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艺术家齐兴华:八成作品都遭毁坏,他曾很气愤,如今无所谓了

这是Figure的第171支

原 创 视 频

齐兴华,中国街画艺术家,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正式参展艺术家,四次吉尼斯3D画世界纪录创造者。

2016年,涂鸦艺术家齐兴华的作品,被他的支持者刻在卫星上,发射到太空。

这个举动,对于从事街头创作多年、作品却屡屡遭到破坏的艺术家来说,有一种象征意义:「他说‘我保护不了你在街头的那些作品,但我能用另一种方法让你的作品永生——把你的作品刻到我的卫星上,我们发射到外太空去,看还有没有人破坏你的作品。‘我说:’再有人破坏,那就是外星人了。‘」

被「破坏者」入侵的童年

九十年代,在家乡齐齐哈尔,齐兴华从小居住的平房区被集中改造。拆迁期间,他被父母送到奶奶家。出于对儿时家园的怀念,齐兴华试图回到这场由搬迁造成的混乱中。

他骑着单车拐进生活多年的胡同。通往院门的小路被倒塌的石墙藏匿无踪,砖瓦堆里隐约还有被遗弃的旧物。齐兴华凭着几个老物件找到了自己的家,眼前的一幕让男孩惊呆了。

街头绘画作品《爱做梦的女孩》

「那种感觉太震撼了,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好好的一个窝,从小出生在这儿、认为永远不会塌的房子,突然看到它的房顶也掀了,院墙也塌了,玻璃也都碎了,房间里一片狼藉……从此这儿就不是你家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这简直是无法接受的事情。那种感觉没齿难忘。」

他费力地在坍塌的建筑中寻找以往的记忆,与伙伴们跳皮筋、扔沙袋的虚幻,和行走在狼藉中的实感,击垮了齐兴华。「开膛破肚、七零八碎」,成年后的齐兴华回忆起那场巨大的破坏,依旧无法消弭掉遗留的震撼。

受德国外交部、旅游局邀请在柏林创作

《齐·德龙·东墙》 高6m,宽8m

二十年后,齐兴华早已了然时代的不可逆转,却时常回头看那个被「破坏者」丢弃于废墟中的小孩。

为去世的启蒙老师考入顶级学府

少年时代,绘画几乎是齐兴华与世界相处的唯一方式。

他仰视过很多人,头脑灵光、成绩突出的优等生,长得帅、会踢球的体育委员,站在人群前方、指挥队列的班长……相较之下,自己却是个各方面都不出众的「小透明」,唯有「画画特别好,我在小学绘画比赛上频繁拿一等奖。因为那些都不好,就逼着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干事情,我又喜欢绘画。」

有一次,齐兴华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在户外的广场上,让孩子在空地上作画。这件事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公众场合里画画,随时有好多人来看。这个可能种下了一个公众艺术这样一个种子。后来我从事相关的创作,可能也源于那时思想上的萌芽。」

齐兴华的绘画启蒙老师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他告诉齐兴华,靠画画也可以考大学,而全国最好的美术院校叫做中央美术学院。

「当时我说,长大了我就要考中央美术学院。老师哈哈大笑,说:‘我自己都没见过中央美院什么样子。如果我教一辈子学生,里面有一个能考上中央美院的,我这辈子就没有白教画画。’」

读高一的时候,齐兴华得到老师自杀离世的消息。想起当年的对话,他下决定要考取中央美院,让恩师戛然而止的「这辈子」有一个没白过的理由:「老师已经去世了,他不能再教学生了。他已经教过的学生里面,我一定让他有一个考上中央美院的。」

齐兴华模仿少年鲁迅在桌子上刻「早」的行为,在纸上写下「中央美术学院」,并用胶带塑封到课桌上。尽管受到同学的嘲讽,他却不以为意:「人是需要舆论监督的,我用这种方式,就是要取得这种压力。一旦开小差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自己做过这样的宣言,我已经先把牛吹出去了。」

人死之后,除了名字和职务还能留下什么

2005年,即将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毕业的齐兴华,为毕业设计焦头烂额。周围的同学都在为觅得一块适合创作的墙壁而奔波,他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用一幅没有创意的壁画作为毕业作品的话,可以勉强毕业,但是「不会很精彩」。

他利用当时还很简陋的上网条件,找到一张画质很模糊的国外3D绘画作品,决定尝试创作。冒着毕不了业的风险,齐兴华也要努力接近他期待的精彩。

这幅毕业设计名为《漩涡》,由9张1m*1m的画布拼成,齐兴华刻意将作品碎片化,目的在于方便移动,这样就彻底颠覆了壁画的原则。作品完成后流转于北京各大标志性建筑,传播最广的是北京大学门前的照片。它描绘了一种景象,人们挣扎于深渊,奋力爬出地底,而不远处站姿笔直的警卫一脸冷漠。

3D涂鸦作品《漩涡》

齐兴华的挑衅被当成创举,为他带来了摆脱平庸的契机:因为毕业作品优异,获得留校任教的资格,这位科班出身的艺术家前途一片光明。

两年后,齐兴华第一次乘坐飞机赴上海参加展览。飞行途中,航班遭遇气流,格外颠簸,齐兴华芜杂的心绪被死亡的恐惧占据。「如果飞机掉下去怎么办?人家在清点遇难者的时候,我可能就是中央美院教师齐兴华。他给社会留下了什么?只有一个名字和职位,其他都没有。」

当时,齐兴华在中央美院的工作比较繁重,收入却不高。为了改善经济条件,他课余时间去补习班代课,还在家里教几个学生。工作两年之后,齐兴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进行创作了。在生死惊魂的一刻,他体验到巨大的痛苦和遗憾:「我突然感觉自己特别空,可能马上生命就要结束了,一回想,我什么都没做。我从小的梦想是当个艺术家,想要画很多很多作品。我要改变现状。」

街头涂鸦作品《妈妈 你怎么喷出绿水了》

返回北京后,齐兴华执意辞去央美教员的工作。当理想与现实陷入冲突时,他没有犹豫,再次选了一条难走的路。

央美艺术家降维创作3D绘画

离开中央美术学院的齐兴华,非常清楚自己因为理想而陷入了「危险」。

「稍微弄不好一点,你就有可能被迫转行了。我毕业13年了,回头一看,好多人都已经不画画了,有去装修行业的,有去设计公司的,甚至有去倒腾房子的,卖保险特别多。」

回到纯粹的创作状态,齐兴华迎来了作品井喷的年份。2010年辞职后的一年多时间中,他四度创造吉尼斯3D绘画世界纪录,其中尺寸最大的作品《狮门峡谷》,面积达到892平方米。

3D涂鸦作品《狮门峡谷》

这种带有强烈感官刺激的作品,借由互联网的传播,为齐兴华带来了暴涨的人气:「我在2005年到2015年这10年,努力地画一种3D画,就是那种地上出一个坑,墙面出一个洞,里面飞出一个车,地面出了几个人……这种视觉上的立体。别人会觉得你的技艺特别高超,而且想象力非常发达。」

这些作品被他自己视为「学院派写实作品」,尽管大受欢迎,却因为创作中的缺失了情感,让齐兴华感受到不满足:「没有涉及到情感因素,没有人看这个会感动,只是感觉很惊奇。」于是,他主动抛弃了复刻照片般的超现实,退回二维的视角,「我不想做一个熟练的工种,希望向前探索。不再单纯追求视觉的立体,而是精神的立体。」

失去了央美的稳定收入,却靠卖画活下来,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他似乎习惯了去接受更大的挑战。

公共艺术家与逃离破坏者

成为一名公共艺术的创作者,齐兴华不得不再度面对曾给他留下过巨大阴影的「破坏者」。这一次,别人破坏的不是他的家园,而是他的艺术。

2016年,齐兴华在一片动迁区残破的围墙上,创作了自己的第一幅3D涂鸦作品《埋伏》。他回忆起那个夜晚,拿着颜料,战战兢兢,对不可预知的城管和警察提心吊胆。

「谁不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细致入微地画。我自费创作,付出了这么大的精神成本、财力成本,只是为了美化街头。这个过程给大家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最后完成的时候,我也体验到非常大的精神享受。」

街头涂鸦作品《埋伏》

齐兴华将街头视为公共场所的一个组成部分:「为什么要把作品画在街头,就是想让我的画跟公共空间产生一个关系。这是公共艺术最本真、最核心的追求:让更多人看到。」

但《埋伏》的出现,似乎提早了围墙被拆除的日期。这件作品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出名,登上当地报纸的民生版面,被标以《不知道是谁,在墙上画出了「袭击」路人的熊猫》。

齐兴华愤怒难当,但并未因此停止作画。为了反抗「被破坏」的命运,他开始留意路过的每一面墙壁,为其定制契合当下环境的作品:「不追求永久矗立、好看、有人珍惜。城市就是画布,街道就是24小时不闭幕的展场,这里永远不缺少观众和评委。」

街头涂鸦作品《尖锐物品会划伤老人的手》

慢慢的,齐兴华对于街头艺术有了不同理解,对于作品被破坏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早期可能有一种气愤,然后就变成了一种遗憾,现在更积极的心态就是破坏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拍了照片了,照片已经上传互联网了,它就没法破坏了。」

齐兴华最崇拜的艺术家是米开朗基罗,后者用自己天才横溢的作品,照亮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天空。在最艰难的创作时刻,齐兴华从米开朗基罗身上获取强大的力量。但他知道,米开朗基罗的时代和社会已经一去不返,他所面对的时代,以互联网的出现为标志,改变了创作者的传播途径:「我(的作品)想跟街头的环境产生关系,但实际上最后还是要放到互联网上传播。有了互联网之后,街头不再是人最多的地方。」

「作品能更广泛的传播出去,需要一种公共性。就是你的作品需要覆盖住社会整体的艺术审美。这是非常非常难的一种能力。」齐兴华的作品在网络世界里大获成功,他也意识到如何与大众审美之间取得平衡:「公共艺术家有时候要考虑的东西还是相对比较多一点,包括作品的传播性。其实你需要替观众考虑,所以公共艺术家不是那种特别自我的人,他有一种服务感,就是为社会服务,为大众服务,要有一种服务感。」

今年十月,齐兴华的第二个孩子出生,这距离他的第一幅3D作品《漩涡》已经过去十几年。采访的最后阶段,齐兴华依然无法给自己的身份一个明确的定义。

「这才是最牛的中国涂鸦」

「我自己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头衔来说明自己:到底是一个壁画家,还是一个丙烯画家,还是一个街头艺术家,或者是公共艺术家,挺难说。但我的街头创作里有我的风格,就是:世界给我一个难题,我还给世界一个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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