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长大没有成为一名记者?

四年级的某一天,班主任点名让包括我在内的数名同学留堂,表示有重要的话要对我们讲。那时,我是班里著名的捣蛋份子,留堂通常没什么好事,但同时留堂的人里,还有在班内身兼重职的三好学生,我一时心里没了底,不知道老师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放学铃声刚响不久,同学们作鸟兽散,只留下我们几个留堂的同学,和准备做卫生值日的同学大眼瞪小眼。

这时,班主任走进教室,支走准备做卫生值日的同学,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几日以后XX晚报要到我们学校开展一场讲座,目的除了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更是想从我们学校的学生中挑选好苗子,慢慢培养成记者。

XX晚报是我们当地著名的小报,常常刊登诸如“他成名后花了一百万,请全村老人吃饭”一类的民间花边新闻。

老师问我们对做小记者有没有兴趣。大家齐声叫好,心里十分感动老师给自己这么好的机会。准备离开教室时,老师让其他同学先走,把我单独留下。她说我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但上交的周记充满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和成熟,在其他同学还在流水账似地记录每天的吃喝拉撒时,我已经通过观察街边的乞丐,提出未来要参与建设四个现代化,不让街上有一个人乞讨的决心。这让她十分吃惊,因此认为我是一个可塑之才,所以,再三思考后,决定把这个机会特地给我一份,让我好好珍惜。

听完老师的谬赞,我感到很愧疚。我的周记基本都是照抄爸妈给我买的学生文选,之所以会出现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感,是因为我爸错买成初中生文选。但老师却把我的脸红当做是谦虚,又鼓励了我一番。离开前,她让我继续刚刚值日生没有做完的卫生工作,走之前别忘了把教室门锁好。

盛情难却,我只好独自做完全班的卫生工作。说实话,光是把每张凳子倒转过来放到桌上就足以让我疲惫不堪,但当我锁好教室门往家里跑的时候,我的姿态欢欣雀跃,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爸妈,说我即将成为XX晚报的小记者,在其他小孩还在死读书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在报纸版面上一展宏图。爸妈听了也很高兴,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不思进取的我,居然还有这方面天赋。我妈忙问我,月薪几何,是否能补贴家用。还没等我想好措辞,我爸便打断了她,认为她这是妇孺之见,文人腰杆和笔杆一样直,怎么能掉进钱眼里。

没等我妈反驳,我爸又邀功似地说我的文字天赋极有可能是继承了祖上,他无聊时研究过家谱,怀疑我们家很可能是林则徐一脉,我妈说:“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还林则徐后人,明明我儿子是继承了我们李家的写作基因,看他平时上交的周记,遣词造句间颇有著名文学家巴金的语感。”我爸哈哈大笑,反讥说”巴金姓巴不姓李...”他们俩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我悄悄躲回自己的小屋,畅想自己成为记者以后,挥斥方遒揭露社会丑恶的帅气模样。

几日后,讲座正式召开。不同于平时集会,这里的讲座静悄悄,在场所有学生都一脸肃穆,仿佛背负不一样的使命。更有甚者背打笔直,手持圆珠笔在本子上不停游走,仿佛在记录现场,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在画小人画。

负责讲座的人是XX晚报的首席记者。我当时还不知道首席记者作何解释,听他的意思,反正比一般记者要厉害一些,差不多是数码宝贝里暴龙兽与战斗暴龙兽的区别。

他先是介绍了XX晚报近年的发展,借改革开放的春风,XX晚报近年发展十分喜人。随后,他又谈及记者这个职业在当下地位之崇高。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讲了一些亲身经历的记者轶事,说他去报道某些事件的时候,有人请他吃酒席并给他塞红包。当然,这些邀约最后都被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虽然他的身材容貌看起来并不像拒绝了那些酒席,但这种无法证伪的说辞依然引得现场学生的满堂喝彩,他亦满意地点点头,双层下巴和脸上的肥肉随之上下舞动。

讲到最后,他说,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当记者的经验,让他明白,想要培养一名记者应该从小抓起,所以他这次来讲座最重要的目的,是希望挑选一部分同学成为XX晚报的预备役,他将倾尽全力培养这几位同学,保证长大以后能成为XX晚报的优秀记者。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现场鸦雀无声,都在等他“不过”的后文,他很满意自己营造出来的现场气氛,又继续开口说,“不过,适合做记者的人毕竟是凤毛麟角,听说在座各位都是学校里的积极分子,写作水平是同龄人里最好的,但是我还是要做一些拣选。”

我们听到这里,既对他的夸奖很自豪,同时都感到好奇,不知道他到底如何拣选。我也很激动,专心致志地听他怎么说。

他说:“我需要各位同学写一篇报道,对,就是按照报纸上的新闻那样,写一篇报道,提交给我,我在中间筛选出写得最好的同学,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他看了看场下,继续说:“当然,在场的同学这么多,我不可能每一篇都看过来,所以我决定,给来稿同学添加一个小小的条件,就是,我只看订阅了我们XX晚报的同学的来稿,我想,你们应该也能够理解,既然你们想成为XX晚报的记者,怎么能不看我们XX晚报呢?你们说,对不对呀?”

大家纷纷点头说对。

他也跟着点了点头,说“很好,在场订阅了XX晚报的同学有多少呢?举手给我看看。”

所有同学左顾右盼,只有零星几个人举手。

他示意那几个同学把手放下,说,看来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有订阅我们的XX晚报,那么,想要成为小记者的同学,现在上台来登记名字,订阅一年的XX晚报优惠价两百元,在这个月底前把钱交上,我一直在主任办公室等你们,之后就可以给我们投稿了,各位一个个来,别着急。

同学们涌上台去,就像海浪在涌向孤岛,场面一度很混乱,但他有条不紊地记录每个同学的名字班级和联系方式,镇定的模样让我相信他确实见过大风大浪,足以配得上“首席记者”的称号。

我也在混乱中登记了自己的名字,他看了看我的名字,点头说,很好,好名字,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小记者。这让我信心大增。

回到家里后,在饭桌上,我把这个情况向爸妈说了。爸妈面面相觑,说两百块钱订一年的报纸没用,家里又没人看。我反驳道,我会看报纸的,而且我以后就要成为一名记者了,现在开始看报纸,这个请求非常合理。我爸摇摇头,拒绝了我的要求,他说,一年前买给我的全套三国演义我至今连导语都没看完,不相信我有耐心和恒心看完每一天的XX晚报。

听到这个,我感到很委屈,我爸给我买的是文言文版的三国演义,言辞古奥,佶屈聱牙,看一段要翻十几次新华字典,实在有心无力。我认为爸妈不理解我,成为伟大记者的梦想可能要为了区区两百块人民币就此断送。于是,我饭都没吃完,转头如同情深深雨蒙蒙的依萍一样,梨花带雨地跑回自己房间抱着枕头痛哭流涕。

我妈洗过碗,到我房间来问我,是不是真想成为一名记者?那时我已经哭到声音沙哑了,赶紧用力点了点头。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当时的我对记者这个职业毫无概念,无所谓成不成为一名记者,只是单纯觉得班级里成绩最好的人都没成为记者,而我这个捣蛋份子成了记者,扬眉吐气十分爽快,颇有连环画主角憋大招干死了反派BOSS的成就感。

我妈看我坚定的模样,说你先睡觉,明天我帮你去拿钱。我说好,就关灯睡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成为大记者的梦。我坐在教室中间奋笔疾书针砭时弊,周围的同学们围着我看,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叫好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喊醒我,我吃着她给我热的玉米棒子,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绕路到我大姨那儿。大姨在菜市场卖卤味,摊位很大,一个人看不过来,我常常在放学后组织同学们去偷吃。我妈站大姨前面,先是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小孩要上补习班,差一百五十块钱。大姨说好,从木盒子里十块五块地拿了一把,沾口水数了一次,又反过来再数一次,递给我妈。我妈没看,直接塞包里要带我走,我大姨喊我,往我兜里塞了两根红肠,她说你下次正大光明来吃,别偷偷摸摸的。我低着头说,好。

到了学校门口,我妈把大姨给的钱给我,又从自己兜里拿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说,两百块你拿好,别弄丢了,弄丢了我打死你。我抢过来放在自己的兜里,说妈妈再见,跑进了学校。

下午,我去主任办公室,首席记者正和我们教导主任谈笑风生,看到我来了,他说,来报名交钱?我说,是的。他说,拿来吧。我把钱递给他,他皱了皱眉,说嘿,怎么还有水,有零有整的,不是家里偷的吧?我说,不是。他没细究,沾口水数了一次,又反过来数一次。看他数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在吃我大姨口水,是不是等于跟我大姨间接接吻。

他数完了,问我要了我家里地址,说,过两天就会有工人去你那里装邮箱。我说,好,谢谢叔叔。他点点头,说,去吧,上课去。我说,叔叔,我可以投稿了吗?他说,当然,当然可以。

后来没过两天,果然有人来我家里装邮箱,我很兴奋,感觉成为著名记者的梦很快就要成真。从此以后,每天我都能收到一份XX晚报,我看了几篇报道,讲实话,内容很无聊,无非就是某街道小贩太多,某小区垃圾泛滥居民没有公德心。我照葫芦画瓢,写了一篇批判我校值日不合理的报道。当时我们学校的大队部不需要值日,我认为这很不公平,大队长从群众中来应该到群众中去,更应该做卫生值日,为其他同学做榜样,写完以后我寄给了报社,石沉大海,没有回应。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学校保卫室问有没有我的信,保卫室大爷烦了,说你甭来了,有信我拿去你教室给你。等了很久,还是没信,我想,应该没选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写了一篇批评校门口无证摊贩的报道,为了写这篇报道,我身体力行,一口气连吃了好几家无证摊贩,拉肚子拉了一宿,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还感觉肚子隐隐作痛。最后写出来的报道有描述有事实,我还特意用上了若干个新学的成语,寄出去之前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感觉很满意,但投过去以后,依然没有回应。我彻底疲了,感觉就像冲着一个黑魆魆的洞穴喊话,一般洞穴还有个回音,但这个洞穴似乎把我的喊话都吸进去了,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觉得很丧气,不想再写稿子,也不想再做这种没有回应的事情。

不过我一想到,其他同学应该也没投稿成功,就稍微欣慰了一些。那段时间,我反复看报纸的每一个版面,生怕在作者栏看到熟悉同学的名字,幸好没有。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因为上课走神去老师办公室交检讨书,偷听到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说,上次那个XX晚报的首席记者是假的,其实是报纸推销员!其他老师说,不会吧,弄得跟真的似得。听到这段对话,我没有声张,偷偷把检讨书撕成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样丢到楼下。回家以后,我也没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

不过,我想这件事还是有好的影响的,比如我爸就养成了每天看报纸的习惯,他每天吃饭的时候会在饭桌上大谈时事,并且会对此发表他粗浅的见解,惹得我和我妈咯咯地笑。到了流感肆虐的时候他还会嘱咐我们出门小心要戴口罩。他还很喜欢在睡前跟我复述他从报纸上看来的笑话,其实那些笑话我早就听过了,很无聊,可是我爸说的时候手舞足蹈,我还是被逗笑了。

后来,我妈问我有没有投稿。我说投了,她问怎么样,登上了吗。我说,审着呢,那个很麻烦的,没你想的那么快。她说,哦,妈不懂,你写作业吧。问过几次后,她看我表情不太好看,就没有再问了。有次我夜里上厕所,听到我妈跟我爸说,你别问他小记者的事儿了,我估计他的文章上不了,别伤了孩子的心。我听了,没上厕所,踮着脚尖回去躺着,憋尿憋了一夜。

几个月后,我爸送我上学的时候对我说,我在报纸上看到,原来巴金是笔名,他原名姓李,我错怪你妈了。我说嗯,我知道。他说,你要好好读书,认真学习,不要和我一样犯错误。我说,嗯,我知道。

一年以后,XX报纸停了,邮箱却还留着。没有邮差打开邮箱往里面放报纸了,倒是经常有小孩往里头塞垃圾,都是火腿肠包装一类的东西,一打开邮箱呼啦啦往外掉好多东西。有一次,我在里面找到一则广告,说现在续XX晚报,可以享受八折优惠。我把它揉成一团,丢到了旁边的河里。我还在邮箱里找到一颗纽扣,淡蓝色的,我把它揣在兜里,但后来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再后来,邮箱被拆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只知道有一天我一抬头,发现邮箱没了,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我本来想问我妈,邮箱去哪里了,但我怕勾起她的回忆,没敢问。

直到有一天,我妈接我放学回家,她一抬头,注意到原本挂邮箱的那块区域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应该是想起来了,但她没有说话。她好像看了看我,但我不敢看她,然后我们俩沉默着手拉手,心照不宣地走进屋子里。

邮箱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作者林默,真故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