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搬家与合租:城市租房年轻人的脆弱与漂泊

近些年,活跃在影视剧里的年轻人虽赚得不多,生活却光鲜亮丽。比如电视剧《欢乐颂》中,刚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儿关雎尔和邱莹莹可以在上海徐家汇的高层小区里各自租住一个单间;再比如情景喜剧《爱情公寓》里,一群不到30岁的年轻人可以住在奢侈的套房公寓里。但事实上呢?现实中的青年人在出租房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有一扇能眺望陆家嘴夜景的落地窗?是不是从来不用和房东打交道,或为房租和搬家烦恼?

在当代中国,我们似乎极少读到写生活在出租房里的年轻人的文学作品。这种实际生活与文学描写之间的落差,就如同杨时旸在最近出版的小说《杨天乐买房记》中所写的那样,“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经验缺少参照系,父辈的经验已经失效,“我们”也不知道未来如何——然而,少有作家愿意书写青年人在一线城市漂流的生活,“或许,相较于上一辈与历史、政治等宏大议题相缠绕的苦难而言,我们这一辈流于生活和生存层面的焦虑都显得不值一提……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杨天乐买房记》中,居无定所的困窘与焦虑四处弥漫。故事的主角杨天乐大学毕业,怀抱着留在一线城市奋斗的期望,在北京找到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工作,也和爱人成家了,一切都像是渐渐步入正轨——除了他们在工作八年之后,仍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这些年里,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区房价从一万涨到了六万,也终于觉得人们将买房比喻“上车”是无比精妙的,因为房价就是高速行驶的列车,即便在狂奔的列车之后狼狈猛追,也只能看着车越走越远。

电视剧《老男孩》里的出租房

杨天乐的故事,大概也是无数正在大城市漂泊的年轻人的写照。为了更好地阐明“出租房里的年轻人”这个主题,我们还选取了另外几篇小说与之进行对比,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回答跟租房相关的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出租房里的年轻人与房东的关系好吗?他们因搬家而苦恼吗?他们与同一屋檐下的合租者保持着怎样的关系?

厌恶房东,杀死房东,成为房东

没有“上车”、寄人篱下,不仅仅是出租房里的年轻人在哪儿睡觉、吃饭、看电视的问题,更关乎他们的私人生活和亲密关系。在《杨天乐买房记》里,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年轻的爱人不敢生孩子——他们连一张自己的床都没有,只能睡在一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渗透了不知多少人体液的床上;他们要小心在单人床上的动作和声响,最好不让住在隔壁的室友听到,然而床架的“吱呀”作响又不由得他们控制。这不禁令人想到英国作家戴维·洛奇在小说《好工作》里对伦敦房价飙升的吐槽,“现在,是房产支配性欲了。”

在文学作品中,性欲似乎只是房产支配的所有事项中的最微不足道的部分。而事实上,更重要的是,作为房产所有者的房东与房客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合同上所写的那么平等——房东定期的清洁检视、谆谆的教导以及突然造访,往往一再打断租户“安居乐业”生活的幻象。杨天乐自己也曾去宜家买花架、去姚家园买花草,试图为自己栖身的房子增加那么一点儿情趣,但房东只要想过来安放个柜子,他们就得让自己好不容易构建出来的“生活品位”让位。

租客觉得自己的尊严和情趣被房东的不懂规矩、不知界线破坏了,于是不止一次出现对房东的腹诽。我们可以在《杨天乐买房记》中看到,对于“好运气”买了房的房东,作为租房者的主人公心怀着一种几乎充满讽刺的羡慕之情。对于其中一位房东,他们想,“俩人都是七零后,赶上了好时候……不知道他们是先知先觉,还是运气好,如今也算身价不菲。自己现在一个月一万块钱的工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对于另一位职业是教师的房东,租户的评价几乎是完全彻底的讽刺,“对于规训他人有着近乎强迫症似的迷恋。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他能够规训的人并不多,只有自己的学生和房客。”此外,房东的审美品位、吝啬态度等等无不压迫着出租房里的年轻人,杨时旸在小说中讲到,有些北京房东把自己所有的破烂家具当古董般珍惜,不允许租客扔掉任何一件垃圾。

《杨天乐买房记》并不是唯一一部对房东持有“恶感”的小说。在以亚洲最大的经济适用住宅小区为题材的小说《日落天通苑》中,作者王云超也将外地人与北京人视为两个彼此对立的群体。他写道,北京人买了天通苑的房子,也不会过来住,只会“驱车”前来找中介索要银子;他将这个讨要租金的北京人形象写得有些过火,“他们昂起头颅,叉起腰肢,仿佛降临八大胡同的亲王,一面清点老鸨递来的分红,一面又不齿烟花柳巷的咸腥。”

以上对于房东的鄙视和敌意,在张敦的《杀死房东老太太》(后改名为《带我去戈壁》)里,演化成了更加激烈的愤怒,最终甚至激化为一场谋杀。这篇故事,据张敦在以前的采访中说,取材自他的真实经历。像上文提到的杨天乐一样,“我”本人也是大学毕业,从河北到北京做“北漂”,也选择在北京东四环到东五环之间租房,他和女友的房东是一位老太太,比杨天乐更糟糕的是,他们需要与老太太共用一个卫生间和厨房。“我”厌恶房东的理由与杨天乐基本相同——老太太霸道地占据了厨房的绝大部分空间,对于房间的使用法则有着绝对的权威——如果头发掉在了洗手池里,尿液滴到了马桶边沿,她就会前来敲“我”的房门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我”的表现唯唯诺诺,“简直不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