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畔的刀客:芦苇荡里搭棚立灶 寒冬艰难讨薪丨影像力大赛

今年7月起,腾讯图片联合视觉中国500px摄影社区共同发起了图片故事大赛征集,旨在发掘纪实摄影领域擅长运用视觉语言讲故事的摄影师,并对优秀图片故事的作者予以扶持和奖励。以下为10月月赛参赛作品。

湖南省湘阴县境内,老屋场芦苇站,正进场准备收割芦苇的刀客。(2017年)

洞庭刀客:聆听腊尔山

贵州铜仁松桃县磐石镇芦苇工。(2013年)

2012年12月,网络媒体上几篇关于洞庭湖芦苇工的报道引起了我对洞庭芦苇工群体的关注。报道的标题内容夺人眼球:“最后的芦苇工”、“芦苇工十年收入只够买一套银饰”等等,让从小生长在洞庭湖边的我感到疑惑。这些明显偏离现实状况的报道,促使喜欢纪实摄影的我拿起相机进入洞庭苇荡,去寻找答案和真相。

天黑收工后在湖边赶路的芦苇工。随着工期的推进,工场逐渐延伸到了芦苇荡深处,苇工们每天通常要步行很长距离往返于工棚与工场之间。

来自湘西保靖县的苇工们在搭建露天厕所。

芦苇工们居住的工棚大多邻水搭建,目前洞庭湖区的部分水域仍被划分为血吸虫病疫区 。图为来自湘西保靖县的

芦苇工们居住的工棚大多邻水搭建,目前洞庭湖区的部分水域仍被划分为血吸虫病疫区 。图为来自湘西保靖县的芦苇工。

湘西凤凰县腊尔山镇芦苇工在进场途中。南洞庭湖汊交错,水路纵横,进出芦苇站大多只能靠船只来运输。

2013年至2018年六年间,我辗转于湖南省沅江市及湘阴县、益阳市资阳区等周边县市区芦苇场,走访拍摄芦苇工群体,也多次去到贵州和湘西等地芦苇工家中进行跟踪走访拍摄。随着对这个群体了解的深入,洞庭湖芦苇工的群体肖像在我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我的拍摄心态也从最初的好奇与同情逐渐转向理性记录与思考。

湘西吉首凤凰县腊尔山镇。 (2014)

为了证明自己有力气,67岁的芦苇工龙师傅在还未搭建好的工棚里打起了苗拳。

70岁的龙美英不顾天下雨执意要去砍柴,她想砍出全家四口人当天的生活费。她是湘西腊尔山镇大教村人,随女儿到洞庭湖收割芦苇。

近年来,双双来洞庭湖区收割芦苇的夫妻越来越多。 龙华江,64岁,湘西吉首市凤凰县腊尔山镇人。为照顾丈夫起居,2014年,龙华江的妻子索性跟随丈夫来到芦苇荡。

吴先城(31岁)、刘元娇(26岁)夫妇,贵州松桃苗族自治县正大乡塘边村人。小女儿刚刚断完奶,妻子就随丈夫来到洞庭湖收割芦苇。

工棚当中,体形相对较小,面积不足六平方,仅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安身的小工棚,人们称之为“夫妻棚”。近些年,来苇荡收割芦苇的夫妻多了,公用的夫妻棚便逐渐被以家庭为单位的夫妻棚所取代。

沅江市漉湖芦苇场是东南亚最大的芦苇原材料生产基地,也是我走访拍摄时间最长的区域。芦苇原材料主要用来造纸。每年秋末冬初,这里吸引了大批来自湘西、贵州、四川和云南等地的农民工前来收割芦苇,以挣取他们一年当中除农事以外最可观的一笔收入。这些外来农民工在芦苇荡里搭棚立灶,生活极端艰辛。但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却并非就此。身为异乡过客,除了思乡,还要面对劳作中的意外刀伤和疾病,工薪时常遭遇拖欠也让他们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性充满担忧。

重庆巫山县大溪乡军云村芦苇工(2015年)

贵州松桃磐石镇的苇工清晨在洗漱,身后的池塘是他们的生活水源。

苇工每天的劳作时间在10个小时左右,报酬按单价每捆来计算,去除生活费,人均日收入不超过100元。

因雨天不能外出砍柴,苇工们在站屋内休息。这间不足20平方米的宿舍内摆放了两个地铺,睡五人。

从走访中我了解到,洞庭湖芦苇工群体组成多以家族成员或同村乡亲为主。中国的乡土文化深深扎根于他们的脑海中,亲情和乡情让身处异乡的苇工们得到了心理上的些许慰藉和安全感。

湘西凤凰县腊尔山镇大教村芦苇工(2016年)

据不完全统计,2015年之前,每25名苇工中就有一名未成年的孩子。龙江辉,15岁,湘西凤凰腊尔山人

湘西凤凰县苇工龙江为:“可能不来了。在家采点蜂窝卖,还有蓝菇,都可以变钱,另外打打零工,也可以过日子

吴翔,17岁,湘西凤凰县禾库镇禾库村人,第一天砍芦苇的他面对4米多长的芦苇有些不知所措。

近六年来,国家惠农扶贫政策的调整和城镇化建设的劳力市场需求,影响和改变着苇工群体的年龄结构。2015年之前,大约每25名芦苇工当中就会有1名未成年的孩子,60岁以上的老年人约占到芦苇工群体比重的近十分之一,女性人数占到整个苇工群体比率的40%以上。2015年之后,未成年孩子在各大苇场几乎不再出现,高龄苇工人数减少,中年女性人数逐年攀升,双双外出打工挣钱的夫妻也呈人数上升趋势。

湘西凤凰吉信镇芦苇工(2017)

贵州苇工张国保在用手机算账,墙壁上的文字是往年的苇工们留下的。

在洞庭湖区,芦苇工遭遇欠薪事件时有发生。图为2017年,连续两年遭遇工钱拖欠的湘西腊尔山芦苇工。

贵州松桃县和湘西花垣县的苇工群体,大多存在亲戚关系。洞庭湖芦苇工群体组成多以家族成员或同村乡亲为主

在与苇工们攀谈中了解到,贵州、湘西等偏远山区农村的劳力当中,技术型的青壮年大多去到条件相对较好的沿海城市打工,缺少劳动技能的青壮年和部分尚能劳作的中老年人,大多散布在当地或邻近地区打工。

湘西凤凰腊尔山镇芦苇工。(2018)

湖南省沅江市南洞庭七星洲上收割芦苇的四川农民工。

苇工们正在拆除工棚准备转往南洞庭苇场。

在两个半月的芦苇收割期间里,洞庭湖芦苇工每年都要转场一到两次。图为湘西凤凰县苇工们转往南洞庭苇场。

家乡自然资源的贫瘠、受教育程度的先天不足、自身劳动技能的缺失以及思维上的禁锢,让身处偏远山区的农民难以真正走出大山。这些偏远山区的农民在享受国家各项惠农补贴、扶贫政策的同时,依然存在一些短期内难以摆脱的困境。农村青壮年迫于生计长期外出务工,受户籍制度和城市资源分配条件的制约,使得农村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的现状难以消除,对农村青壮年自身的婚姻和家庭也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位于湖南省沅江市境内的岳纸集团外景,船上装载的是收割后成捆的造纸原材料芦苇。

目前,洞庭湖环境治理已纳入国家生态环境治理规划,洞庭湖沿线造纸企业将全部关停。治理和恢复洞庭湖生态环境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举措,而洞庭芦苇工这个群体也终将会在社会发展进程当中成为历史中的影像记忆。

洞庭苇工们在失去他们一年农事以外最大的这笔务工收入后,生活仍将继续。如何从根源上真正扶持和帮助改变他们的命运,是我们这个社会该认真思考的课题。

摄影 | 李继平 编辑 | 射小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