有的礼貌,一遍则来自我们对于艺术家,将历史真相以艺术的形式书写于历史长河中的努力,报以发自肺腑的掌声!

Q -《北京青年》周刊

A - 约书亚·索博尔

Q1

我注意到您在创作这部戏的时候,做了大量的调查取证工作,这部戏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他戏剧的演绎?

观众会看到这部戏中有个人物,他叫克鲁克,是犹太城图书馆的馆长,一位公共知识分子。大家会看到他常常将所见所闻记录在本上,就相当于在做一名史官的工作。我想说我在创作的时候找到了这本日记,正是看到了里面的记载我才决定编写一部戏剧来反映这件事。我在动笔前曾在电话号码簿上对照着日记上出现过的人名打电话,并最终找到了其中幸存的几个人。 一个当时的幸存者,她当时才 17 岁,我问她,这座剧院对你和你的朋友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说我们白天都在犹太城里辛苦劳作,到了晚上就会换上最好看的衣服,去剧院跟朋友们见面交流,这件事在提醒他们,即使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也依然是人。

更令我震惊的是这个难民营中的剧院居然是售票的!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当他们庆祝演出 100 场 的时候,统计一共卖出了 35000 元钱。那个剧 院有三百多一点的座位,也就是说,几乎每一场演出的票都卖超了!此外,这部剧中出现了十几首歌曲,而这些 歌曲也都是当年犹太城中的诗人和音乐家创作的,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写的歌词、创作的乐曲, 都是充满生命力和希望的,哪怕他们每天都面对这样(随时会死亡)的日子。

丽娜也就是小木偶这个角色,是我的一个创作。她不是活生生的人,又恰似生活中的一类敢于说真话的人,这个人物在历史上没有。以常人眼光来看,在敌人的枪炮下手无寸铁的人们是不敢吐露心声的,但一个木偶她并没有恐惧,可以承担相当一部分叙事功用。

摄影 / 高强

Q2

中国传统戏剧一般都会讲求因果报应,但在《犹太城》中罪大恶极的党卫军军官基特尔却在立陶宛被解放前逃脱了,您怎么看待这个结局?

二战后,很多参与过纳粹种族清洗恶行的人纷纷改头换面,他们有的在新德国的政府中任职,有的隐姓埋名逃亡海外。这样的结局很令人无奈,但这就是生活。我想和你说个故事,《犹太城》曾在柏林演出,有一位老先生和他太太两人一共看了二十多遍,几乎每一场都到,而且坐在同一个座位上,后来我就想他是不是那个逃跑的基特尔呢……

Q3

这是《犹太城》第一次在华演出,阵容基本是中国演员出演,您如何评价这个版本?他们是不是太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因为当时犹太城剧院的演员们大概就是这个岁数,这一点上看二者是同构的。这个版本,尤其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演出,十分的话我给九分,已经非常满意了。正是这批年轻的演员,他们本身就很有活力,我非常容易就可以调动起他们的在剧中极致地去活(的状态),我甚至要在感官上唤起他们的劲头之后,不时地提醒他们要时刻注意饰演的角色随时都要面临死亡的降临。同时也正因为他们年轻,这个版本中歌舞的部分呈现的尤其有感染力。中国演员完全理解这个故事,其实这个戏1984年第一版时主演中有阿拉伯裔的以色列人,1998年版里的哈亚是一名阿拉伯裔的歌星,2010年版本中很多演员是来自苏联解体后的俄国,不同的色彩能增添这部戏整体的气韵。

文 / 王诤

编辑 / 韩哈哈

人物摄影 / 马雪莲 潘石屹

剧照 / 央华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