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下,贫困村民宿改造的梦想与现实

山路起起落落,不知不觉间已翻过四个山头,穿过两条隧道。我们乘坐的旅游巴士一面不紧不慢的向东行驶,一面重复做着绕圈打结的动作,如一根隐形的棒针不断挑起新的路段,穿插在织毯般被绿意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山壁间。桂林的山水名胜中有不少以形象作为称呼的例子,如象鼻山、骆驼山、老人山、猫儿山,想来龙脊山之所以得名,跟山岭形貌如巨龙俯伏不无关系。

对于绝大多数旅行者来说,梯田才是龙脊山的本体。规模宏大、盘绕错落的梯田群自西向东把山脉切为数段,龙脊古壮寨梯田、平安壮寨梯田、大寨红瑶梯田,既是人丁兴旺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又是声名在外的行山目的地。

而我们此行造访的金江村,属于平安壮寨景区外围的盲点,与前者相距三十分钟车程。这里听不见游人如织的喧哗,空气中有浓郁的稻米原香,沿着麻石铺就的台阶走进村子深处,一转身随时可以看得水气充盈的农田,位于山谷腹地的密林、溪流,蓝天白浪下的群山淡影。

桂林市旅游发展委员会与Airbnb爱彼迎合作历时两年打造的乡村旅游扶贫试点,就落脚在金江村的江边寨,这是一个仅有38户村民、人均年收入不足五千元,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壮族自然村。

江边寨坐落在大片的梯田之间。

我们造访的当日,正好碰上江边寨作为桂林龙胜县乡村振兴与精准扶贫试点展示、分享项目阶段性成果的大日子——由来自D+architect加拿大著名设计公司的建筑师张健操刀,基于传统干栏式壮族民居改建的两栋民宿,正在举办竣工开业仪式。与此同时,位于两栋复式木结构建筑上层的6间客房,也分别以“微风”、“细雨”、“竹海”、“稻香”、“晨曦”、“斜阳”的“艺名”,率先在爱彼迎网站上线,单间客房标价六百元一晚。

不过,与爱彼迎网站上的其他桂林地区房源有所不同的是,六个房源链接里的“概要”栏目,除列明民宿内部设施、现代化改造细节、村寨历史及周边旅游资源之外,还有一句特殊的欢迎词出现在介绍段落的最末尾:“房子由我们村民联合经营,房费开销会以分红的形式分给全村的38户居民,欢迎您的到来!”

这一天,寨子里外一派喜乐的节庆氛围,38户人家的女主人几乎全数出动,煮了染色糯米饭团,用竹筒盛出自酿米酒和百香果汁殷勤招呼。来客中不乏来看热闹的邻村人,从外省市特意前来观摩学习的民宿行业从业者,以及跟我们一样带着采访任务而来的媒体人,大家各有各的初衷,毋庸置疑的是,所有人心里都装着同样的好奇与疑问——桂林龙胜国定贫困县的土壤是否真的具备成为现代民宿改造试验田的条件?

修旧如新的干栏式民居,窗外美景如画。

扶贫还是扶志

在项目伊始,江边寨的民宿改造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建筑工程,而是一个系统工程。对“系统”二字的官方释义是多方参与、投入,分期分批的推进。爱彼迎出资进行项目的规划设计,邀请专业人才协助进行调研、施工、运营、推广;桂林市旅游发展委员会参与项目推进的全过程,并派公务员驻村监督,与市政府、县政府相关部门协调,着力完善村容村貌与村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配套体系;村民协作成立农村合作社,以向个体租赁的方式,集中闲置资源,实现民宿统一经营;桂林当地旅游管理相关院校与资深民宿业者提供技术培训和一对一的帮扶,赋予村民持续致富能力;另外还有来自中国科学院、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的专家学者应邀对项目模式进行研究提炼,追踪运营收益及扶贫效果,以期不断改进完善这一创新模式,将之覆盖到更多贫困县市。

在乡村振兴与精准扶贫的这个大框架下,民宿改造只是一条清晰易读的线索,帮助外界看清江边寨正在发生、将要发生的改变,然而就实际结果来说,还有更多不易被察觉的改变自始至终都在发生。比如说,村里的路改、电改,新增的公厕、停车场、污水处理厂和垃圾清运处理设施等等,都在全盘规划之中,一环紧扣一环。

村官杨国栋告诉我,江边寨之前使用的电路是几十年前多见的铝质绞合电线,电力输送能力不足,无法带动空调,仅全村电路改造这一项就个一个大工程,需要多个市政部门参与推进工作,更不必说后续计划了。他特别强调了一点,江边寨的基础设施建设并不是为了服务于眼前的项目而存在的,它与桂林市政府筛选出来的74个贫困村的旅游扶贫规划息息相关,应该是,这是一盘棋上的棋子。

民宿改造施工现场

2017年9月,在爱彼迎选定龙胜县金江村作为旅游扶贫项目试点,建筑师张健应邀成为房源设计总顾问的同时,杨国栋也签下了两年合约来到江边寨。他听从桂林市旅游发展委员会派遣,由一名主任科员变为驻村干部,负责项目的全程监督工作。

落在肩头的担子,还有一系列繁琐事务,比如,倾听、收集村民的意见反馈,做村民与设计施工双方的思想工作。民居改造这样的事,外人看着或许简单,实际上却是一路都有变故、挫折、挑战,他跟我举了一个很简单的实例——第一次敲定房源、设计方案确定之后,房子的主人临时反悔说不干了,于是不得不推翻已有的计划,从选址开始重新来过。“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不一定能理解村民们的顾虑。除了项目成功不成功,能不能带来收益,他们还会担心祖祖辈辈住了多年的房子,拆过改过之后会不会影响风水,会不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疾病与灾祸。”

通过这件小事传递出来的讯息,让杨国栋进一步体认到观念、视野的更新之于深度贫困地区开展扶贫攻坚工作的重要性。他也认同爱彼迎的项目来得正是时候,不单单从物质层面解决问题,更要把新颖的旅行服务理念、经营方式代入乡村,用更宽阔的视野与维度来看问题。

江边寨民宿外景,建筑师在斜坡屋顶上做了一个小变化,使之看上去与村落里的其他民居略有所不同,但又不至于影响整个建筑群的和谐感。

早于江边寨项目,爱彼迎在印度、日本、南非等地已经运作了多个旅游减贫、助推乡村地区可持续发展的成功案例,其中最具参考价值的个案当属2016年11月与印度个体经营女性协会(SEWA)合作实施的印度乡村妇女扶贫项目,该项目依托线上平台和线下社区,为乡村弱势妇女提供共享住宿与接待服务相关培训,帮助她们成长为爱彼迎的房东。项目最初在印度古吉拉特邦州启动试点,至2018年初已逐步扩展到印度东北部多地。

江边寨项目选择的模式与前者有相通之处,两者的出发点都是公益,帮辅贫困人群成为共享住宿产品最直接的受益者,远期发展方向有基于试点运营的实绩、检测模式的可行性,再向周边地区辐射扩散的企图心。不同之处大概在于,江边寨项目在执行层面上更有挑战性,并且加入了以村为单位成立旅游合作社这样一个具有探索意味的新模块。

在爱彼迎中国总裁彭韬看来,江边寨项目提出的最具价值的课题是探讨全体村民参与运营、参股分红、集体受益的可行性。贫困户作为房东能够从房租中获取直接收益,村集体是作为一个整体参与房源管理、运营,提供就业岗位,分享部分平台收益,另外还有部分平台收益作为发展基金留待日后的项目,即是说,不光是房源的运营者参与者,所有的村民都可以或直接或间接被纳入收入分配与再分配的过程中。以2栋民宿、6套房源、60%的入住率计算,一年下来的营收约在60万元以上,略高于全村人种稻、种百香果和罗汉果所得的农业总收入,若能实现,算是十分可观的成果。但彭韬同时也提到,该项目的远期效果发展更值得期待——随着现有房源的示范效应逐渐展现,一定还会有更多村民有意愿朝着共享住宿及旅游配套的方向去实践。

梯田里的日常耕作

一年前,江边寨的两栋木质阁楼在结构性改造阶段,曾经出现过全村人一起大兴土木的热闹场面。这原本是张健提出的一个构想,让建筑行为与有地方特色的施工工艺,与民俗传统结合,变成一个有仪式感、能凝聚人心的活动。他甚至有了一个脑洞,村民们给干栏式建筑上大梁、铺领条的过程,可以效仿日本白川乡合掌村屋顶翻新的过程,发展为一种富有浓郁地域风情的文化观光庆典。

在彭韬看来,上大梁、铺领条这样的集体建筑场景恰恰最能让人感受到乡村生活的美感与乡村振兴的核心价值所在。“扶贫先扶志”的“志”,意味着志气更意味着自信,“如果能帮助村民们建立自信心,自发的参与其中,而非被动接受,也才是真正可持续的帮扶。我们会在这样的场面里捕捉到彼此身上闪闪发光的东西,会看到彼此的笑容更加自信更加灿烂,这其实就是我们希望能够达到的一个效果。”

暂存还是永续

说起来,江边寨成为桂林龙胜旅游扶贫项目的试点,是爱彼迎与多方专家经过长时间调研、评估、科学论证得出的结论。在接受采访时,彭涛提到,爱彼迎参与此次合作的初衷是为了给予地方村民切实有效的帮助,品牌在决策层面考虑得最多的是试点是否具备与旅游市场对接的基本面,譬如,景区的人流密度与住宿点的配比、建设基础配套完善程度、地域文化特色的吸引力等等。住宿问题解决,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之后还有一系列区域旅游产业链的打造计划需要考虑,在旅行方式、消费体验,文化、美食、户外旅游资源上逐步加项,串起链条上下游。只有这样,项目的可持续性才会有保证。

民宿“微风细雨”外景

在窗明几净、面阳背阴的民宿客房里,来访者可能会留意到有一本图文并茂的工具书摆在客厅咖啡桌一角,书封上写着“乡村民宿经营指南”、“分享田园,寄居乡村”等字样。据彭韬介绍,这是爱彼迎为项目软件落地所准备的帮扶材料之一。除了这本专为零经验民宿经营者度身定制、免费派送的指南书,后续还会印发“房东安全手册”、“线上经营手册”等物料,并为有意从事民宿运营的村民提供一系列公益培训课程,主题涵盖接待、管理、设计、烹饪等一系列服务技能。

两栋民宿改造完毕之后,张健和他的伙伴、项目执行设计师吴岚,特地把设计图纸、施工方案留出存档给村民。民宿开放参观现场,我们听到隔壁的三层干栏式民居里传来了手锤和码钉枪发出的乒乓声响,村官介绍说,这里已经有一户人家准备跟风涉足民宿经营了。

身为项目的设计总顾问,张健在一年前已经考虑到可复制性之于扶贫示范项目的重要性——要让老百姓看到,更要让老百姓学得会。不过,他坦言自己也曾经走上弯路,一开始并没有完全理解项目的主旨和意义,而是奔着打造一个有复杂度、吸引眼球、可以成就设计师个人的作品着手筹划的。从筹备阶段走到概念设计乃至深化设计阶段,在与当地人交流的过程中,设计心态不断修正,最后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调整。张健说,自己用一个“不好”的设计,取代了之前的方案。这个“不好”是建筑设计美学层面的观点,对于当地人来说,却是“最好”。

“因为这个最好是当地人能够学得会的,他们使用自己熟悉的材料和施工工艺就能够完成房屋改造,不需要动用任何超越他们自身水平的专业力量去达成这件事。”他解释说。

张健(右)和吴岚(左)在施工现场进行指导。

走进龙脊山之前,张健参与项目大多与酒店、博物馆、城市高端住宅设计相关,近两年在国家大力发展特色小镇的浪潮推动下,他也接下不少田园综合体的项目,但是像这样真正投身于乡间、设身处地的为贫困人口做设计尚属首次。

这些年,圈子里也出了不少失败的乡村设计再造案例,设计师在空间设计方面表现出彩,因为缺乏市场评估和运营能力的不足,导致结果并不尽如人愿。他把失败的经验教训总结为一点:前期的改造、建设,后期的运营、营销,都不能出现短板,项目的发展模式必须可持续。

从寨子口的石桥,隔着清新淡丽的农田远望,一片黑色悬山屋檐的梯形木楼群,宛如脊柱的骨节一样,自山脚开始,一栋靠一栋斜向山坡发展。初来乍到的旅行者大概率是无法从这些新旧相糅的建筑中辨识出哪一栋是经过改造后的作品。尤其是位于半山腰处的“微风细雨”民宿,只有走近了看,与相邻的陈旧民居加以对比,才能在某些微末细节里感受到设计者的心思,以及作品与整个建筑群之间的和而不同。

张健选择的改造方案是把村落整体风貌的和谐感作为优先考虑,这意味着民宿需要使用一种隐形的美学作为包装,风格上绝对不能出挑。最显见的变化出现在悬山式屋顶上,通过增加屋顶的曲度改变村落的天际线,张健说,他希望增加一个度的概念,让人们在远处能够看到它的不同。

民宿内部装潢使用的建材以本地产木材为主。

说到可复制性,在这个项目中,具体到房屋结构改造方案、施工方式,建筑材料、设计语言、软装配饰的选择,无一例外都充分考虑到村民们身体力行去完成的可能性。先说木材,张健和他的团队选择的是当地最容易买到的木材,木料的颜色和纹理不算特别好,表面有很多结疤,可是使用这些随手可取的建材展示施工效果是最有说服力的。与室内软装配件一齐出现的很多老物件,部分是爱彼迎团队从村民手里采购所得,部分是村民自愿赠送,经过设计语言的包装,这些有具有民俗文化象征意味的物件一并保留在空间中,将建筑与人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江边寨民宿竣工开业仪式举行当天,张健特意带着家人同行,以旅游者的心态重新审视了自己用两年时间打磨出来的作品。他由衷的认为,这个项目带来的旅游体验独有一份魅力。村民自种的百香果,本地产的蘑菇和辣酱,村前金江河的水产,山间徒步,亲近农耕,主客共居的住宿体验,家家户户不一样的故事,让人有停驻下来深游的意愿。

基于建筑师的身份、立场,张健已经开始未来江边寨的畅想,他想到这里没准可以成为建筑爱好者深入理解干栏式民居的教科书式的场所。

“眼下纯木结构的施工改造越来越少见,我真的很有兴趣来这里参加建筑工作坊,观摩一下上梁怎么上、律条怎么铺。类似这种形式的体验课程在日本很受欢迎,我也希望看到这些有意义的内容能够不断植入到项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