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到狗血剧里的泡沫人生

作者:格隆汇 江湖豆腐

昨天中午,朋友圈有人转了一篇《易到高管炮轰CEO巩振兵,称被逼向其磕头》的文章,不少人在下面写回复。我看完之后也写了一句:“要不是出这事,我还以为易到早已经不存在了呢。”

(网传视频截图)

如果不是昨天发酵的这一幕办公室狗血剧,我估计很多人和我一样,都忘了易到这个公司了。想当年易到作为网约车第一玩家,每一步举措都曾经是大众焦点,但现在居然是以这种狗血的方式重回大众视角,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中国企业界的江湖,风云变幻实在太快,总是让人心生一种“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易到目前还在苟延残喘,但消失是迟早的事情,现在就已经可以给它做个复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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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到创建于2010年5月,是中国第一家网约车公司,此时距离Uber在旧金山正式推出第一版APP——UberBLACK还有5个月。易到的创始人叫周航,在这里我必须得提一句,周航在创建易到这件事上体现了相当敏锐的商业触觉。

几乎所有的中国互联网企业每天都在提创新,然而私底下都在做些“山寨”的事。创新是个政治正确的口号,大家听听就好了,认真你就输了,真正决定这些企业生死的因素不在于创新,而在于其发现新生业态的能力、迅速山寨的能力以及资本运营能力,其他的东西都是装门面的幌子。那么在第一项能力上,周航是相当OK的。

这里还要说的一点是,易到对于周航并不是第一次创业,实际上周航从1994年开始就在电子行业创业,天创集团在音响领域还是很有实力的,但是为什么周航忽然跨界来搞网约车呢?据周航自己的说法,那是因为他有一次在上海虹桥机场打车,忽然想到“中高收入阶层是否有能力负担起更方便更快捷的专车服务,而不是花时间排队等出租车?”对于这个说法,我总觉得难以让人信服,因为它和Uber创始人的说法如出一辙,只是场景从美国换到了中国。

还有一种说法是,周航中了共享经济的毒。

易到于2010年创业,起初一直不温不火,据一些离职高管后来的评价看,这似乎是因为周航过于重视细节,而不是整体的战略布局,有时候他的决策显得相当武断。比如两年前有人曾对一家著名媒体爆料说,周航曾让负责政府关系的同事在一个月之内拿到运营牌照,否则就走人。易到从亚马逊等大公司挖来一批高管,但都因为受不了周航的压力,很多人入职不久就陆续辞职。

在这个场景里,周航看起来像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但晋惠帝先天残疾,是个智障,说这话还情有可原,而如果一个普通中国企业家也这么想问题,那么这大概是中了邪,把自己当做共和国长子了。这个故事太过匪夷所思,我是不太相信的。

但是周航曾承认自己很少和别人有深入的交流,因为在其潜意识中,向他人寻求答案是一件难以启齿的蠢事,即便在一段非常亲密的关系中也是如此。这种个性确实是个弱点,它让周航的某些决策看起来十分随意,比如易到曾经买了几千辆自营车做大巴业务,2014年还尝试做海外和渠道业务,但没能达到预期,周航在一个内部会议上决定停掉项目。说不做就不做了,几千辆大巴车资产就这么打了水漂。

众所周知,所谓的共享经济几乎就等同于烧钱,甭管这个项目商业逻辑是否成立,先把钱烧了再说,至于以后的事嘛,烧成了就上市圈钱,烧垮了就当是“做公益了”。易到是中国网约车第一玩家,所以烧钱的事它是少不了的。

当初易到、滴滴、快的、Uber等一大堆公司都视中国网约车市场为一块大蛋糕,为了争夺这个蛋糕,大家都毫不犹豫地拿起手里的餐刀砍向对方,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仅2015年一年,国内专车行业烧掉了超过200亿元人民币,大佬们真特么豪气!

周航的商业敏锐度很强,但是在资本运营能力上,实在是一言难尽,拜了一圈山头连BAT大佬们的腿毛都没扯下一根来。2015年9月,易到日订单量只有2万,大概相当于同时期滴滴日订单的350分之一。

病急乱投医之际,周航逢庙就烧香,最后终于抱住了贾跃亭的“佛脚”。2015年10月20日,乐视宣布战略投资易到,获得易到70%的控股权。

抱是抱住了,可惜抱住的是个假佛,乐视自己就是个烧钱的行家,哪能有多少钱给易到烧呢?这种“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玩法不出事才是见鬼了。

2016年初,乐视高管彭钢担任易到总裁。周航曾说,这是他主动向贾跃亭要的人,他希望把乐视“向死而生”的狼性精神注入到不断疲软的易到内部。从此后,周航基本不管事了,易到则一路向死,从未看到过生机。

之后,一连串的变故接踵而来。周航被彭钢架空,愤然带着创始团队出走,又回头和乐视展开一场隔空互怼。乐视说,自己和周航之间的故事就是一场现代版的“农夫和蛇”;力挺周航的人说,真不知道谁是农夫谁是蛇;旁观者说,其实乐视和易到,半斤八两吧。与那一场狗血剧的激烈程度相比,最近吕艺、巩振兵、孟祥斌的这一场互掐就太小儿科了,不过就是一帮小喽啰们互殴而已,连围观的价值都很低。

现在复盘再看,乐视团队入驻易到之后,易到有过一次“回光返照”的迹象。2016年6月23日,当时还是易到CEO的周航在共享汽车生态战略发布会上晒出过一份成绩单:易到平台当时拥有撤了超230万辆,新增车辆超150万辆,在162个城市里每天诞生超1.5万个新司机,易到每天的有效订单量超过270万辆,6月20日单日完成的订单数超过108万单。在此之前的2016年3月,易到每天只有50万单左右。那时候,易到说,它已经占了专车市场超30%的份额,交易总额甚至超越了Uber,市场份额实现翻盘。

有些人会怀疑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但无论是周航还是彭钢,都说这些数字是真的。那么,如果这些数据确实是真的,彭钢团队就是成功的,哪怕他们真的架空了周航,也对得起易到的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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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视时代结束之后,易到就越来越边缘化了,新闻上除了偶尔见到易到用户或者司机在声讨它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今年5月,巩振兵入主易到,还带来了原百度外卖的高管团队,但这个团队除了这次办公室狗血剧之外,也没搞出什么其他花样来。

此前易到提出过“一体两翼”的策略,准备把金融领域理念和资源导入易到,打通上下游产业链,搭建汽车金融模型,然后通过境外投资的旅游资源,结合易到的出行业务,在境外市场打造场景化出行平台,而在一些易到判断有优势资源的地区会落地自己的产品,也不排除会对一些国家或区域运营产品的投资或并购。

这个策略相当扯淡,在中国市场玩砸了,就想去境外市场出奇制胜,这是忽悠投资人的典型做法。ofo的戴威在危局之下也曾大力拓展海外市场,甚至还在韩国玩了一把区块链,也算是脑洞大开,但是ofo的海外市场最终都砸了锅,现在搞得一地鸡毛,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去拉上一帮投资人去开拓津巴布韦和朝鲜市场呢?易到的这种战略思路和ofo是一样的,共享经济玩到这份上,真心不要玩了好不好。

易到的境外战略果然一点都不顺利。公司没有明确的KPI指标,激励政策也不明确,至于易到在年初提到的日均100万单的目标,也没有对应的季度、月度目标。

7月里,韬蕴资本入主易到后发现,易到整体负债由乐视承诺的20余亿元飙升至近50亿元,这个玩法果然很乐视,不愧是贾老板带出来的兵。之后因乐视发起诉讼,易到平台用于车主提现的账户于7月20日被法院诉前保全冻结,对车主正常提现造成影响。

提现难的状况一直持续到10月,易到先后于当月12日和19日在车主端发布公告称,因平台提现账户变更,当周提现时间延长至下一提现日。按照易到方面解释,未来要降低司机提现的手续费,可能由一块每次调至五毛每次,现在在对第三方提现产品作优化及变更,因此影响到了一些司机提现

(易到用车公司 大量司机涌入北京总部排队等提现)

司机们都表示易到很搞笑,大家在乎的是那五毛钱手续费变更吗?大家在乎的是提现!想用这么一个简单的手法就玩缓兵之计,真把客户当傻子看了。果然不久之后,易到的施救者韬蕴资本被曝出,曾在今年5月因未能按期支付一款契约型基金的利息。9月里,一款涉及韬蕴资本的资管计划未能兑付的消息又被曝出。

今年8月,A股上市公司赫美集团发布公告称,与自然人王菲、北京中泰创盈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就赫美集团受让北京东方车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易到运营主体)签署了《合作意向协议》,王菲、中泰创盈拟向赫美集团转让北京东方车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相应股权,并将促使东方车云其他股东向公司转让所持相应东方车云资产。

此消息一出,赫美集团的股票还异动了一波。后来在滴滴顺风车事件中,不少赫美集团的股民还对股价有所幻想,以为滴滴事件会给易到带来一次难得的咸鱼翻身的机会,但实际上即便滴滴没有了,易到也未见得能起死回生。

11月14日赫美集团再次发布公告,宣布终止了与韬蕴资本的合作。公告称,因协议各方后期沟通阶段就交易具体方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且鉴于资本市场环境及产业政策发生变化,继续推进上述合作事宜面临较大的不确定性风险。东方车云拟独立进行境内或境外IPO申报,故决定终止合作事宜。

易到第三次易主梦碎。

不过客观地说,即便赫美集团入主易到也没什么意义,大家可以翻翻赫美集团的资料,那业绩和易到算得上是难兄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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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易到之后,周航曾絮絮叨叨地说过很多怀旧的话,比如他经常说:“2014年前,整个中国叫车领域都是我们的,其他人都是跟在我们后面才做起来的。”这话不假,但做得早不代表做得好,市场并非天生就属于谁。当然我也能理解周航的心情,很多吃螃蟹的人都会误以为天下的螃蟹壳上都该刻上自己的名字,只可惜螃蟹们都不会答应。

在周航讲述上海虹桥机场的故事之后不久,有一个更广泛的形象在网络上流传。在那些故事里,网约车的司机们都是一些极富生活品味的小资,他们把车里布置得像一个温馨的家:车里不但有纸巾,还有矿泉水和冰镇饮料,有人贴心地在后座设置了摇篮,后备箱里有儿童座椅,汽车音响里飘出的音乐总是高雅的莫扎特或者肖邦,最次的品味也得是周杰伦的《十一月的肖邦》。这样的文章在现在看来简直是滑稽,但这么滑稽的文章在当时比病毒流传得还广。

现在回头看,我们发现,当时的人们对于网约车都寄托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情怀,这种浪漫情怀可不只是网约车才有,而是所有的共享经济都有。在这种情怀驱使之下,大家想到摩拜单车的时候,总是想到春日暖阳中,长发飘飘的青春少女微笑着骑着单车,成为一道美丽的城市风景,那是去做公益的胡玮炜,而现实中的场景却常常是一个在雾霾中眯着眼睛拼着老命吭哧吭哧地踩着单车的背影,那是上班打卡路上的你。

2018年,摩拜通过美团让二级市场最终买了单,哈罗单车早就投诚阿里了,ofo很可能熬不过今年的冬天。滴滴顺风车恢复上线的事情依然遥遥无期,有人已经私下在交易滴滴股权了,估值掉到了500亿美刀,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嘀嗒拼车做了这么多年了,系统还是那么烂;易到,其实早已没有多大意义了。当初脑洞大开的时候,甚至家庭卫生间都差点上线共享了,现在没人提了吧?

那么,为什么共享经济都栽在了2018年?

4结语

风来的时候,猪都会飞。当初中国流动性泛滥的时候,钱多到无处可去,于是互联网金融火爆、P2P火爆、币圈火爆、共享经济火爆。在那种宏观背景之下,全市场每天都在产生各种泡沫,人们毫不关心背后的商业逻辑是否成立,哪怕是每天踩单车上下班,电话里讨论的永远都是几十亿的小项目、上千亿的大市场。

现在,风停了,各种泡沫都到了清场的时刻。

当初这种泡沫是全方位的,那么现在这种清场也是全方位的。不要以为只是产业有泡沫,这样理解流于浅薄,泡沫是人创造的,首先泡沫化的是人。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上来,易到这次办公室狗血剧就清楚明白地揭示了当代中国互联网知名公司里真实的人员素质,不是所有的楚楚衣冠之下,都是正人君子啊!

几年前,我曾面试过的一位应届毕业生,他的履历让我大吃一惊,上面赫然写着:“曾在世界500强企业任职多年”。我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每个暑假都去肯德基麦当劳打临工。勤工俭学值得点赞,但你不要摆出一副要来收购我们公司的派头好不好呢?做人应该踏实一点,做企业更应该踏实一点,老是扯虎皮没什么意思的。

今天我们在写字楼里每天都能遇到上百位老总,其中有些是真材实料,还有很多是混迹其间。现在,各个行业各种领域都有大量的忽悠型人才,他们有看起来不错的履历,比如华尔街啦,比如鹅厂啦,比如阿里啦,比如百度外卖啦,在创业型公司看来,这些人都是大神。每当遇到这种大神级人物,人们都会肃然起敬,哪怕他真的只是在百度送过外卖而已。